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忆
张朝胜回到家里,收拾了半年多没有打扫的房间。虽然他现在云里雾里,但是对这
难得的清闲倒是十分受用。中午在楼下的饭店里吃了碗面,然后又回家看了看父母。母
亲看见儿子头上包着的纱布甚是心疼,父亲也有点闷闷不乐。母亲唠叨道:“唉,都是
我们不好,让你去考警察,搞得我们现在成天在家提心吊胆。”
父亲灭掉香烟,接了一句:“这怪他自己,要他当警察,又没让他当刑警。”
张朝胜对于这个争论过上千次的问题没有兴趣,伸了个懒腰:“哎,这都是命啊!”
说话间,一只白猫出现在对面的屋顶上,恶狠狠的盯着张朝胜,看得他心里发寒。
快走的时候接到杜晓月的电话,说是打听到一些情况,过会来告诉他。张朝胜问:
“你认识我家吗?”
“认识。”杜晓月说,声音却很低,“我带晚饭给你吃吧。”
“啊?”
“那算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下班就过去。”
门铃响过以后,杜晓月笑吟吟的出现在门后,手里拎着两大包菜。
张朝胜笑着把她让进门来,杜晓月睁着一双大眼睛,含着下颚,说道:“你笑什么
呀,厨房在哪儿?”
张朝胜指指右边,杜晓月一蹦一跳的跑过去,走了几步却愣住了:“你家没有煤气,
没有锅啊?”
张朝胜接过她手里的菜放在冰箱旁边:“我就是笑这个,我从来不开伙的,只有一
个微波炉。”
杜晓月失望的说:“啊,那怎么办啊?”
张朝胜打开冰箱,拿出方便面:“嘿嘿,吃这个吧。”
杜晓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张朝胜端来两碗泡好的方便面。杜晓月放下手里的可乐
:“你家还挺干净的!”
“哪啊,我上午刚刚整理的。说说你打听的情况吧。”
“哦,是这样的……”
这件事已经在分局上下传得神乎其神了。首先一大早,市局的命令下达到分局政治
处,要求暂停刑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张朝胜的职务,说是张朝胜在执行职务中可能有渎
职行为。政治处立即把情况报给了钱东,钱东考虑了一下,决定他亲自通知张朝胜,他
的出发点是避免刚刚出院的张朝胜受到刺激。但是实际上,钱东在和张朝胜的通话中并
没有说明白,不过张朝胜意识到了这一点。
昨天开始,分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教导员就先后被市局纪委找去了解清况,跟着
就有小道消息在全局流传,说是张朝胜正在被纪委调查。这也就是张朝胜住了院却没有
人去看他的原因。今早停职的消息一传出来,局里更是炸开了锅。张朝胜在局里口碑一
直是不错的,但是既然纪委调查他,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张朝胜或多或少有点问题。渎
职这种事情可大可小,根本上来说,只要你执行职务不到位,该做的不做,或者做错了,
又或者不该做的做了,都会导致背上渎职的黑锅。警察一直就是风口浪尖上的行业,常
在河边走,哪又不湿鞋?所以,宽容的对待纪委的调查的警察,基本上是一个共识。但
是,另一方面,现实就是如此的残酷,一旦和纪委沾了边的人,立刻成了人人躲避的对
象。宽容的对待被纪委调查的人,又是一种不存在的美好愿望。
人很奇怪,本来别人干什么和你并不相干,但是有的时候就是因为一些夹带私情的
矫情造作,反而会使自己陷入一种被动。在这件事中,去看望一下受伤住院的张朝胜本
来是人之常情,即使是他被纪委调查,也不至于严重到不能探视的地步,但是就是没有
人去。那些应该去而不去的人,反而会觉自己欠了张朝胜一个人情。还好张朝胜没有去
单位,如果去了,可能所有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他了。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倒对杜晓月的“调查”工作有了帮助,怀有内疚心情
的人,对着张朝胜停职期间的代言人杜晓月,倒是什么事情都和盘托出。
让我们从他们的话里来看这件事情的经过吧。
治安大队长魏远方说:“那天晚上我大概六点钟左右打电话给钱局长,那时天还没
有黑。我简单向他汇报了案件情况,包括我们怎么得到这条线索,都有什么人参加,具
体的人员名单当然是要告诉他了,因为都是启州小有名气的人物嘛,对了,除了那个跑
掉的人,我们不知道是谁。我说我们缺人手,治安大队本来人就很少,还有几个人在警
校培训。钱局长想了想就说调刑大的人吧。唉,没想到就把朝胜给搭进去了。按说他是
临时调进来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大队教导员余富贤回忆的情况亦如开头所述,另外他补充了一点情况就是:“当时
魏大说钱局长也要到现场,我倒是有点紧张,本来我应该冲在最前面的,没想到朝胜先
上楼了——话说回来,当时他不上去,可能跑掉的人更多,我们治安大队把楼下的饭店
老板、伙计一个个控制住,已经没有人能腾出手来了。”
跟张朝胜一起上楼的两个人分个别叫做陈爱国和王国喜,都是刑警大队三中队的。
陈爱国说:“农村的饭店,你知道,楼道又窄又小,我们三个人成一条直线上去的——
我的意思是我就跟在张队长后面,我后面是国喜。楼梯是木头的,一踩就叫。所以我们
上楼小心翼翼的,不过速度也挺快,张队到了门口,停住听了一下,当时里面有洗牌的
声音,他摸了一下门把,锁着,于是就后退两步,然后往前一冲,踹门进去。当时我和
国喜都还站在楼道里,正要跟上去,张队冲进去以后,门反弹一下又关上了。”
王国喜说:“现在我们跟你说当时的情景很轻松,其实那时候是很快的,也就是眨
了眨眼的功夫,我们根本看不清里面什么人,冲到门口时,已经听见里面‘啪’的一声
想,估计张队就出事。”
“果然不出所料,我们进去以后,一边控制人,一边呼叫,下面治安大队的人就赶
上来了。当时我看见窗户开着,估计人跳窗跑了,就大叫‘跳窗了、跳窗了’,后来走
到窗口看见钱局长在下面招呼人救人,就知道没戏了。”
负责审查的治安大队副大队长王百川这样告诉杜晓月:“这几个人嚣张的不得了,
仗着有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可不管你是谁,被我抓了,违法了,说难听点,那
是犯罪分子!韩平好像不在乎,说你们说我赌那我就是赌了,该罚多少罚多少,早点让
我走,明儿下午我要出国呢。我告诉他你现在被我们治安处罚了,要想立刻出境有点困
难,他这才有点怕。那个李小海,开天狼星的那个瘦子,我都怀疑他吸毒,一根接一根
的抽烟,从头到尾都萎靡不振的样子。我说你打牌的时候那精气神可不错,他回我一句,
我就赌钱和搞女人来劲,你看,这什么人啊,人渣,还他妈优秀企业家!朱云云开始挺
牛,几个小时一坐,就歇了。后来倒是满配合的,不住问我要罚多少,我说赌资要全部
没收的时候,她蛮失落的。关于那个莫旭友,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刑大的人打算给
他画像。总之我们现在调查的没什么进展。”
钱伯海是分局政治处的副主任,以副代正,主持工作。他这么告诉杜晓月:“恩,
这个不大好说,要保密的。不过,不过,我听说,韩平、李小海、朱云云他们三个指控
张朝胜认识莫旭友,所以故意让他把自己打昏,让他逃走。那个韩平跟市领导的关系不
错,他开发的小区现在卖得火呢,马上要上三期了,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呢。估计他说话
蛮有分量的……”
“唉!”听了这些,张朝胜叹了口气,“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呢?那个莫旭友到
底是什么人呢?我要是能记一点起来多好!”
“不知道他们现在调查的怎么样,不过,从局里人说话看,好像没人调查这件事。”
杜晓月右手撑着下颚,极力的思考着。
“不可能,钱东肯定会安排人调查的,这个我得自己向他问问看。”
“你说韩平他们为什么会咬我们一口呢?”
“哈哈,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其实那个莫旭友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并不重要,
当然,如果能找到这个人更好。我估计,他们咬我的目的并不在于搞我,我和他又无冤
无仇,他们是想通过这样的方法向市局施压。”
“施压也是一种手段啊,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呢?”
张朝胜摇摇头,想了想又说:“现在看来,至少从事情的表面来看,他们的目的,
恩,是钱。”
“钱,怎么讲呢?”
“向市局施压只有两个结果,第一,处理我,第二,撤销案件。当然,这都是有前
提的。以韩平的特殊身份来看,这两种结果不可能并存,如果处理了我,他们一分钱拿
不到,该罚的要罚,该没收的要没收;如果撤销了案件,那实际上就是市局要保我了,
如果我真的有问题的话,那么,他们的钱又都回来了。”
“一共就一百多万,对韩平他们来说,至于吗? ”
“是啊,这一点我也想不通。而且市局会不会保我也是个问题。”
杜晓月扬扬眉,无话可说。
杜晓月向我说起这些的时候,已经是我们第四次见面了。那次我们坐在启州著名景
点芙蓉山脚下的一个粥铺里。杜晓月把玩着手里的汤匙,在回忆中徜徉着。脸上流露着
幸福表情,我知道这是只有在甜蜜的追忆,或者说追忆一些甜蜜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有
的一种感觉。
杜晓月是个25岁的女孩子,总是给人一种清新爽洁的感觉。这是种很难描述的印象,
只有看过她的人才可以深切的感受到。清新是一种气质,清汤挂面的发型不能算是清新,
天真无邪的眼神也算不上清新,高挑优雅的姿态也不能算是清新,但是这三种东西巧妙
的结合在一起,清新这种气质就会油然而生。你看那清汤挂面的一头乌黑的直发下面,
流露出天真无邪的眼神,而这种眼神的主人举手投足之间又是那么的优雅,除了那梦中
的一片挂着露珠的翠绿草地,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和她的气质相提并论。不用说,
这种女孩子在让人感觉威武庄严的或是腐败黑暗的公安机关十分罕见,不论在哪儿都是
不多见的。她并不漂亮,眼睛不大,鼻子不挺,也不会有一口令人想入非非的朱唇。但
是,那些并不出众的五官搭配在一起,却又出人意料的和谐。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
想起那个叫做于娜的模特,是的,她们很像,不过仅仅是在外貌上,形体上,杜晓月比
起于娜,多了一份知性的魅力,多了一份纯真,多了一份不可亵玩的威严,多了一份难
以名状的优雅。所以说,我不得不老实说,我之所以会选择杜晓月作为入破口,一个原
因是不能忽视的,前面我也说过了——坐在这样一个女孩的对面,就是不说话,都是一
种享受。何况,她正在告诉我许多我想知道的东西。
作为一个记者(至少我曾经是),或者说是新闻从业人员,要保持自己的节奏,不
能被采访对象牵着鼻子走,是一种基本功。然而,面对杜晓月,我的这种基本功已经荡
然无存。我看着她,听着她娓娓道来一年前发生的事情,我的心飞了起来,穿过一条五
彩斑斓的时光隧道,悄无声息的来到她和张朝胜的身边,我仿佛是一个隐形人,在默默
地注视着他们。我看见消瘦颓废的张朝胜在和杜晓月独处的时候,眼神里有了光彩,说
话也是那么的轻松和自然,即使有时眉头深锁,那眉宇间也是充满了化解一切困难的信
心。突然间,我想到现在的张朝胜可能正在某个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而杜晓月仍在启
州,这意味着我眼前所见他们之间这种欢愉融洽的气氛并没有一个完美幸福的结果,这
是多么的不幸啊。我悄悄地坐到张朝胜身边,观察着这位多年不见的朋友,如果我现在
可以和他交谈,作一种man ’stalk 的交流,我会重重的在他头上敲上一把:老兄啊,
为什么你无福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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