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约会
一清早的天就阴暗得宛若傍晚,赵明橙拉开窗帘,上面的血瀑早已经被洗掉,
现在只有如织的雨水在玻璃上淌过,大雨笼罩了城市,洗刷掉了一切肮脏和灰暗,
尽管天空是灰色的,眼前的葡萄架和远处的绿茵却显得格外生机盎然。
赵明橙拉开了窗子,新鲜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带着点点雨珠,扑落在皮
肤上带来了一丝凉意,但这并没有令她清醒多少。昨晚送走庄宁后,韩成宇来过
电话,在赵明橙一再坚持下,终于给了她一晚上的自由。顾天澜一直没有消息,
身体又连番受伤,赵明橙竟在大厅的沙发上不知不觉中睡着,半夜被冻醒,才上
楼回卧室睡觉,一夜碎梦不断,醒来什么也回忆不起来,却感觉大脑被撕扯成了
无数碎片,思维也随之支离破碎。头昏昏沉沉,却又似有无数小人在里面欢呼雀
跃,喧闹不堪。
今天已经是周六了,戈德不休假吗?赵明橙一想到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头
更疼了。
铃声突响。赵明橙以为是门铃声,但又马上明白过来,是电话铃声在响。卧
室里也有分机,于是她随手拿起了电话。
" 赵明橙,我是刘碧嘉,有些事要找你谈,8 点半在香江大厦楼顶见。" 刘
碧嘉不容置疑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赵明橙握着电话发怔,刘碧嘉此时不是应该准备女儿的丧事吗?为什么会想
要找自己谈事情?她想谈顾天澜还是顾影儿?她会暴跳如雷地责骂,要自己退出
这场荒诞的感情,还是会痛哭流涕,利用女性的同情心要自己自动退出?
赵明橙联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不去赶赴这个约会却不可能得到正确的答案。
于是她略一洗漱,没有化妆,换上了黑色的套裙,准备去与刘碧嘉见面。
大门后的书信篮里果然又躺了一封粉红色的信。赵明橙硬下心不去理它,走
了出去,但她没有锁门,终究还是推开门把信拆开了。
信的正面,赵明橙不看也可以猜到,信纸后面的话才是最重要的," 要小心,
这是一场致命的约会!" 这算是什么?戈德居然会提醒自己要小心?赵明橙感觉
这有种塔罗牌算命的味道,但是戈德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此好心。而且他怎么知道
和刘碧嘉的约会?要知道那只是十来分钟之前发生的事情,难道刘碧嘉的约会也
在戈德的算计之中?还是刘碧嘉就是戈德?
不!这个推测太过荒唐,原来赵明橙根本就不认识刘碧嘉,插进了她的家庭
也是由于戈德的恐吓才认识了顾天澜,刘碧嘉怎么可能是戈德?或许他们是一伙
的?但如果是一伙的,戈德又怎么会提醒自己呢?赵明橙百思不得其解,锁上了
门,撑开了伞赶赴约会去了。
香江大厦还是在建工程,只架起了钢筋混凝土结构,从外面看起来就仿佛一
个巨大的钢铁水泥骨架,由于大雨暂停了施工,整栋大厦看不到一个人影,在"
刷刷" 的雨声中显得极为安静。
头疼得更厉害了,仿佛有根神经要造反,在耳后跳来跳去,一阵风卷过,雨
珠齐刷刷浇在了赵明橙的身上,寒意入侵,冷得她打了个寒战。
十五层的楼够爬一阵子了,尽管外面有电梯,但赵明橙看了半天也没研究出
操作方法,安全起见,就只有爬楼梯了。
" 嘻嘻!" 空旷的楼里突然出现了小孩子嬉笑的声音,赵明橙一怔,附近并
没有住宅,这样荒凉的建筑工地上哪来的小孩子?她站在楼梯上向下望去,除了
铁灰色的钢筋混凝土就是大堆的建筑材料," 嘻" ,她终于听出声音是从上面传
来,猛一抬头,有点眩晕,心跳快得令人难受,似乎植物神经又开始紊乱了。
赵明橙揉着太阳穴,停下了脚步,这会不会又是一个圈套,就像周一空屋407
里神秘消失的女尸那样,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为之畏惧。
" 嘻嘻嘻嘻" 一连串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空荡的大楼内显得那么诡异,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到底在哪里?
赵明橙又向上走了两步,这是六楼与七楼之间的楼梯,由于楼内没有隔断,
可以直接看到楼上和楼下。
一抹浅蓝色蓦然闪过,又翩然消失在七楼钢筋水泥的骨架间。
赵明橙心中一动,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影儿?" 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怎
么可能,影儿昨天已经死了。她告诫自己那可能只是相同的校服,但顾影儿死时
穿的沾满血污的浅蓝色校服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
浅蓝色的身影似乎听到了她的叫声,从一根柱子后闪了出来,她的脸模糊着,
仿佛一个透明的罩子,直接将身后的铁灰色背景框在其中,唯有浅蓝色的校服是
真实的,支离破碎着,上面的血还没有凝固,随着她的脚步在地上滴成了线状。
" 呜呜……" 女孩站在离赵明橙十来米远的地方,发出凄惨的哭声。她的哭
声仿佛在赵明橙脑中投下了一枚炸弹,轰一下子炸乱了赵明橙所有的思维和理智。
鬼吗?顾影儿冤魂不散?
赵明橙抱着头凄厉地尖叫:" 对于你的死我很难过,但我也是受害者!冤有
头,债有主,害你的是戈德,你别来找我啊!" 楼里突然传来一阵阴森的冷笑声,
似乎是个女人。赵明橙的头疼得更厉害了,眼前阵阵模糊,顾影儿的鬼魂在她剧
烈晃动的视线中诡异地漂浮着,与女人的冷笑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末世的降临,
仿佛地狱恶灵归来的惩罚。赵明橙腿一软,跪倒在台阶上。并没有完工的粗糙的
水泥台阶狠狠硌痛了她的膝盖,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睁大眼睛,却发现七楼
的平地上哪里有顾影儿的踪影?就连冷笑的女声也消失了。
跪在台阶上,赵明橙深呼吸着,力图平定烦躁紊乱的心情和不受控制的头疼。
呼--吸--呼--吸,她闭上了眼睛,蓦然又再次睁开。眼前果然是正常的,粗糙的
钢筋混凝土,凌乱的建筑材料,刷刷的雨声,阴暗的天色,怕是自己产生幻觉了
吧。只是头疼得厉害,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嗓子里仿佛着了火,吞咽
唾沫都有些痛。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吧,但赵明橙总算松了一口气,不是顾影
儿的冤魂出现就好。
她勉强站了起来,丝袜自膝盖处被水泥划破了,她索性脱去了丝袜,赤脚穿
上了平底鞋,沿着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步履愈发沉重,仿佛背负了千钧重担,
又仿佛并不想早点上去,面对那个悲伤而且疯狂的母亲。她仍然不知道下一刻自
己的命运会怎样,但此刻已经被自己的愧疚和悲伤压得透不过气了。
十五层楼,说高也不高,走得多慢也终会上到楼顶。赵明橙站在了楼顶,撑
着膝盖用力喘息着,头仿佛要爆炸了似的,仍然无休止地剧疼着。她抬起了头环
顾四周,没有人。
平坦的楼顶到处都是水洼、大堆的黄沙、成束的钢筋、高耸的塔吊,把这里
变成了被人们遗忘的某个世界。
雨水打在雨伞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 哼!" 女人阴森的冷笑再次响起。
" 谁?是刘碧嘉吗?" 赵明橙皱着眉,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 哼……哼……哼" ,冷笑声从四面八方袭来,但刘碧嘉却是迟迟不肯现身。
赵明橙快要崩溃了,抱着头嘶叫道:" 刘碧嘉,你到底想怎么样?" " 你认
为我想怎么样?" 刘碧嘉从楼梯里走了上来,一身素装,脸上也没有一点血色,
双目毫无表情地瞪着赵明橙。
赵明橙被那双死人般的眼睛瞪得毛骨悚然,她强自镇定地说:" 顾影儿的死
我也很遗憾,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她的话被刘碧嘉猛然打断:" 理解我的心
情?你尝过老公被人抢走的滋味吗?你尝过女儿因为丈夫和第三者的缘故而死无
全尸的滋味吗?你没有尝过凭什么说你能理解我的心情?"
刘碧嘉的脸由于愤恨而扭曲起来,状若恶魔,她猛地扑了过来,狠狠抓住了
赵明橙的手臂:" 瞧这一副清纯可爱的小模样,没有被岁月磨砺过的娇嫩肌肤和
甜美笑容,哪个饱经沧桑的男人会不被诱惑?但你为什么不去诱惑别人,非要破
坏天澜和我之间的感情?你知不知道身为一个刑警的妻子有多苦?他的饭要我做,
他的脏衣服要我洗,陪女儿玩是我的责任,教导女儿的成长也是我的责任。我还
有我的工作,每天要面对几十个孩子,回家了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操劳家务。你
可知道今天表面光鲜的顾天澜是我用了近十年的时间,耗尽了我的青春和心血才
培养出来的。你有的是青春和精力,为什么不去找别的男人?为什么要坐享其成,
把我当成一块抹布,用破了就扔掉?" 刘碧嘉的手指狠狠掐住了赵明橙的双臂,
她痛得咬住了双唇,此时才愤怒地回击:" 我没有!我只是单纯地喜欢天澜而已,
我没有想破坏你们的家庭!" " 喜欢?" 刘碧嘉冷笑一声," 你那光滑柔软的小
手天天泡在成堆的脏衣服里,天天洗刷油腻的锅碗瓢盆时,你就会慎重考虑一下
" 喜欢" 这个词的含义了。你真正跟他生活在一起,才知道真正的喜欢是要忍受
什么样的痛苦。丈夫没黑没白地工作着,管道漏水没有人管,女儿生病要自己背
着送去医院,从没有过一次完整的假期,即使是好不容易出去吃一顿饭都要落得
半路被放鸽子最后自己结账的下场。当你想静下心做自己的工作时,却被年幼的
孩子吵闹得头昏脑涨,当你偶尔想化一个精致的妆穿上漂亮的衣服时,女儿却会
毫不留情地送给你一身的屎尿。当你被家务缠得蓬头散发一身异味时,你--你这
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你还敢说你就是单纯地喜欢一个人吗?如果是,那么你
就是个极为自私自利的人,自己只采撷最美丽的花朵,却完全弃那给花朵提供了
养料和照顾的根系于不顾。你考虑清楚了吗?你还是要这样去" 喜欢" 天澜吗?
" 赵明橙震惊了,刘碧嘉的话的确打破了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童
话。一想到自己要潜心写作时却会被孩子的吵闹声吵得写不下去,要面对一大堆
脏衣服和锅碗瓢盆,赵明橙不寒而栗。这样平庸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可是……
赵明橙醒悟过来,自己并没有追求这样的生活,说到底,还是刘碧嘉自己想得太
多了。
" 不,你搞错了,我无意把天澜从你身边夺走,这只是一种精神上的恋爱…
…" 赵明橙无力地摇着头,苍白地辩解着。
" 精神上的恋爱?精神上的恋爱会让我们的女儿- 一个无辜的孩子受到牵连,
在花儿般的季节夭折?我看是精神上的祸害吧!赵明橙,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直到现在还在为自己辩解而没有一丝悔意。机会给过你了,是你自己放弃了!"
刘碧嘉一脸恨意,从包中掏出了一把手枪。她打开了保险,枪口对准了赵明橙,
" 我不想让自己的手染上你肮脏的血,你自己爬上去。" 她的枪口对着旁边的塔
吊歪了歪。
塔吊的塔身比楼顶高出了两层,上去后有一条十多米的横梁,直直伸向楼外。
赵明橙明白了刘碧嘉的意思,她是想要自己从塔吊跳下去。
赵明橙抛掉了手上的雨伞,薄薄的裙子瞬间被雨水打湿,雨珠从她的发梢滴
落,轻轻滑过脸庞,仿佛纯净的眼泪。
她咬着牙,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杀了我就能为影儿报仇吗?要知道我们都
被戈德玩弄于股掌之中,他才是真正的凶手。你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吗?你有没
有想过杀人偿命。我死了不要紧,你死了怎么办?你要天澜遭受失去妻子和女儿
的双重打击吗?" 刘碧嘉仿佛被五雷击顶,一个踉跄,退后了两步,她的脸色悲
伤起来,但马上又恢复了仇恨的神态:" 我还在乎什么?正好可以去陪影儿,省
得她自己在地下孤单。顾天澜那样的混蛋又怎么会在乎我们?他要真在乎我们就
不会跟你纠缠不清了。好了,你别想花言巧语逃命了,你可以选择自己从塔吊跳
下去,或者就让我开枪送你好了。"
赵明橙还想说什么,刘碧嘉蓦然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响,子弹射在赵明
橙脚下的水泥地上,把她吓得飞快退后了数步。
" 别以为我不会开枪!" 刘碧嘉狞笑," 局里曾组织过刑警们的家属在部队
搞过实弹射击,我的成绩排名第一。不要以为小学教师就不能开枪打死一个不知
廉耻的贱货。" 赵明橙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全身的肌肉由于紧张而绷紧,只是
眼睛的焦距却对不准刘碧嘉。
她缓缓转过了身子,向着塔吊走去。寒风拂过,她冷得哆嗦了一下,却没有
停住脚步,抓着塔吊冰冷的铁架,踩着横档,一档一档向上面爬去。
风声猎猎,让赵明橙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没有
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人世的眷恋,有的只是机械地向上爬,到了顶端然后向前
走。
赵明橙站在了塔吊的顶上,衣裙湿透,紧贴在身上。这么失败的一生,甚至
连死亡都做不到潇洒而去,真是彻头彻尾地失败了。赵明橙自嘲地笑着,缓缓向
前挪动着脚步,在滑溜的铁架上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走到了吊杆的最前端,赵明橙小心翼翼地转身,对着下面的刘碧嘉问道:"
你真想要我死吗?" 刘碧嘉的回答是把刚放下的手臂又抬了起来,枪口重新对准
了赵明橙。
赵明橙突然恼火起来,她怎么也搞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自己究
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现在要被人逼得这么狼狈?她愤怒地尖叫起来:" 不,我
绝不跳下去,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好了。我没有错!" " 砰" 一声,枪响了。
头里的定时炸弹终于爆炸了,赵明橙绝望地望着这个世界,阴云沉重地压了
下来,雨珠冰冷地打在脸上,身子早已麻木,远处的城市掩蔽在灰暗中,仿佛永
远也无法洗刷掉沉淀已久的污秽,整个世界都在这灰色的基调中沉沦着、沉沦着,
压抑得令人无法呼吸。
闭上了眼睛,身子轻飘飘的,不知会升入天堂还是坠入地狱。赵明橙竟然笑
了,嘴角上扬,这一世已经结束了,希望下一世会更好些。
" 明橙!" 她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睁开了眼睛。天堂并没有向她打开
大门,那就是地狱选择了她。她低下了头,向下方望去,一个全身缟素的女人软
软瘫倒在地上,双眉间一朵小小的红花绽放于雨水间,转瞬被雨水冲刷,淡淡地
向地上流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向塔吊上攀爬,而在下方的工地上,停了许多
辆警车。
赵明橙垂头,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伤口,这么说是警察及时赶到救了自己?
这口气一松,赵明橙全身无力,脚下一软,身子倒了下去。
滑溜的铁架上怎么能承受赵明橙这样大的举动?她身子一滑,向塔吊外滑落。
幸好求生的欲望让她拽住了吊杆上一根横档,身子垂在几十米高的空中,仅靠着
右手的力量支撑着身体。
赵明橙看了看下面,那些警察们正撑起了一张大大的篷布,跟电视中救火镜
头中用来接高空坠人的情形一样。但她此时竟然没有一点紧张的感觉,只是自嘲
地扯了扯唇角,这样的高度摔下去,怕是那种大篷布也没有用吧。早知如此应该
减一减肥了。
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与脸上的雨水混在了一起,滴滴答答向下流去。赵
明橙不知道上天是否在戏弄自己,让她经历了一次对于死的觉悟后又剥夺了她死
亡的权利,正当她以为自己可以活下来时,却再次把死亡的威胁降临到她头上。
松手吧,一了百了,永无痛苦和牵挂。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诱惑着她,只要一
松手,一切都结束了……
或许这才是自己最好的结局……
赵明橙直着眼睛,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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