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空屋
顾天澜初见赵明橙时,尽管身为刑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已练得喜怒不形于
色,但他还是怔了一下,本以为自己要见的是一位面色苍白憔悴而且还歇斯底里
的中年妇女,却没想到竟是一个青春靓丽窈窕可爱的美女,只是身上的绿裙子皱
巴巴的,而且脸上还有一抹灰尘,大大的眼睛傻傻地瞪着人,像一只刚从角落里
钻出来的猫般不知所措。顾天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冒出这样的比喻,他
不禁笑了笑,看赵明橙那目瞪口呆的样子,或许以为自己是上门来兴师问罪的吧。
他清了清嗓子,想把赵明橙从神游太虚的状态中唤醒:" 赵明橙小姐?" 赵明橙
挑了挑眉,然后感觉脸上有点发热,这样直直地看人家,会不会被当成花痴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 是顾……" 她皱了皱眉头,发现自己把这个警官的名字给忘
了。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现在的智商不会比十岁的孩子高,丢人丢到家了。
顾天澜倒是丝毫不知道赵明橙心中的感受,礼貌地说:" 我叫顾天澜,刚才
在电话里跟你联系过,我来是想询问一下关于你报警的那件事,呃,可以进屋谈
吗?" 赵明橙如梦初醒,脸上更是灼热,自己把人家一直堵在门口算是怎么回事
啊,她急忙侧身招呼道:" 请……请进。" 把顾天澜请进玄关后,赵明橙无意中
对着玄关的镜子望了一眼,才发现脸上居然还有一抹很醒目的灰尘,更是大窘,
急忙用手背抹掉,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今天好像什么事情都偏离了正轨,往日冷
静沉着的赵明橙跑到哪里去了,现在的赵明橙纯粹是白痴加花痴了。
赵明橙还在惴惴不安,顾天澜却已开口:" 赵小姐,能不能详细讲一下事情
的经过?" 赵明橙闻言一怔,正在倒茶水的手一顿,差点把热水泼到外面,她定
了定神,把茶杯递给了顾天澜,脸色淡淡地说:" 你肯相信我没有报假案吗?"
顾天澜不置可否,只是鼓励道:" 你说吧。" 赵明橙也坐到了沙发一角,玩弄着
手中的杯子,把那个一早的" 惊喜" 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顾天澜眨着眼睛,在心中细细消化赵明橙的述说,在她说完后不动声色地打
量着她的神态,然后问道:" 你确定发生过的一切你都全部说出来了?" 赵明橙
有点语塞,她的确没有说出自己身体的不舒服,但没想到顾天澜察言观色,居然
从她不会藏伪的表情上看了出来,她叹了一口气:" 没错,我是有一点儿没有说,
那里有一种噪音让我产生了不舒服的感觉,可能是神经功能紊乱造成的,但我不
认为那会让我产生幻觉,那房间里千真万确有一个女人披着红纱躺在血泊里,而
且墙上到处都是血迹。" 与无名女尸案唯一可能有关的就是那件红纱了吧,顾天
澜脑中千头万绪却抓不到一个重点,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是几点到达那里
的?" 赵明橙想了想:" 应该在九点多吧。" 顾天澜摇了摇头,无名女尸被发现
时是早上七点,不可能在九点多又出现在十几公里外的平定路。难道这并不是同
一桩案子,只是一个巧合吗?
赵明橙沮丧起来:" 你也不肯相信我对吧,你们都一样,认为我精神有问题
吗?" " 把那封信给我看看。" 顾天澜突然想起那封信。
然而被提醒的赵明橙翻遍了整个别墅也没有找到那封信,无论是书桌、卧室
还是她的提包,而她依稀记得临走前的确是把信放在家中的,现在信却不翼而飞
了。
顾天澜看着赵明橙焦急的样子暗叹了一口气,换作是谁都会认为赵明橙在撒
谎,但他看到她眨也不眨盯着他的目光是那么清澈,很难怀疑她在撒谎。
" 赵小姐,你有仇人吗?" 顾天澜换了个话题化解赵明橙的窘迫,得到的是
赵明橙茫然摇头的结果。
" 你认为这会是你的朋友跟你搞的恶作剧吗?" 赵明橙仍然摇头,然后回答
:" 我没有太要好的朋友,也没有得罪过别人,我现在也很想让自己相信这只是
一场噩梦,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事实上,在这座城市里并没有与我深交的朋友,
也没有交恶的仇人,即使我消失了,很快也就不会再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我这
样一个人。"
顾天澜第一次认真地注视着赵明橙,以观察一个人的角度,而不是观察一个
犯人的角度。赵明橙的话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凄楚和孤独,是不是作家都是这么纤
细而且敏感?顾天澜目中多了一丝玩味的神情,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明橙,
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现在是观察阶段,不再是光明正大的询问阶段了,如果赵
明橙精神上有问题,她总会露出马脚。
顾天澜考虑了一下说道:" 如果你认为你的确看到了尸体和血迹,有没有可
能它们的确是存在于那里,只是有人偷天换日,将它们转移到别的房间,或者简
单来说,会不会有人趁你没注意把407 的房间牌号与别的房间牌号调换?" 赵明
橙飞快地摇了摇头:" 这的确是最简单又最实际的办法,许多推理和恐怖小说都
用过这一招,我也想过,但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我一直待在走廊里,到警察来
应该只有十几分钟时间,尽管我曾低着头一段时间,但我感觉不到有人在走廊上
出没过。如果你去过那里就会明白,要调换房间牌号没那么容易,牌号全是薄铁
片打造,由铁钉钉在门上,除非我曾昏迷过去,否则没人能悄无声息地调换房间
牌号,至于隐形药水那些东西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赵明橙条理清晰地分析且回
答了顾天澜为她设下的陷阱问题,顾天澜并没有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尽管赵
明橙如果中了圈套事情或许会更好处理一些,但他内心深处却不希望她会中这个
圈套。如果赵明橙精神真的有问题,在顾天澜的追问下不能自圆其说,那她会很
乐意顺着顾天澜设下的这个陷阱往下跳,也就不会再有以后的诸多麻烦了。
顾天澜站了起来,礼貌地说:" 谢谢你的合作,赵小姐,我的调查就到这里
了,如果你找到了那封恐吓信或是想起别的线索请及时通知我,这是我的名片。
" 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赵明橙后就告辞了。
目送着顾天澜开车离去,赵明橙长吁了一口气,反倚在大门上,晌午的太阳
有点灼人,晒在裸露的皮肤上有种辣辣的感觉,赵明橙此时的心情却似打破了调
味瓶,不知泛滥的是哪一味。手心慢慢渗出了汗水,握着顾天澜的名片有点黏黏
的,一切都变得云里雾里似的模糊不着边际,唯有那名片硬硬地戳在手心中的感
觉是真实存在的。
臂肘轻轻碰到了小翻板后面的书信篮上,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赵明橙斜目
一看,里面孤零零躺着一封信,粉色的信封,上面一片空白,本是一种娇艳的色
泽,但在此时赵明橙的眼中看来却极度的恐怖,这与早上" 第一重惊喜" 通告的
信封是一样的。
手指颤抖着伸进了书信篮里把信拿了出来,赵明橙一咬牙,猛地撕开信封,
信纸露了出来。
仍然是打印在A4复印纸上的信:" 你感觉到恐怖了吗?有没有一种仍然搞不
清现实与虚幻的感觉?你真正明白恐怖的含义了吗?我会为你每天都带来不同的
惊喜,让你真正领悟到恐怖的力量。今天的惊喜你喜欢吗?你心悸了吗?流汗了
吗?紧张了还是不安了?我很想安慰你,要你不要害怕,因为我是爱你的。但我
又不得不让你害怕,只有这样你才会尝到恐怖的滋味,才会写出更好的作品,对
吗?爱你的,戈德。" 赵明橙猛地打了个寒战,仿佛指间缠绕了一条毒蛇,又或
是被火焰灼到了手,手指一松,信纸和信封悠然落到了地上,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什么?变态的宣告还是恐怖的威胁?赵明橙感觉有些窒息,落款的戈德
是谁?她搜肠刮肚也不记得曾经认识一个叫戈德的人,这或许是一个代号,然而
字句中的狂热却令赵明橙胆战心惊,她记起早上信中的内容:" 第一重惊喜" ,
难道这个变态的戈德竟然要天天送来这样的名为惊喜实为恐怖的礼物来?而他的
最终目的只是让赵明橙体验一下真正的恐怖?
赵明橙的第一反应是找顾天澜来,然而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警察怎么会
为一封没有实质结果的信来保护自己?就算是早上的" 惊喜" ,他们也看不到,
反为自己徒增麻烦和困扰。
只不过这个戈德着实胆大包天,门外停着一辆警车他居然还敢亲自把信送来,
应该说他是狂妄还是自信呢?赵明橙反而有些肯定了自己的遭遇绝对不是幻觉,
她不由得有些佩服起这个戈德,他就像个魔术师,精彩绝伦地大变尸体,尽管受
到欺骗的是赵明橙,但赵明橙的确对戈德的手法产生了好奇,这未免有些冲淡了
她对恐怖的记忆。
顾天澜仍然不能肯定赵明橙所说事情的真假,407 并不是密室,但由于太过
开放,反而不容易掺假。赵明橙就在门外,信誓旦旦地说并没有人由外入内,那
么尸体是怎么消失的?就算有人隐藏在外面,趁赵明橙离开把尸体搬走,那满壁
的血迹呢?还有那么大的尸体,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如何瞒过路人眼睛的呢?
顾天澜索性把车停了下来,现在他的思维都转向了赵明橙所述的这桩奇异的
案件中,反而暂时忘掉了无名女尸这件正事,就仿佛饕餮之徒遇到了美食、爱财
之辈见到了珠宝,顾天澜满脑子都在考虑如何解开这个谜,无论是真是假,他都
想知道谜底,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去现场实地勘察了。于是他发动了车子,直奔
平定路。
楼中并没有赵明橙所说的那种低沉的嗡嗡声,但顾天澜并没有断然否定赵明
橙的述说,他在每一层中都细细搜索,每一个房间都是空的,间或有浮尘或是纸
屑废物遍布,唯有三楼的305 房间里多了一台旧式的电风扇,顾天澜试着把插头
插进电源里,电风扇转了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与赵明橙所说的声音相同。
是谁把电风扇的插头给拔了下来?顾天澜抿着嘴上了四楼,难道有人知道赵
明橙的病,故意用这个来刺激她,然后等她走了又把插头拔了下来?但是这样做
感觉很无聊,顾天澜有点不明白,如果真有人能做出在十几分钟内就让一具尸体
和满墙血迹消失的完美之事,为什么又要做出这样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勾当?还
是这其中另有曲折呢?
顾天澜感觉自己也有点头疼起来,好端端自己的案子还没线索,又耗费大量
精力在这个拿不准真假的案子中,说好听些自己是自讨苦吃,难听点儿说就是狗
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偷换房间牌号的确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当顾天澜真正站在407 房门前
才知道赵明橙的话没有错,房间牌号是老式的薄铁片,被紧紧钉在门框上,不用
工具是无法撬下来的。顾天澜用手敲了敲牌号,结结实实的铁片纹丝不动,绝对
没有问题。
为防万一,顾天澜又打开了左边的406 和右边的408 ,都是相似的房间,那
么407 就是赵明橙所看到的房间不会有错了。
407 的门仍然敞开着,顾天澜站在门外,房间里一览无余,从门缝可以看到
门后无法隐藏人,那么偌大个房间也的确是空旷的,本来粉白的墙面上在前任主
人的糟蹋下被抹上了许多污迹,看不到血迹,也看不到刚被粉刷过的痕迹。顾天
澜用手指摸了一下墙面,这的确是陈年旧粉,是做不了假的。地面的水泥平面尽
管布满了灰尘,但也看不到血迹的存在。
顾天澜目光在房间四壁巡视了一圈,除了四角没有别的房间具有的蜘蛛网,
这里与别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区别。
窗上连窗框都没有了,空张着一张大嘴,但背后高耸的山墙挡住了阳光,房
间里即使在中午也仍然是阴冷的。窗台西角下有一个穿空的孔道,可能是为空调
管道而设。顾天澜走过去,却发现假大理石所制的窗台沿上居然干干净净,纤尘
不染。这里曾经有过什么?顾天澜耸了耸肩,这有些欲盖弥彰了。他探身向外看
了看,从房间里要出去,门是不可能了,唯有窗,对面的山墙隔得太远,上楼或
是下楼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呢?还有满墙的血迹呢?这里到
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难道完全是赵明橙臆造的呢?
顾天澜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嗯,是我,顾天澜,来平定路190
号407 室,带着你的全套工具吧。" 过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年轻人提着一个化妆
箱式的箱子满头大汗走了进来:" 老顾,这算是你的私活吗?" 来的正是技术科
的技术员董易言,顾天澜笑骂道:" 你以为请你来化妆?还有出私活的道理吗?
快帮我看看这窗台上有没有血迹吧。"
董易言走到窗台前看了看:" 你只想知道这里有没有血迹还是要提取做化验
DNA 之用?" 顾天澜想了想回答:" 只看有没有血迹吧,我很好奇这里为什么会
被擦得这么干净。" 董易言耸耸肩,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根棉球棒倒了几滴酚酞,
然后在窗沿上一点点擦拭着,一直用到第五根,棉球棒变成了红色。
" 有血。" 其实不用董易言说,顾天澜也明白棉球棒变红意味着什么,当酚
酞和过氧化氢、血液混合在一起时,其中的化学物质会和红细胞中的血色素发生
反应,形成深红色。
" 如果你还想知道血迹的大小,那就要晚上用发光氨来检查了。" 董易言收
起了工具箱,在光亮下没法用发光氨这个道理顾天澜也懂,于是点了点头:" 辛
苦你了,我们一起走吧,晚上再来。" 董易言一听咋舌:" 老顾,还真要晚上再
来啊,你知不知道我手头还有多少案子的物证要鉴定?" 顾天澜嘿嘿一笑:" 有
我车接车送,晚饭也算我的,行了吧,我怀疑这里可能跟我正在查的无名女尸一
案有关,所以你就辛苦一下吧。" 当顾天澜和董易言再次来到这里时,顾天澜很
满意地看到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用手电筒照明,董易言再次打开了工具箱,拿出
了一个喷壶,对着窗台均匀地喷了起来。
黑暗中,一点感叹号形状的淡蓝色光点在窗台上亮起。" 这是甩过去的?"
顾天澜突然出声。董易言点了点头," 嗯,看光泽度,应该滴上去的时间不长,
在24小时左右。" 他伸出手比画了一下,然后说:" 看这血滴的走向,应该是从
某个部位或是凶器上从屋里向窗台甩了过去。" " 一滴孤立的血?" 顾天澜喃喃
低语,这出乎他的意料," 我以为这里会有更多的血……" 董易言失笑:" 别开
玩笑,你认为这里是第一现场?你那案子我也知道一点,那女尸身上伤痕累累,
血迹怎么着也得喷得到处都是。这里不过就是窗台上有一滴血,能证明什么?"
顾天澜悚然一惊,董易言的话提醒了他,赵明橙不是也说过她见到的这里血迹斑
斑,如果以无名女尸身上的伤痕来衡量的话,凶手即使先给了她致命一刀,然后
又在她身上划下无数伤口,血液大部分喷洒出来,倒与赵明橙所说相符,可现在
问题是那些血迹到底去了哪里?
思维走得越来越远,顾天澜猛然刹住,不会,只要凶手是人,他就必须用了
某种手段,他不是神不是鬼,用的就是人能想出的方法!
" 看看地面有没有血迹?" 顾天澜沉声道。墙壁上眼见是不可能存在血迹了,
剩下的唯有水泥地面,血液钻进水泥的蜂窝状孔洞中肉眼不容易看出,凶手或许
会有遗漏。
董易言苦着脸:" 老顾,这瓶发光氨可不够把整个地面全部喷一遍。" " 那
就先挑所有角落喷,最后才是中央。" 发光氨在南侧地面与墙角交界处发出了幽
幽的淡蓝光芒,而且是一小片,有巴掌大小。
董易言惊讶:" 这样的血迹是怎么形成的?奇怪,就好像有人把血倾倒在这
里。" 顾天澜也皱起了眉头,接下来直到发光氨用完,整个房间还是只找到了窗
台上一滴血和南侧地面的一小片血迹。
" 这里绝对被人处理过,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是第一现场!" 董易言挠了挠
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里的怪现象。而顾天澜也同样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赵
明橙竟然看到了发生在24小时之前的犯罪现场?而这个犯罪现场现在已经被凶手
用某种方式掩盖了?那么剩余的血迹不翼而飞,而且不留一点痕迹,这里到底是
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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