第四章 同年
调查这件事,并不是听听杜晓月回忆这么简单。后来我还走访了很多当事人,甚至
在最后,我通过某种方式找到了张朝胜,他详细地谈了整件事情。包括内心世界的一些
细节——他的过去,他的回忆,还有很多关于他对事件中其他人的看法,正因为如此,
许多在杜晓月以及其他人看来有些莫名其妙不能理解的事,后来都变成顺理成章和瓜熟
蒂落。
张朝胜着重详细叙述了他和钱东的关系。
他说,他和钱东是“同年”——这个词是指过去科举考试同榜考中的人——而他们
是八年前同一批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公安机关。
“唉,钱东这个人,怎么说呢?”张朝胜回忆钱东的时候带着一脸的疑惑,“说句
老实话,我倒现在都没有搞清楚咱们启州曾经的十大杰出青年,曾经的优秀基层公安干
部,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从省公安专科学校毕业的。你知道,这所学校跟别的
大学不同,虽然现在已经不包分配了,但是上这个学校的人前途基本都明确了——就是
当警察。学校里管理也是军事化的,班级的概念已经被演化成中队的形式。辅导员是中
队长,班长是副中队长。入了党的学生还可以当指导员。所以,我觉得,仅仅是我觉得,
那个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对‘官’的概念的认识,要比我们这些地方大学出来的人强
得多。钱东就是这样的,他那种‘官’意识超强,仿佛自己天生就是‘官’,在我的印
象里,他就从来没有用正眼瞧过人——对领导是仰视,对同事是俯视,并不是说他有多
飞扬跋扈,就算是飞扬跋扈,那也是他当上派出所指导员以后的事。他是这样一个人,
喜欢对什么事、什么人,都拿官场上的规矩往上套。据说他最早做了派出所指导员以后,
从小看他长大的邻居叫他小东都不理,非得人家叫他一声“钱指导员”,他才会跟说一
句:‘嗯,今天天气还不错。’
我自己呢,学历史的,其实我们找工作不困难的,进个出版社什么的,或者到哪个
中学教书,都不成问题。可我毕业那年,我爸妈就逼我报考公安机关国家公务员。他们
认为公务员,尤其是一名警察,绝对是一个一劳永逸的铁饭碗。我无所谓的,不过是工
作而已,考着玩吧,考得上就上,考不上就算,后来我考得还不错,全市第二的成绩考
上了。
应届大学毕业生报考警察,通过公务员考试、体能测试、面试等一系列程序后,必
须进行为期半年到一年不等的初任培训。我就是那个时候和钱东认识的,当时在启州城
东郊的警察培训学校里,我和他同一间宿舍。现在看来,缘分啊!
我这个人有点吊儿郎当,培训班共分四个中队,我公务员考试成绩在考警察的人里
是第一,所以一开始培训队就选我作三中队中队长。说实话,我真的不愿意当个什么中
队长,麻烦,要负责集合,要负责检查熄灯,就连五公里拉练,也得跑在最前面。嘿嘿,
钱东失落了,他从一进门就开始处心积虑的讨好教官,谁知道没用。我就对钱东说:
‘不如你来做中队长吧!’钱东没领情,他那小心眼里绝对想不到我是真心“禅让”,
后来我拉着他跑去找大队长,他这才开始对我刮目相看,又是敬烟又是倒茶。不过这种
卑微的态度没几天就起了变化,因为他要树立中队长的威信。我呢,一笑了之,每天除
了训练就是打篮球和看书,别的我什么兴趣都没有。
我和张朝胜之间到底有没有友谊,这是我后来仔细考虑过的问题,我想是有的,有
人说我对钱东不太尊敬,确实是这样,你说我对他知根知底的,要我对他毕恭毕敬,蛮
困难的,我想我内心是把他当朋友的,即便我们之间后来有些‘不愉快’,要不然不会
这样,怎么样?怎么讲呢,应该说是放肆;而他呢,估计也一样,换作别人对他像我这
样,估计早经被他整了。培训期间,我们没什么冲突,也许是因为他多少对我的“禅让”
感恩戴德,或许是因为那时候大家起点都差不多,他除了中队长的头衔之外没有多少作
威作福的资本,可是正式工作以后,他的性格就开始显露出来了。
之前发生过一件事情,可以说是钱东人生的转折点。那是培训期间最后一次放假,
钱东坐19路公交车回家,在车上抓了个小偷,而且还负了伤。这下子可不得了,一个新
警竟有如此大的作为!所以钱东很快被作为典型树了起来。这样,他正式工作时候起点
就比别人要高,培训后在派出所实习期一结束,立刻被提拔为政治指导员。是的,他的
仕途是很顺利,二十九岁就干上了分局一把手。我觉得并不能把这些简单的归咎于运气,
他还是有很多成绩的,开发区分局在城区五个分局里面辖区最大,治安最差,但是钱东
上任以后,管理得井井有条,虽然说杀人、抢劫之类的大案件在大气候下还是上升,但
是小偷小摸,流氓滋事的情况少了许多。这和他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他绝对是工作狂。
实习的时候,这种秉性就显露无遗。据说半年里,他只回过两次家,一次是他老爸住院,
一次是他妹妹结婚。其他时间,他全都待在所里。其实派出所的工作虽然忙乱,但是也
没有忙到需要占用一个实习生全部时间的地步。不过,在钱东来说,就是真的忙到这种
地步,也无所谓,反正他就是喜欢工作,或者说是喜欢工作的感觉。
除了这种狂热的工作精神之外,对他仕途最有帮助的要数酒量。实际上他也喝不了
多少,白酒八两左右,啤酒六、七瓶。但是他有一点很特别,就是一上酒桌就兴奋,异
常兴奋,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不问自己的酒量,只要有人要和他喝,多少他都能倒下去,
他的喉咙跟水管一样。所以,别的人,就算酒量比他大,只要一开始和他连干三大杯,
就再也没几个敢继续和他喝下去。不过这一点,也是我最讨厌的地方。我这辈子最讨厌
的事就是喝酒,天生对酒精有着一种强烈的反感和仇恨。论酒量,我和钱东差不多,但
是,如果没有需要,我绝对不会沾一滴酒。所谓需要,实际上也就是工作上的需要。任
何一个国家都有酒文化,有的是和性联系在一起,有的是和游戏联系在一起,有的是和
艺术联系在一起,中国则不同,所谓的酒文化是建立在人与人关系的基础上的,直接一
点,大多数情况下是和工作联系在一起的。这是钱东最喜欢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咳,命
运一直把钱东和我联系在一起,从培训到实习,再到分配,以及日后的工作,我一直摆
脱不掉他。一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平等的,每逢喝酒的场合,钱东对我也就是一
般的劝劝酒,不喝也就不喝了。而当他成为派出所指导员,而我是所里治安警的时候,
钱东对我的劝酒就开始变成命令式的,如果是接待工作,有外人在场,我一般也不多说
话,要我喝便喝了,可是后来钱东变得过分,劝的酒越来越多,我已经渐渐不能忍受了。
五年前的一次聚会上,我已经喝了3 瓶啤酒,有点恍惚地坐在一边。这时有人跑来
向钱东敬酒,钱东非要我‘赞助’,我勉强的倒了半杯啤酒举起来,钱东说不行,走到
我身边,拿过我的杯子,一口将啤酒喝掉,然后操起五粮液的瓶子倒了满满一杯。我接
过杯子赶紧放在桌上,捂着杯口说:‘钱指,我是真的不能喝了。’钱东说不行,拿起
杯子就往我嘴里塞,我一下子毛了:‘你干吗?’钱东使劲塞着杯子,恶狠狠地说:
‘工作就必须喝酒,喝酒也是工作。’这时我爆发了,一把夺过杯子,砸在墙上,然后
抓住钱东的脑袋往桌上压,另一只手抄起一个啤酒瓶就像钱东脸上砸去。等其他人意识
到我玩真格的时候,想要拉我已经为时太晚,啤酒瓶在钱东头上开花了。众人按住我,
我脚底下一扫,然后挣脱开来,抄起另外一个酒瓶对着刚刚站起来的钱东又是一下,嘴
里还叫着:‘我叫你喝酒,喝啊,喝啊。’别人又来拉我,但是谁也拽不住,我又拿追
上去,把钱东堵在角落里,一阵拳打脚踢。他根本打不过我的,你见过他吧,虽然胖,
但是个头那么小。”
真没想到他和钱东之间还有这样的事情,张朝胜说这些的时候显得有点激动,好像
他对别人逼酒依旧保持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厌恶,我心里暗怵:本来还打算晚上和他和几
杯,看来没希望了。
张朝胜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我现在倒是已经看开了,酒也喝了,呵呵,还喝得
不少呢。”
张朝胜顿了顿又开始了回忆:“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钱东脸上一共缝了七针,
身上多处软组织受伤,但是却没有埋下仇恨的种子,我想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真的怕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人怕狠的,鬼怕恶的’,被我打了以后,钱东既没有向组织上告
状,也没有把这起事件上升到治安案件的高度,他曾经自己给这件事定了个性——朋友
之间小小的不愉快。当天在场的人也没有到处乱说,四处传播的流言也只有一个版本—
—那就是我和钱东在酒桌上闹了矛盾——事实上,除非亲眼所见,要说我把钱东狠狠地
打了一顿,估计也没有什么人相信。再者,事发第二天,钱东正好到省厅参加派出所长
培训去了,派出所、分局没有多少人看到他头上裹着纱布的狼狈样子。而一个月后,他
培训结束回来,我竞聘分局刑警二中队中队长成功,离开了解放路派出所。那一段时间,
我们没有直接照面的机会。当天在场的一个人后来问我,你是不是喝多了当时?我笑笑
搪塞过去,其实我心里却道:“我不喝酒也会打他的。”确实,当时,我就是这样的一
个人,表面上随和、与世无争,但实际上,我觉得自己个性很强,并且愿意为了保持这
种个性而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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