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傍晚时分,夕阳已落,但电灯又未曾打开。窗外树影遮蔽,使狭长的走廊内光
线更加幽暗。走廊的顶棚和两侧墙壁都被刷成了惨白的颜色,配以灰暗的水泥地面,
使整个空间中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哒哒”的脚步声突然划破了原有的寂静。伴着这声音,一个年轻的女子从楼
梯口拐入了走廊。也许是刚刚从外部进入的原因,她一时有些不适应这昏暗的环境,
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同时睁大眼睛努力观察四周的情形。
一个身着白衣白帽,大夫打扮的老者紧跟这女子走了进来,并且很快超越到她
的身前。老者显然很熟悉这里的环境,他毫不停留地向走廊深处走去,同时低着嗓
音说了声:“请跟我来。”他的脚步又快又轻,竟没有发出丝毫的声息。
女子的双眼此时已能看清周围的事物,可走廊的那一头由于距离的关系,仍是
黑乎乎的一片。
在那黑暗中,会隐藏着些什么呢?
女子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忐忑。见老者和自己的距离渐拉渐远,她才连忙快步
跟了上去,高跟鞋敲击着坚硬的地面,又响起了一连串的“哒哒”声。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渐渐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一扇紧闭的木门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老者拿出钥匙,却不急着开门,而是转头看着身边的女子,似乎在示意什么。
女子多少有点紧张,她咬了咬嘴唇,然后对老者点点头。
老者把钥匙插进锁孔内,发出一声轻响。这响声极其细微,但屋子里却立刻产
生了巨大的反应。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轻而易举地穿门而出,那叫声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直刺入听
者的耳膜最深处。女子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老者却似早已见怪不怪,他若无其事地转动手中的钥匙,然后拉开了紧闭的木
门。
木门后还有一道铁门,但只是栅栏模样,无法阻挡昏暗的光线射入屋中。隐约
可见一个人影蜷在屋角,全身因为恐惧而打着哆嗦。那撕心裂肺的叫喊正是他发出
来的。
老者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屋内的日光灯随之跳亮。光亮使得屋角的男子略微
平静了些,他止住叫喊,瞪大眼睛看着门外的来客,目光中仍然惊恐不已。片刻后,
他突然开口,迸出了一连串发音极为古怪的话语。
老者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转头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女子。
女子点点头:“不错,这的确是哈摩族的土著语言。”
老者双眼放出了光芒:“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男子絮絮不休,一直在重复着什么,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音调也越来越高。
女子皱起眉头,侧耳细听,看得出来,她在分辨对方的话语时也很吃力。片刻
后,她露出奇怪的表情,喃喃说道:“恐怖谷……恶魔将到来?”
“恐怖谷?恶魔?”老者费解地询问,“什么恶魔?”
女子摇摇头,然后她看着屋内的男子,用哈摩族的土语问道:“恶魔?你说什
么恶魔?”
男子蓦然站起身,一步步地向着门口走来,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双眼象刀子一
样,死死地盯在了女子的脸庞上。
老者激动地直挫手,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太好了,他听懂了你的话,你可
以和他交流!”
此时,男子已经来到了铁门边。女子和他隔着栅栏相望,等待着他的回答。可
男子却突然把双臂从栅栏的缝隙中伸出,直向女人抓来!
老者反应迅捷,拉着女人向后退了一步。男子的双手从女人的脸颊上划过,夹
着丝丝的冷风。女人显然受了很大的惊吓,俏丽的面容变了颜色。
男子抓了个空,回手紧紧地攥住了栅栏门上的铁条,然后他目光迷离向远方,
发出一声直让人魂飞魄散的叫喊:“雅-库-玛!”
那简直不是人类可能发出来的声音!似乎全世界的恐惧、绝望和痛苦全都浓缩
在了这一声叫喊中,那种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人摧毁!
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力量!
老者和女子全都在这力量中颤抖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四下张望,目光中透出深
深的惊恐。
恶魔!
他们似乎已经感受到了恶魔的到来!
当事情刚刚开始的时候,罗飞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恶作剧。
报案者是龙州市理工学院资源与环境工程系32班的三名学生。因为市公安局离
龙州市理工学院很近,这天恰巧又是罗飞值班,所以案件直接报到了罗飞这里。
领头的男生邹文斌是这个班的班长,与他同来的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他们
报案的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根据他们的描述,事发经过是这样的:
当天晚上八点十分左右,资环32班的学生正在教室中集中上晚自习。一名叫做
余自强的男生突然大叫着冲出了教室,还没等其他同学明白过来,他已经消失在夜
幕中。直到夜间宿舍楼熄灯锁门,他也没有回来。打他的手机也没人接听。邹文斌
身为班长,放心不下,于是便叫上了余自强的舍友张洪和关心此事的女生徐婷一同
来公安局报案。
“这种情况,我们现在还无法立案。”罗飞实话实说,“这类案件,必须在当
事人失踪48小时后才能进入程序。你们还是先发动周围的同学多方寻找打听一下。
或者等一等也行,没准明天他自己就回来了。”
既然罗飞这么说了,三个学生当然也没有其他办法。不过看得出来,他们对这
样的结果并不满意,尤其是那个女生,似乎总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和那两个男
生一块离开了。
罗飞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首先,他是按照法律的规定在办事;
其次,报案者所说的情况也确实无法引起他的重视:余自强是自己跑出去的,原因
虽然不明,但现在的大学生稀奇古怪的想法和做法太多了,你要是一本正经地跟着
他们折腾,那非把自己累死不可!
可事态却很快变得复杂起来。第二天一早,晨练的老人在城东玉带河的北堤上
发现了一具男尸,尸体身上存有的证件表明,死者正是余自强。
接到报告后,罗飞立刻带着法医张雨等人赶赴现场。玉带河是环绕龙州市区的
一条河流,事发处属于较为偏僻的一段,河堤两岸都是未经修整的土路,也没有安
装路灯,在夜间很少有人会从这里经过。
死者面朝下俯趴在河堤上,体态自然,无死前痛苦挣扎的迹象。衣衫完整,现
场既无血迹,也找不到其他可疑的抛弃物。
拍了一组照片之后,罗飞和张雨戴上手套,将尸体翻转了过来。当死者的面容
呈现的他们眼前时,两人禁不住疑窦顿生。
死者龇牙咧嘴,面部的肌肉扭曲僵硬,使得鼻子看起来也似乎歪到了一边。不
过让人感到深深不安的,无疑还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它几乎已经瞪成了圆形,露出了大片的血丝遍布
的眼白,浑圆的眼珠向外凸兀着,象是要从眼眶中爆裂出来一样。即使是罗飞,在
和这样的双眼对视时,后背也难免产生丝丝的凉意。
“你怎么看?”罗飞深知张雨是尸体勘验方面的专家,所以他首先征求对方的
意见。
张雨在死者身体的几个关键部位细细查看了一番,然后说道:“尸体的表面完
好无损,没有遭受暴力侵害的痕迹。从口鼻分泌物的状况来看,也可以初步排除中
毒的可能。总的看来,他杀的可能性似乎不大。至于具体的死亡原因,那还要等待
进一步的勘验和分析——也许是突发某种先天性的疾病,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死亡时间呢?”
“嗯,距离现在应该在九到十一个小时之间。也就是昨夜八点到十点之间。”
张雨捏了捏死者的右手腕,根据其僵硬程度作出了上述判断。
罗飞也如法炮制,攥起死者的另一只手腕,然后他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
“昨天夜里八点四十七分。”
“什么?”张雨有些不明白罗飞的意思。
“我是说死亡的具体时间。”罗飞又强调了一次,“昨天夜里八点四十七分。”
“怎么能这么精确?”张雨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我从事法医这么多年了,这
是不可能的!”
“我的专业知识不如你,但我有自己的方法。”罗飞一边说,一边把死者的手
腕翻转过来,露出手背上戴着的一块运动手表,“你看这块表,在死者倒地时受到
撞击,表盘严重损坏,指针也因此停止了走动,而这恰好记录下了我们关心的时间。
你给出的时间范围虽然大了一些,但可以印证我的推测。”
张雨笑了笑,很显然,他对罗飞的分析非常认同。
罗飞却已皱起了眉头,开始思索另外一个问题。片刻后,他吩咐一旁的助手小
刘:“你现在就去本市的出租车公司,请他们配合调查一下,在昨天夜里八点至九
点之间,有没有司机曾在理工大学门口搭载过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
小刘受命离去,罗飞向张雨解释:“根据目前了解的情况,死者是在昨夜八点
十分离开理工大学的,而这里距离理工大学有至少十公里的路程。”
张雨立刻明白了罗飞的意思,从八点十分到八点四十七分,不到四十分钟的时
间内,一个人要出现在十公里开外的地方,显然需要借助某种交通工具。此地偏僻,
不通公车,对出租车进行调查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清晰自然的思路。
接下来的工作也是顺理成章的:张雨负责尸检方面的工作,罗飞则前往理工学
院,了解余自强出走前后的详细情况。
资环32班的同学和老师对余自强的死讯都感到非常的惊讶和悲痛。据介绍,死
者品学兼优,和周围的人相处都非常融洽,社会关系也非常简单。罗飞掉阅了他入
学时的体检表,发现他不仅本人身体状况良好,而且直系亲属中也不存在重大病史。
事发时,现场的大部分同学都在专心自习。直到余自强的惨叫声打破了教室内
的宁静,他们才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随即余自强便冲出了教室,奔向自己生
命的终点。
“教室里其他人都好好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
然那么激动?”
“大家都再各忙各的,此前没人和他说话吧?也许他自己做了些什么?”
“会不会是收到了什么特别的手机短信?所以受到了刺激?”
“他跑得可快了,叫声也特别瘆人,手舞足蹈的,象疯了一样。我现在想想,
还觉得有些害怕呢。”
现场同学七嘴八舌的说法并没有提供太多有价值的线索,直到那个叫做徐婷的
女同学找到了罗飞。
昨晚报案时,罗飞就注意到徐婷的情绪有些不对,但当时他并没有在意。此时
这个女生特意要求和罗飞单独谈谈。
这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孩,戴着一副黑框的近视眼镜,显得老实而文静。上自
习的时候,她就坐在余自强的身后,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女孩的目光中立刻闪动着
难以掩饰的惶恐和不安。
“我一直以为只是错觉……其他同学都很正常,那应该是我自己有问题。可是
余自强……他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死了?我现在……很……害怕。”
“害怕?你为什么会害怕?”罗飞嗅到了一丝端倪,立刻顺着这条线索追了上
去。
“昨天晚上,出现了某种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人能看见它……”
随着这些话语,女孩陷入到一种紧张的情绪中,她瞪大眼睛看着罗飞,似乎能从对
方身上获得一些勇气。
罗飞蹙起了眉头:“对不起,我不是很明白你说的话。”
徐婷在焦虑中来回搓动着自己的双手:“我知道这很难理解。如果我告诉我的
同学,他们肯定会取笑我的,但我现在必须对你说。我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具
体在哪里?我不知道,也许飘荡在教室的空气中,也许藏在窗外的黑夜里。总之,
我有一种强烈的恐惧和压迫感,那种感觉是真实的,我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女孩的描述无疑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但她的最后一句话却提醒了罗飞,后者立
刻询问道:“你的意思是,余自强也产生了和你同样的感觉?”
徐婷用力点了点头:“是的,他的感觉来得比我早,而且更加强烈。我先是看
到他惊恐不安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这个过程持续了足有五六分钟,不知
道是不是被他感染,我也突然觉得害怕起来,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就在身边。”
罗飞感觉自己象是在听一个鬼故事,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后来余自强突然转过了头,盯着我看。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也许并不是在看
我,而是在看隐藏在我身后的东西。但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变
的越来越可怕。我自己也吓坏了,浑身打着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余自强
终于发出那一声惨叫,我才回过了神。”说到这里,女孩深深地喘了口气,“接下
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余自强发疯一样地跑出教室,再也没有回来。”
在目前的情况下,罗飞只能暂且假设徐婷没有撒谎,他郁闷地摇摇头,又问:
“那你自己呢,后来怎么样了?”
“余自强冲出教室后,我的感觉就好多了。那种恐惧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可
能是因为那个东西跟着余自强一起离开了吧?”
“那东西?”罗飞终于忍不住“嗤”地一声,表达出心中的置疑,“什么东西?
当时那么多人都在看着余自强,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没人能看见它,但它确实存在,我真的感觉到了!”面对罗飞的责问,在恐
惧中压抑了一夜的女孩终于爆发了,她扯起嗓子高声叫喊着,“它一定是在追赶余
自强,否则余自强为什么要逃跑?!又为什么会死?!”
罗飞无法再说什么,他握住女孩的手,帮助对方平静下来,心中暗自思忖:自
己有必要到教室里去查看一下了。
对教室的勘验结果是令人失望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间教室都再普通不
过了。课桌、讲台、墙壁、黑板,毫无特别之处。唯一能引起罗飞注意的是朝北的
那几扇窗户。窗外长着一排茂盛的梧桐,在黑夜里,摇曳的枝叶也许会在玻璃上映
出诡异的影子,使人产生鬼怪存在的联想。可即时这样,最多也就是让胆小的人在
不经意间吓一跳,绝对无法达到徐婷所描述的那种恐惧程度。
罗飞又寻访了当时在场的其他同学,想看看还有没有出现过与徐婷相同的感觉。
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恐惧?听说余自强死了以后有一点点,但当时肯定没有。只是有些惊讶,他
怎么会那样一边叫喊一边跑出去了。”
“没感觉到。相反,昨天晚上我的心情格外的好,整个人的身体状态也很舒适,
怎么会有恐惧呢?”
“有令人恐怖的东西存在?不会吧?反正我是没发觉,也许是我看书太入迷了?
昨晚我学习的状态特别好,如果不是余自强那声大喊,几乎没有什么能干扰到我。”
……
所有其他同学的说法都和徐婷的描述大相径庭。罗飞真的开始怀疑这个表面上
惶恐无助的女孩其实在故弄玄虚。可下午张雨带来的尸检结果却让他陷入到了更深
的迷茫中。
罗飞离开理工学院后,找个小馆子吃了份盒饭,再回到市公安局的时候,已经
是下午两点多钟了,张雨早已在等待着他。
“罗队长,我想你早晨的判断出现了一些错误。”张雨开门见山地说道,“寻
访出租车司机的工作可以先停一停了。”
“为什么?”
“死者并没有乘坐过任何交通工具。”张雨显得很自信。
“你怎么知道?”罗飞纳闷地看着对方,“不借助交通工具,他怎么能在那么
短的时间内走过那么长的路程。”
张雨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写好的尸检报告递了过来:“你先看看这个吧。”
罗飞接过报告,目光娴熟地直接瞄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栏:死亡原因——心力耗
竭。
“心力耗竭?”罗飞喃喃自语,多少有些不解。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还是
第一次在尸检报告上看到这四个字。
张雨料到了他的疑惑,认真地解释道:“简单说吧,这个人是自己跑死的。他
从理工大学出来以后,就一直处于近乎疯狂的奔跑状态,中间没有任何停歇,直到
他的心脏无法承受这样的负荷,最终倒地猝死。”
“你的意思是,在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里,他跑出了十公里多?”罗飞难以置
信地咧着嘴。
张雨点点头:“不错,这种运动负荷完全超出了他自己的身体极限,最终导致
死亡,毫不奇怪。”
“可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自己跑死?”
张雨无奈地把两手一摊:“解答这个问题就属于你的工作了。”
罗飞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
余自强为什么会这样奔跑?他实在想不出合理的答案。
难道真如徐婷说的那样,有一个无比恐怖的恶魔在身后追赶着他?
今天中午在金华大酒店举行的这场婚礼有些特别。
新人是一对朝鲜族的青年男女,婚礼仪式因此带有浓郁的民族风情。坐在大厅
最前端的两桌直系亲属全都穿着一水的朝鲜族服饰,红绿缤纷,甚是惹眼。
酒过三巡之后,会场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在宾客们的鼓动下,新郎新娘走上
了前台,和着亲友们的歌声,手挽着手翩翩起舞。这歌声和舞姿似乎具有极强的感
染力,不多时,又有好几对同族的客人起身离桌,在新人的身旁起舞相伴。欢快的
情绪扩散开来,洋溢在整个会场中。
在座的汉族宾客们见惯了恶俗的婚宴游戏和恶作剧,在这样的婚礼气氛中很自
然地产生一种愉悦的感觉。他们虽然不像朝鲜族的男女那样能歌善舞,但各自端杯
畅饮,谈笑风生,也是其乐融融。
每个人都很高兴,他们的身心状态似乎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好过。
人们或歌、或舞、或笑、或饮,大家都在纵情欢乐,除了陈斌。
这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他是新郎的大学同学,因为出差来到龙州,恰
好赶上了这场宴席。此时他正带着一种怪异的表情,环顾着周围的人群,气息急促
不定。
他并没有喝太多的酒,但不知为什么,心口却有一种压抑的感觉。这种感觉正
逐渐强烈,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再呆下去可能会失态。陈斌撑起身体,快步向着卫生间走去。
参加婚宴的人相互之间本就不太熟悉,又处于那样一种喧闹的气氛下,没有人
关注陈斌的离去,也没有人奇怪:他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回来?
两个小时后,婚宴结束,宾客散尽。酒店后勤人员在打扫卫生间的时候才又发
现了陈斌,此时,他已经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接到金华大酒店的报案资料时,罗飞正在办公室里盯着余自强死亡现场的照片
发呆。听说又发生了一起诡异的死亡事件,罗飞立刻叫上张雨等人,马不停蹄地直
奔案发地而去。
酒店的经理早已在卫生间门口惶恐不安地等待着警方的到来。见到罗飞众人,
他忙不及地迎上前:“居然有这样的事情,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他连连晃动着肥大的脑袋,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罗飞没必要和他多费口舌,他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然后单刀直入地问道:
“谁是第一目击者?”
“我。”一个清洁工打扮的中年男子应了一声。
“你跟我们进来,其他人在外面等着。”罗飞一边说,一边率先走进了卫生间。
清洁工跟在最后,他指着紧里端的那个隔间说道:“人就在那里面,你们自己
看吧,挺瘆人的。”
罗飞走上前,轻轻拉开了虚掩的木门,一副诡异的场面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个男子半跪在隔间内的坐便器前,他的双手紧抱着坐便器的边缘,浑身的关
节和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似乎正在用尽所有的力气要完成某件事情。
从他的姿态很容易猜测到他想要做什么,可答案却又是让人无法理解的。
罗飞忍不住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张雨,发现对方的眼神中也充满了疑惑。
“难道……难道他想钻到坐便器里去?”片刻之后,张雨喃喃地自言自语。
张雨的话听起来荒谬无比,可这又确实是现场留给所有人的第一感觉。
男子俯着身体,屁股高高厥起,脑袋则深深地扎入了坐便器中,他的肌肉虽然
早已僵硬,但很显然,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仍在努力想要把自己的脑袋扎得
更深!
此时,那个清洁工开始讲述自己发现死者的过程:“下午两点左右那帮办婚宴
的客人就散了,我随后过来做清洁。这个小间的门当时从里面反锁着,我以为有人
在使用,把别的地方都打扫完了,然后守在门口等着。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也不
见有人出来。我有些纳闷,就过去试着敲门,里面没人答应。我就趴着从门脚下面
往里看,发现有个人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这时我知道出事了,连忙把门踹开。这
个人当时的姿势就和现在一样。我想把他拉起来,可他钻得死死的,一个人根本拉
不动。后来我们经理过来了,跟我说:别拉了,人早都死了,还是赶快报警吧!”
清洁工说这段话的时候,罗飞虽然一直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却在敏锐的四下
扫动。首先他关注的是隔间木门的搭锁。这是最普通的插销式门锁了,只能从内部
开关。隔间四周的围板有一人多高,而围板附近又没有可供踩踏的物体,似乎难以
攀爬。这些现场状况结合清洁工的描述,也许可以排除案发时隔间内有其他人员存
在的可能性。
助手小刘不等吩咐,早已把现场情形仔仔细细地拍了照片。这一步骤完成后,
罗飞和张雨进入卫生间,来到了死者的身旁。
死者的头颅完全扎进了坐便器里,所以他直接暴露在外的身体部分就只有双手
了。单是这双手便足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虽然肌肤早已冰凉,血液也停止了流动,但那十根手指却仍然紧紧地扣在坐便
器的边缘。手背上关节凸起,青筋浮现,那种蕴藏着的力量似乎足以把任何握于其
中的东西捏得粉碎!
其实不仅是他双手,他的全身都充满了一种可怕的力量,即使他已经死去多时,
那力量仍然没有消失,它使得死者的遗体与坚硬的坐便器牢牢地连在了一起,难以
分开。
不要说那个清洁工了,罗飞和张雨合两人之力,累得满头大汗,才终于使得这
个僵硬的躯体有了一些松动。
慢慢的,慢慢的,随着躯体的翻转,死者的头颅逐渐显现了出来。
由于长时间浸泡在坐便器底部的积水中,死者面部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
白色,衬得那双圆睁的眼睛分外血红!
极度外凸的,布满血丝的双眼,记录了死者留在人世间最后的情感。坐便器中
的污水顺着额头的发际滑过眼眶,给人一种死者正在哭泣的错觉。
罗飞的目光在这面庞上久久停留这,他似乎依稀能听见死者临终前的呜咽,那
是一种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非人声音。
在罗飞与死者进行情绪交流的同时,张雨正在初步勘验死者的死亡原因。
刚接到报案时,罗飞和张雨曾经推测这是不是一起因酒醉而引起的意外事件。
就事发地点和现场环境来看,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一种假设。因此张雨特意带有一
个便携式的酒精度测定仪,此时派上了用场。
经测定,死者血液中的酒精含量为12mg/100mL,相当于正常酒量的人喝了一杯
啤酒或者八钱左右的白酒。很显然,这样的饮酒量远远没有达到让人迷醉的程度。
不过致死原因却并不难判断,死者的口鼻部有蕈形泡沫,眼结膜下有点状出血,
结合现场的情形,张雨给出了初步的结论:“这个人是溺死的。”
“溺死?”这显然有些出乎罗飞的预料。
“是的。他拼命地往坐便器里钻,整个面部浸到了水面之下,并且最终导致了
自己窒息死亡。”张雨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摇着头。他很清楚自己描述的场面简直
可以用“荒诞不经”四个字来形容。
可案发现场的种种情状又确确实实地把这荒诞的一幕重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他到底想干什么?”张雨喃喃地自言自语,然后又自嘲地苦笑着,“难道这
坐便器里面有金子吗?”
罗飞微微低着头,双眉锁成了一个疙瘩。他的左臂横置胸前,右肘搭在左手手
腕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张成一个“八”字,轻捏着自己的下巴。熟悉罗飞的人都
知道,这表明他正陷于深深的思考状态中。
张雨和小刘等人全都默不作声,生怕打搅了他的思路。一片寂静中,众人焦急
地等待着。
良久之后,罗飞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死者的脸庞上,然后他轻缓但
郑重地吐出一个词:“鸵鸟。”
“什么?”张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鸵鸟。”罗飞加重语气又强调了一遍,“恐惧的鸵鸟!”
屋子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仍然无法明白罗飞的意思。
“当危险来临,而自己又无法躲避的时候,鸵鸟会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沙土里。
这种自救的方法,无疑充满了悲哀和绝望。”罗飞轻轻叹了口气,折回正题,“这
个人,就象是一只恐惧的鸵鸟。”
张雨明白了罗飞的意思:“你是说,他是遇见了某种可怕的东西,在无路可逃
的情况下,极度的恐惧使他把自己的脑袋扎进了坐便器里?”
“如果可能的话,他会把整个身体都钻进去的。”罗飞的淡淡地说着。他的声
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深深的寒意。
在场众人的头皮都隐隐有些发麻,在他们的面前,死者的面庞扭曲着,一种诡
异而恐怖的气氛正从他的圆睁的双眼中弥散开来,浸入每个人的心间。
“可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呢?”张雨茫然地四下环顾着。
这也是罗飞正在思考的问题。在这个密闭的狭小空间内,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
可怖场面,使得一个年轻的男子直到窒息而死,也不敢将自己的头颅暴露出来?
现在的卫生间里,除了那具尸体之外,似乎看不到任何奇怪的东西或反常的迹
象。可是那诡异而恐怖的气氛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于空间的每个角落中!
离开金华大酒店后,张雨带着助手把死者的尸体送回法医鉴定中心,进一步确
定死亡的细节。罗飞和小刘等人则分头去寻访那些在婚宴中曾和陈斌同桌的客人,
希望能从他们口中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但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陈斌?我不认识啊……哦,你说的是那个剃平头的小伙子吧?我还真没留意
他,只是开席的时候大家一块喝酒,碰过一次杯吧。他怎么了?”
“对,他是坐在我旁边,我们聊过几句。他不是本地人。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
候离开的,反正是提前走了。有什么异常?不应该吧?当时大家都特别高兴。”
“陈……陈斌?有……有什么认识不……不认识的?都……都是哥们!你叫他
来……我们再……再喝几杯……谁喝多了?你……你才喝多了呢!”
……
在那一桌客人中,竟没有一个之前和陈斌熟识,也没有人注意到陈斌是何时因
何原因离开的宴席。所有人当时都沉浸在婚宴现场的欢乐气氛中,甚至当罗飞找到
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脸上仍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愉悦和兴奋。
罗飞的状态则和他们完全相反。一整天徒劳无功的奔波让他身心俱疲。晚饭后,
他略略小憩了一会,精神和体力才得到了些恢复。他开始努力思索这一天内发生的
两起怪异事件,但却很难找到什么头绪,这让他有些心烦气燥。
罗飞感觉到自己糟糕的状态后,决定把案子先放一放,静下心来换换脑子。他
打开窗户,感受了片刻扑面而来的清新晚风,这让他的心情舒畅了很多。让后他负
着双手,在屋子里悠闲地漫步起来。
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最后停在了屋角的书橱前。在这琳琅满目的书脊中,一部
大块头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分外引人注目。
这本书从罗飞的中学时代起就一直跟随着他,已经有十多年的时间了。甚至可
以说,正是这本书里的故事让罗飞迷上了刑侦探案,并最终报考警校,走上了后来
的道路。此时罗飞把这本全集从一排书中抽了出来,放在手中轻轻地抚摩着封面。
他的动作轻柔无比,显得对这本书极为爱惜;而他的神情又是如此专注,似乎
正在与书中那个充满传奇的人物做着某种跨越时空的交流。
忽然,他的双眉微微蹙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滞了。然后他侧过脑袋,
处于休闲状态的思维系统又飞快的旋转起来。
显然,他是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他给张雨打了电话,约对方立刻到自己的
办公室会面。
张雨和罗飞合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他这样的做事风格已经习惯了。半个小
时后,他就赶了过来,此时,罗飞正端坐在办公桌前等待着他。
罗飞给了个手势,示意张雨在他对面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你那边有
没有什么最新的情况?”
“基本上还是那样。陈斌的死亡原因可以确定就是溺死,而且正如你所说,他
和余自强一样,在临死前受到过巨大的惊吓。”
“嗯。”罗飞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他又问:“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我认为,这两起死亡事件可以并案侦查。”
“从法医学的角度来说,的确可以。”罗飞首先表示了些许赞同,但随即又话
锋一转,“但从刑侦学的角度来说,要并案面临着太多的问题。首先是两个死者,
一个是理工学院的学生,一个是从外地来的出差者,无论从社会角色或人脉关系上
来说,两人都没有任何相似或关联的地方;再看案发地点,理工学院和金华大酒店
的现场环境无任何相似之处,距离也非常远;而作案动机?这更加让我琢磨不透。
可以说,两案目前唯一可以产生联系的地方,就只有你刚才提到的那一点:死者在
生前都遭受过惊吓。”
“可这一点,又恰恰是最让人感到迷惑的地方。”张雨苦笑着摇摇头,“我干
了这么多年的法医,什么恐怖可怕的场面没有见过?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把活人
吓成那样。”
“确实很难想象。”罗飞抬起头,一边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茬一边思索着什
么,然后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与案件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看《福尔摩斯》吗?”
“福尔摩斯?”张雨略愣了一下,“看过一些吧,并不完整。”
罗飞向前倾着身体,目光闪闪地看着对方:“《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最
后致意》中的第八篇,篇名叫做《魔鬼之足》,你还有印象吗?”
张雨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罗飞挑挑眉毛,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后他靠回到椅背上,整理好自己的思路后,
开始向对方讲解在那篇名作中曾经出现的一些情节。
“在柯南道尔的小说里,‘魔鬼之足’是一种生长在非洲的奇特植物。这种植
物的根部一半象人脚,一半象羊脚,因此得到了这个奇怪的名字。当然它的可怕绝
不是因为名字。这种草根在燃烧的时候会释放出一种有毒的烟雾,这中烟雾能够使
吸入者产生异常恐怖的幻觉。在小说中,凶手正是利用这一点将受害者惊吓致死。”
“幻觉?”张雨领悟到了什么,“你认为案子里的两名死者受到惊讶也是因为
出现了幻觉?”
“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了。”罗飞的语气中多少透着些无奈。
“幻觉产生的原因呢?魔鬼之足?那只是小说中的情节啊。”张雨被带起了思
路,各种迷惑也接踵而出,“如果是有人故意造成的,那么动机又是什么?而且当
时现场都有很多人,为什么单单他们出现了恐怖的幻觉?”
面对张雨这一连串的疑问,罗飞反而坦诚地笑了起来,然后他回答说“我也不
知道。事实上,我约你来,还是想获得你的帮助。毕竟你是学医的,你好好想一想,
小说里的情节,在现实中究竟有没有可能发生?如果可能,那么,通过什么途径,
使用哪种药物,产生幻觉的精神学机理是什么?这些都是我迫切想了解的。”
张雨把两手一摊:“我是没有能力帮你解答这些问题。”不过他沉下头琢磨了
片刻,又说道:“我倒想起一个人,也许你应该去请教请教他。”
“谁?”罗飞显然对张雨的推荐很感兴趣。
“周立纬。龙州大学医学院的副院长,国内著名的精神病学专家。”张雨说起
这个人的时候,语气中充满了尊敬。
罗飞虽然不是医学界的人,但对周立纬这个名字也早有耳闻。留美博士,龙州
大学的招牌学者,市人民医院精神科首席专家,这一系列的头衔足以赢得任何人的
尊敬。
“你和他熟悉吗?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越快越好。”罗飞有些迫不及待地提
出了自己的要求。
“以前办案的时候有过几次接触。”张雨一边说一边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快
晚上十点了,“这样吧,我先和他联系一下试试,不过今晚要想见面的可能性恐怕
不大。”
“嗯,先试试吧,尽量把情况说得清楚点。”
张雨点点头,拿出手机,调出周立纬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振铃响过四五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听筒里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疲惫。
“是周老师吗?”
“对,你哪位?”
“你好,我是公安局的张雨。”
“哦,张法医,你好。”
“打搅了。是这样,今天市里发生了两起命案,案子比较蹊跷,死者在临死前
似乎都受到了惊吓……”
“不用再说了。”电话那头的周立纬打断了张雨的话头,“你带上尸检报告和
死者的相关资料,现在就来找我,我在龙州大学医学院的办公室,你认识的吧?”
“哦,认识。”
“那你赶紧过来,我等着你。”
周立纬似乎非常忙碌,两人刚说完这些,他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夜色已深,办公室里的环境静得很,罗飞又是个耳目聪敏的人,对双方电话里
聊的内容大致听了个明白。不等张雨转述,他已经站起了身:“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吧。”
“呵。”张雨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周立纬今天是怎么了?我话还没有
说完,他好像比你还性急呢!”
“很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什么。”罗飞一边说,一边快步向门口走去,张雨也
不再多言,起身跟上。
半个小时后,两人驱车来到了龙州大学医学院的大楼前。整栋大楼此时已近乎
全黑,只有三楼的一件办公室还亮着灯光,孤零零的分外醒目。显然,周立纬此时
就在这间屋子里了。
大楼入口处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正要往里走时,恰好看到了罗飞驾驶的
警车。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等待观望。
罗飞二人下了车,渐行渐近,很快已走上了楼前的台阶。此时那个小伙子迎上
前,热情地打着招呼:“你们是公安局的吧?来找周老师?”
罗飞点点头,见对方手里拿着钢笔和记录本,便猜测着问道:“你是他的学生?”
“我叫刘云。”小伙子笑呵呵地自我介绍完,又主动在前面引路,“正好,我
们一块上去楼吧。”
不多时,三人已来到办公室门外。刘云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屋内立刻传来男
人的声音:“进来吧。”
刘云轻轻推开门,三人依次而入。这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大小的屋子,左右两
侧靠墙都有一排书柜,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专业书籍。紧里面窗前的位置摆放着
一套办公桌椅,对面是会客用的沙发和茶几,除此之外,屋子里并无其他的陈设。
周立纬正坐在办公桌前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什么,直到三人进屋,他的目光才从
桌案上离开,然后他站起身,向上迎了两步:“张法医,你们到了。”
这是一个干练的中年汉子,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虽然个子不高,但却显得很精
壮。可能是由于连续工作的时间太长,他的双眼有些发红,露出一些疲态,不过他
走动时的步伐却既稳又快,给人一种抖擞有力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周立纬的形象与人们传统观念中的学者有较大的差别,罗飞禁不住
凝起双目,在他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周立纬在离众人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感受到了罗飞对他的关注,微笑着
问张雨:“这位是?”
张雨连忙给二人做了介绍。得知了罗飞的身份,周立纬也略微显得有些惊讶。
刑警队长的深夜造访很明显地预示了事态的严重性。
在周立纬的招呼下,张雨和罗飞坐在了沙发上,刘云则搬过一张凳子,独自坐
在一边。
周立纬把自己的椅子搬到桌外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切入主题:“好了,说说
你们遇见的情况吧。”
张雨首先把尸检报告、现场照片等相关资料递给了周立纬,然后把两起死亡事
件案发前后的相关情况详细地描述了一遍,包括罗飞对“魔鬼之足”的相关猜测和
疑惑等等。
周立纬神色郑重,一边听一边翻看着手中的资料。他看得非常认真,以致于张
雨一开始会怀疑对方是否能把自己所说的东西完全听进去。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种担
心是多余的,因为只要自己稍有表述遗漏或语义不清的地方,周立纬便会抬起头,
提出精准而及时的追问。
即时是罗飞,此时也不禁对此人的缜密的思维能力暗自钦佩。
在这个过程中,刘云始终一言不发地在带来的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张雨讲完之后,屋子里暂时出现了寂静。罗飞待周立纬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始
补充阐明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周老师,我们这次来,就是想请你对这两起事件给
出一些指导。死者究竟是不是产生了精神上的幻觉?如果是,那产生的原因是什么?
会不会是有人恶意而为?”
“我现在只能对你的第一个疑问表示谨慎的赞同。”周立纬无奈地叹息一声,
“而后两个问题,在你们来之前,就已经困扰我很久了。”
罗飞脸上出现迷惑的表情:“难道你早已知道了这两起死亡事件,你是从什么
渠道听说的呢?”
“不,我并不知道你们事情。同样,你们也不知道我这边的情况。”周立纬转
过身,从自己的书桌上拿起一叠资料,表情愈发凝重,“张法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
我刚刚从市人民医院赶回来,现在的事态,也许比你们所掌握的还要严重很多。”
罗飞心中一沉,伸手接过周立纬递过来的东西。他粗粗地翻阅了一下,心中越
来越惊愕。
那时一叠病历,总计有十多张,全是这两天新发的精神分裂病症患者,而在致
病原因一栏中,无一例外地填着四个字:“过度惊吓”!
“这么说,最近两天来,龙州市区遭受到恐怖惊吓的人并非余自强和陈斌两人。
只是这两人死了,所以案件报到了我们刑警队,而更多的案例其实掌握在人民医院
的精神科。”
罗飞的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和不安。张雨还是第一次见到罗飞出现这样的
情绪,在他的印象中,对方素来是个睿智、勇敢且充满自信的人,很多别人无法下
手的难题往往在他的谈笑中便迎刃而解。不过这一次,事件是如此的诡谲离奇,足
以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不仅罗飞,在医学界声名赫赫的周立纬此时同样一筹莫展:“我详细分析过这
十多份病例资料,从病理学的角度来说,我无法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人民医院
收治的第一例病案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吴姓女子。昨天下午两点多,她在万盛商场购
物,进入试衣间后不久,突然发出叫喊声,营业员连忙进试衣间查看,她已经因极
度的恐惧而神志不清。第二例病案则是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他是个社会闲散人员,
昨天傍晚时分和一帮狐朋狗友聚在一个小歌厅里吸毒。其他人正在high的时候,他
却象见了鬼一样狂吼乱叫,四五个保安过去才将他制服。原以为他是磕药磕过了头,
但我见到他时,他浑身发抖,目光游离,显然是在害怕什么。今天早晨的一个病例
则更加奇怪,这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病发时正在公园里和一群老友练剑打拳,
在那样的祥和气氛中,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给人造成如此大的刺激……总之,
病例上的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份职业各不相同,事发时的时间、空间环
境也没有什么规律可循。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遭受了巨大的惊吓,这种惊
吓在极短的时间内使他们精神紊乱,造成了可怕的后果。不过这个共同点恰恰又是
最让人费解的地方,大多数病案发生的现场都有很多目击者,但他们却没有任何异
常,谁也不知道让病者出现恐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周立纬的讲述与罗飞此前了解到的死亡案情是相吻合的。现在,疑问集中在了
一个焦点: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那些可怜的人遭受了巨大的恐惧?
屋内暂时出现了寂静,所有人都在低着头沉思。
“恶魔!恶魔选中的祭品!”进屋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刘云此时突然轻轻地说道。
荒谬!罗飞立刻抬起头,反感地瞪了他一眼,这些话实在不应该在严谨郑重的
气氛中出现。不过考虑到对方是周立纬的学生,他不便加以责备。
周立纬也在看着刘云,目光中露出诧异的神色。刘云却只顾他兴奋地拿起笔,
在记录本上唰唰唰地快速书写,看起来对自己刚才的猜想颇为得意。
罗飞摇摇头,转过来对周立纬说道:“周老师,这些病历我能不能复印带走?
有些相关的情况我想派人去详细调查一下。”
“这样最好了。”周立纬爽快地回答,“我也希望能获得那两个死亡者的详细
信息。这件事需要大家协同配合,因为它看起来确实不那么简单。”
原本来的目的是想获得对案件有益的指导或启发,可出现的结果却是事件变得
越发严重和复杂,这个局面毫无疑问是出乎罗飞预料的。当然他更不会知道,一段
恐怖惊心的险程此时才刚刚拉开序幕。
上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罗飞的脸色却是阴沉沉的,和明朗的天
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正端坐在办公桌前,皱眉看着不远处的电脑屏幕。
今天一早,在国内某著名门户网站的新闻首页上出现了这样一条醒目的标题:
“隐形恶魔惊现龙州多人吓疯情况不明”。短短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内,这则新闻稿
的点击量已经上万,回帖近千。罗飞得到消息后,立即打开电脑,浏览了这篇正在
网路上火热传播的文章。
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的文笔和结构都非常出色,作者用极具渲染力的文字详
尽描述了近两天来在龙州市发生的诸多恐怖事件,其中最让罗飞惊讶的无疑是下面
这段话:
“……13日夜间,龙州市刑警队的罗飞队长赶往龙州大学医学院,求助著名的
精神医学专家周立纬。两人就各自所掌握的情况进行了认真的分析。究竟是什么东
西能让病案中的受害者感到如此的恐怖?而现场的其他人为什么又能不受影响?目
前仍然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解答这些疑问。难道在龙州市中,真的出现了一个恐怖的
隐形恶魔,而这些人,都是它所选中的祭品吗……”
很显然,肯定有昨夜在场的人向外界透露了消息。罗飞很快在心中确定了最大
的嫌疑者,然后拨通了周立纬的电话。
一听罗飞提及网络新闻的事情,周立纬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对,我知道了。
已经有好几个记者打电话要来采访我,真是够乱的。写文章的人是怎么知道那些内
情的?”
“当时在场的就那几个人。我怀疑是你的那个学生把消息传播了出去。”罗飞
不绕圈子,直话直说。
“我的学生?”周立纬的声音听起来很茫然。
“对啊,就是叫刘云的那个。什么‘恶魔’、‘祭品’,这些不都是他的话吗?”
“你说昨天晚上的那个小伙子啊?他可不是我的学生。”周立纬郑重的反驳,
“他不是跟你们一块来的吗?我还以为他也是刑警队的人呢!”
听到这话,罗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我知道了。当时是我先入
为主,把他认定为你的学生。我们双方都不了解,被这个人钻了空子。”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那还用问吗?”罗飞苦笑着回答,“多半是个记者。他了解一些病案的事情,
所以来采访你。正好遇见我们过去,他就顺势跟着进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听
去了。这条新闻当然也就是他写的。”
“这事可有点麻烦。”周立纬忧心忡忡,“先不说会影响我的工作,有些事情
传播开了,必然会在社会上引起恐慌。”
罗飞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口不言。不要接收任
何人的采访。如今的记者可不得了,你说什么,他都能添油加醋地炒作一番。”
“对。”周立纬完全认同罗飞的说法,“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恐慌的情绪还是无可避免地传播开来。龙州并不算一个很大的城市,市民
们相互打听,很快就发现新闻中所提及的那些恐怖事件并非空穴来风。越来越多的
电话打向了市人民医院及公安局的刑警队,询问事态的原委和发展情况。
罗飞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最大限度地调集起刑警队的人手,投入到事件的
调查工作中。近二十名警员被分散至城市的各个角落,就每一起发生过的病例进行
详细的走访和探查。
另一边,周立纬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对病患人员的诊查和病理分析工作一刻也
没有停止过。好在人民医院精神科拥有全国一流的科研诊疗设施,使得他在这个过
程中能够淋漓尽致地发挥出自己的所学和才华。
傍晚时分,外出的警员陆续回到了队里。罗飞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一个案情
的通报会。
大家的工作应该说是既认真又细致的,众人汇总起来的走访笔录在罗飞面前攒
成了厚厚的一摞。不过发言时,每个人却说得非常简短,因为他们实在没有寻找到
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而事态似乎还在变得更糟。截止到下午四点,类似的病案又今天又新发了四例。
另外,有一些市民反映,他们也曾出现过莫名其妙的恐怖感觉,只是这种感觉并不
十分强烈,而且也没有延续很长时间。
这自然使罗飞想起了那个叫徐婷的女生,她当时的描述和这些人的感觉是相符
的。这是一种虚幻而抽象的感觉,没有人能说出当时让他们害怕的究竟是什么,但
他们又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那种压迫和恐惧感。
罗飞略倾着身体,右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张开食指和拇指轻捏自己的下巴。他
并没有急于去翻阅那些笔录,要从那么多的资料中剔拣出有价值的信息,那必定是
一件需要大量时间和足够耐心的工作。而在目前这种茫然一片的状态下,作为刑警
队长,最重要的事情是给下一步的工作指出一个清晰的方向。
警员们也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罗飞,会场内一时寂静无声。
正在这样的气氛中,会议室的门被轻轻的推开了,罗飞办公室的秘书张成林走
了进来。
“罗队长,有你的一个电话。”
“谁?有什么事情?我正在开会。”罗飞因为思路被打断,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从云南打过来的长途。说是看到了网上的新闻,有线索要提供。”
“云南?”那可是距离龙州千里之外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提供线索?虽然是一
头雾水,但这个不寻常的电话还是引起了罗飞的极大兴趣,他立刻站起身,离开会
场,向着办公室快步走去。
电话听筒闲搁在办公桌上,来电显示中出现的果然是来自云南的区号。
罗飞拿起听筒:“你好。我是罗飞。”
“你好。我叫许晓雯。”出乎罗飞的预料,柔和悦耳的声音显示:站在电话另
一端的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你在云南?”罗飞首先点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是,我在网上看到了龙州发生的事情,这些……这些都是真的?”自称许晓
雯的女子反问罗飞。
有些摸不透对方的来意,罗飞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许晓雯立刻捕捉到了罗飞的情绪:“你不用顾虑,我并没有猎奇心理,更不是
无聊的记者。”
对方的敏锐和直率打动了罗飞,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坦言:“文章当然是
做了渲染,但基本的事实,确实是存在的。”
“它居然真的发生了,不可思议,我真是无法相信。”许晓雯急促地说道,虽
然相隔千里,但罗飞还是能够想象出她说话时那种激动的表情。
而对方话语中的潜台词更是引起了罗飞的关注,他立刻追问:“怎么?你此前
就知道它会发生吗?”
似乎是不知怎么开口,许晓雯在听筒那端犹豫、沉默着,片刻之后,她才缓缓
地,用一种刻意保持出来的平静语气说道:“下面我给你讲的,是我半年前经历过
的一件事情。它听起来会很荒谬,尤其是现在的状况下。不过,我可以用人格保证,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你,会相信我吗?”
虽然未曾谋面,但罗飞心中却产生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个女人是真诚且值得信
任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回答:“你说吧,我相信你。”
“谢谢。”对方很有礼貌地表达出对这种信任的感激,然后她开始讲述那段在
自己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的记忆。
“我是云南省民族大学语言专业的研究生。在云南境内有很多少数民族,我学
习的主要内容就是他们日常使用的那些土著语言。大约半年前,我接到省城一家精
神病院的求助……”
“精神病院?”罗飞不解地插了一句,他想不出这和许晓雯所学的专业有什么
联系。
“对。这家精神病院收治了一个奇怪的病人,他的病症……我想你应该能够猜
到了。”
罗飞脱口而出:“过度惊吓造成的精神分裂?”
许晓雯“嗯”了一声,以示肯定:“院方在给他做治疗的时候,遇到了难题。
这个病人说着一些令人无法听懂的话,因为一直是几句在来回反复,大夫判断这并
不是无意识的胡言乱语,而很有可能是某种少数民族的土著语言。”
“所以他们请你过去,就是想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
“是的。”
“那你听懂他的话了?”罗飞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一些非常关键的东西就隐藏
在这个人的话语中,他屏息静待对方的下文。
“他说八月份,恐怖谷的恶魔将来到龙州。”许晓雯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八月份?现在正是八月份!罗飞呆呆的怔住。
他原本满怀期待,以为能得到一些与致病原因相关的线索。可谁知道这个远在
云南的病人说出的居然是一句预言。
神秘的、诡异的,让人无法理解但又极为准确的预言!
结束了许晓雯的通话后,罗飞挂了个电话给张雨,向他讲述了大致情况,并询
问有没有最新的尸检结果。一聊之下,才知道周立纬也正在法医中心和张雨一同进
行尸检的工作。感觉电话里说话费劲,罗飞干脆也动身向法医中心赶去。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虽然是八月盛夏,但停尸间内扑面而来的冷
气还是让罗飞打了个寒噤。
“呵,这里面可真够凉的,能有二十度吗?”罗飞倒抽着气,抱起双臂,用手
掌抚摩着裸露的胳膊。
张雨迎上前,递上了一件长袖白大褂,然后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并冲着停尸台
方向努了努嘴。
周立纬正站在停尸台前端,俯身面对着余自强赤裸的尸体。他双目炯炯有神,
毫不斜视,对罗飞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正专注与某项重要的工作中。
罗飞轻轻走上前,这才发现死者的头发已经被全部剃光,头顶左侧的一块颅骨
也拿掉了,象是做手术一样被打开了一扇“天窗”。周立纬左手拿着一只电筒,右
手将一个细长的金属器物从“天窗”伸入了死者的脑颅中。
“左脑上六区,这是控制人体产生各种情绪的部分。”张雨把嘴附在罗飞耳边,
轻声解说。
罗飞点点头,只见周立纬手中的金属物在死者脑颅中停留了片刻后,又缓缓地
退了出来,金属物的头部是一个小小的扁勺,里面盛着少许死者的脑组织。
周立纬放下手电,拿起一个玻璃小瓶,然后将刚取到的脑组织存放进去。这一
切都完成之后,他才长长吁了口气,对罗飞点头打着招呼:“罗队长,你好!”
罗飞注意到他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来刚才的那番工作颇费心力。
“我以为你们做医生的只对病人感兴趣,没想到你对尸体同样也很有研究。”
罗飞用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作为自己的开场白。
“那你的想法可有所偏颇了。”周立纬摇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说,“医治病
人永远只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在我看来,预防病症的发生其实更为重要。”
“对!”罗飞赞叹了一句,颇有遇见知音的感觉,“这一点上,医生和警察这
两种职业倒是有相关的地方了。执法者需要做的工作绝不仅仅是去捕捉罪犯,更重
要的是避免犯罪行为的发生。”
周立纬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所以我下午四点多就来到这里了。要预防病案
的发生,必须进行病理学方面的研究。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尸体比病人具有更多的
研究价值,因为在死者的身体上,各种病症要素无疑都是最充足的。”
“那么,到目前为止,有什么发现吗?”这是罗飞最关心的问题。
周立纬晃了晃手中的玻璃小瓶:“还需要进行详细的生化分析。”
“生化分析?”罗飞饶有兴趣地看着瓶中那些灰白色的脑质,“精神上受到的
刺激难道也会留下可供追循的痕迹吗?”
“那当然。在你的大脑里,任何思维,任何情绪,其实都是由化学反应来控制
的。由腺体分泌出来的各种化学物质对脑体进行刺激,进形成了人体各种各样的精
神反应。举个现实点的例子,你知道抑郁症吧?”
罗飞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很多抑郁症病人否认自己生病,拒绝吃药或进行相关治疗,他们认为心理上
的东西只要自己想开就行了。这是完全错误的,从病理学上来说,抑郁症其实是一
种脑部的病变,突出表现为中枢单胺类神经递质,特别是去甲肾上腺素和5-羟色胺
的功能减低,而这两种物质在人的大脑中起调节和稳定情绪的作用。所以面对这类
精神性疾病,单纯的心理辅导是不行的,必须结合药物治疗。”周立纬侃侃而谈,
将一个复杂的医学知识深入浅出的讲了出来。
罗飞悟出了些名堂,亮着眼睛追问:“那具体到现在的案子呢?你的分析有可
能带来怎样的成果?”
“我的目标就是尽力分析出死者脑质中指标异常的化学成分,这些成分将是和
死亡原因相关的。这样我们就具备了病理分析的根基。”周立纬简短地回答说。
罗飞皱眉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有些不明白。我们已经知道这个
人死亡的起因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作为一名精神科的专家,你应该清楚哪些化学
物质刺激大脑会让人产生恐惧的生理反应吧?”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明白你的疑问在哪里:既然已经知道致恐惧的化学成分
是什么,那我接下来的分析还有什么意义呢?”周立纬用炯炯的目光看着罗飞,
“罗队长,我很佩服你思维的主动性和逻辑性,如果你从事科研,一定会有所建树。”
罗飞笑笑:“这也得归功于你的讲解,条理清晰且重点突出,我现在迫切地想
了解更多的知识。”
“嗯。”周立纬沉吟着,然后他放下那个小瓶,搓了搓双手,“好吧,那我就
在这里给简短地讲一节课,关于恐惧的病理学知识。”
罗飞竖起耳朵,认真恭听。一旁的张雨此时也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恐惧,是大脑中的一种连锁反应,它开始于外界的刺激,以生理上的各种强
烈反应而结束。”周立纬开始了他的讲解,“这些生理反应包括呼吸急促,心跳加
速,肌肉紧张等等。外界的刺激则多种多样,可以是一只从屋顶滑下的蜘蛛,一把
架在你脖子上的匕首,一扇突然打开的房门,或者任何未知的,会让你感到遭受威
胁的神秘事物。”
周立纬踱步到死者前方,用手指了指尸体头顶的那个“天窗”:“恐惧情绪由
大脑中一个杏仁状的结构控制,该结构称为杏仁核——大概就在这个位置。当然不
在表面,而在很深的地方,我必须使用专门的工具才能触及。那个瓶子里就是我刚
刚采集出来的杏仁核样本。它接收大脑多个区域传来的信息,权衡其重要程度。在
情况足够可怕时,杏仁核通过中央部位的‘输出神经元’启动自动恐惧反应,从而
造成生理上的变化。
科学家通过对脑部的切片的研究,仔细观察了中央杏仁核神经元用来传递恐惧
信号的过程。结果发现,一种由脑部腺体分泌的激素——后叶加压素,可增强中央
杏仁核某一区域输出神经元的活动。也就是说,后叶加压素就是能使人类大脑产生
恐惧反应的化学物质。“
“那么在这些样本中,后叶加压素的含量一定很高了?”罗飞眯着眼睛,仔细
打量着玻璃小瓶里的脑体,似乎仅凭肉眼就能发现很多玄机。
“很可能是这样的。”周立纬微微一笑,话锋却又一转,“不过,也不排除出
现一些有意思的情况。”
“嗯?”罗飞明白到了关键的地方,抬起头专注地看着对方。
“如果脑体样本中并没有指标异常的后叶加压素,但是却有大量的其他化学物
质,这些物质对杏仁核的刺激作用与后叶加压素类似,但并不是由人的脑部腺体分
泌产生的……”
“我知道了!”罗飞兴奋地一拍巴掌,“那也能使人产生恐惧,但这种恐惧却
不是由现实的事物造成的,而是一种外来的化学刺激,也就是——幻觉!”
“魔鬼之足!”张雨显然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立刻想起了罗飞说过的那个
和福尔摩斯有关的故事。
“不错。这样搞清楚这种化学物质的成分和来源,我们就能掌握近两天来致多
人极度恐惧的病理学原理,从而进行相应的治疗或预防病案的再次发生。”周立纬
一边说,一边又把那个小瓶拿在手里端详着,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那么,既然有刺激杏仁核的激素,有没有那种物质能够抑制杏仁核的活动呢?”
罗飞摸着下巴,思维跳转到另外一个问题上。
周立纬的目光中已经不仅仅是赞赏,甚至透出些惊讶:“罗队长,我不得不承
认,你思路的每一步都命中了问题的要害!人脑的腺体还可以分泌另一种激素,叫
做后叶催产素,它能够抑制杏仁核中神经元的活动。”
“也就是说,如果能合成后叶催产素,就找到了缓解人体恐惧情绪的方法,甚
至可能治愈那些因为恐惧而精神分裂的病人?”这一下连张雨的双眼闪起了亮光。
“后叶催产素是无法用人工合成的。不过,可以有一些化学上的替代品。巧得
很,近两年来,我一直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而这个,就是我的成果。”周立纬一
边说,一边把手伸进白袍,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药剂纸袋,可以看出,那
里面装着一些粉末状的物质。
“既然有了成果,你为什么不去救助那些病人呢?”罗飞不解地问道。
“这只是实验室的成果,还远没有到临床应用的程度。我们只知道它有抑制恐
惧的作用,对其他可能存在的副作用并不清楚。要投入使用,必须经过漫长的药物
试验过程。这很无奈,是吗?作为一个医生,明明有把握治疗某种病症,但却不能
操作。罗队长,就像你们警察即使知道某人犯了罪,但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他,这种
尴尬是相似的。”
罗飞又笑了一下,对方的话语在问题的切入点上同样非常到位,这使得他们之
间的交流变得非常容易。
张雨原本也算学医的,周立纬的这番讲解在他听起来更是受益匪浅,他啧啧地
赞叹:“现代医学的成就真是令人惊叹,看起来无法解释,无法处理的难题,听周
老师这么一说,好像一下子就有了眉目。”
“不,事情远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罗飞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我下
午接到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会让你们非常困惑的。”
“什么电话?”张雨睁大眼睛,显得既好奇又担忧。
周立纬并不像张雨那样激动:“你是说从云南打来的那个电话吧?”
罗飞一愣,随即明白:“她也打给你了?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那个预言。”
周立纬神色忧沉地点点头。
“你怎么看?”罗飞征询对方的意见。
作为一名留学归来的大学教授,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多半会被看作无稽之谈吧?
可周立纬的回答却有些出乎罗飞的预料。
“我已经订好了机票,明天一早便会飞往云南。”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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