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一夜的虽然辛苦,但与罗飞此行的期待比起来,这点辛苦实在是微不足道。
罗飞最初把寻访的视线关注在丁科身上,是因为Eumenides 很可能为了身世之
谜而找到丁科,所以丁科便成了追查Eumenides 踪迹的一条潜在线索。而现在这条
线索似乎又有了某些更加重要的意义。
从目前掌握到的情况来看,有一个关键之处已确凿无疑:在十八年前的一三零
劫持人质案中,袁志邦在局势已得到控制的情况下射杀了文成宇的生父文红兵。而
三年之后,文成宇被袁志邦选定为Eumenides 的继承者。这其中的变化使人不得不
对袁志邦当年射杀文红兵的动机产生深入的联想。
而对此事的真相最为敏感的无疑就是文成宇本人。他被袁志邦精心培养成执行
血腥正义的杀手,可他却未必真正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成为Eumenides.十多年来,他
的思想一直被袁志邦操控着,能有多少行为是出于他自身的价值思考?而现在袁志
邦已死,文成宇的自我思维开始释放出来,他必须去探询自己存在的意义。
对文成宇来说,他生命的转折点就是十八年前生父的死亡。如果那次事件被证
实是袁志邦刻意所为,那文成宇身为Eumenides 的精神基础会瞬间崩塌,他会知道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棋子——被袁志邦利用以实现后者残酷计划的棋子。
文成宇将在痛苦的反思中迎来再生,而与之相伴的则是Eumenides 的彻底死亡。
这或许是罗飞最愿意接受的结局:他必须终结Eumenides ,但却并不需要终结
那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是郑佳的突然出现让罗飞看到了书写这种结局的希望。通过那个女孩,他看到
了文成宇愧疚和彷徨的情绪;他看到了文成宇正彷徨站在人生的另一个路口,不知
该往哪个方向前行;他知道文成宇的精神世界正在寻找下一个导师。
罗飞当然要在这个时刻站出来,他要将那个从未把握过自己命运的孩子引往光
明的方向。
现在他已经找到了对方的心灵之门,但他还缺少开启这扇门的最后一把钥匙。
那钥匙的秘密就掌握在眼前这个正在浇花的老者手中。
罗飞有着急迫的欲望去了解那个秘密,不过当他真的坐到这个院子里,面对着
那个老者的时候,他的心却又突然沉静下来。就像是进入了洞房的新郎官,当新娘
子就坐在床头的时候,他们往往却不敢去揭开那块梦寐已久的红纱。
红纱下究竟会是一张什么样的容颜?罗飞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一下,做好准备
迎来那个会决定结局走向的答案。
他端起面前的茶水,轻轻的啜了一口。一股清冽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开,像这
菊花小院一样,给人带来爽快无比的感觉。
丁科看起来更不着急,他仍在耐心地打理着园子里的菊花。浇完水之后,他又
开始拨弄那些花枝。
曾日华一直在认真地看着丁科,当后者在观赏一株紫色的重瓣菊的时候,他忽
然张嘴来了一句:“这株花应该剪一剪了。”
“哦?”丁科略略回过头来,“你也懂花?”
“我父亲喜欢养花,所以我稍微知道一些。”曾日华“嘿嘿”地笑着说道。
丁科用手轻托起那株硕大的花冠:“嗯,那你说说看吧,这花为什么要剪?该
怎么剪?”
曾日华伸手在头皮顶上挠了挠,扭捏起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这养花的门
道多着呢,我怎么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罗飞看看慕剑云,俩人相视一笑。想不到像曾日华这样大大咧咧的人,在丁科
面前竟也有了几分拘谨。慕剑云便笑着鼓舞曾日华道:“让你说你就说好了。就算
说得不对,也正好让丁老帮你指正指正。”
“好吧,那我就胡乱说了啊。”曾日华站起身走到花园边,对那株菊花又仔细
观察了片刻,然后他似乎又增添了几分信心,直起腰说道,“你们看这株菊花,它
明显长歪了嘛。枝条已经侵略到其他花株的地盘上。这样的话,旁边挨着它的菊花、
还有它自己的生长都会受到影响。所以应该把它伸出来的枝条剪掉才行。”
罗飞等人虽然没有走到花株边,但基本上也能看清楚了。那株紫色的菊花虽然
开得艳丽,但株干的确是长歪了。所以它的花朵已经侵犯到了边上的另外一株菊花,
把后者的枝梢都压弯了。
“剪掉的话太可惜了啊。”慕剑云怜惜那花儿开得妖娆,对曾日华的说法便有
些迟疑,“再说就算剪掉,以后还是会长出来吧。到时候怎么办,还得再剪吗?”
“这花开得是好。但是影响到旁边的植株就没办法了啊。”曾日华冲慕剑云无
奈地摊了摊手,“不剪的话,以后这两朵花都长不好。而且我看这株花根茎出土的
时候就是歪的,这样的话,以后再长确实还得有问题。要彻底解决就只能把它连根
挖掉了。”
说完这番话之后,曾日华便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身旁的丁科,不知道自己的观点
能否得到后者的认可。
丁科却不置可否,他转过头看看坐在院子里的罗飞等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慕剑云耸耸肩膀,没有再说什么——看来她认为曾日华的话是有道理的。
罗飞和尹剑也各自点头,他们虽然没有种过花,但是看到那两株菊花纠缠干扰
的样子,也觉得确实需要处理一下了。
见没人说话,丁科便把目光又看向自己的徒弟,直接点名道:“黄杰远,你来
说说看吧。”
“我昨天就觉得这朵花有点别扭——”黄杰远看来也没有什么异议,“完全长
歪了,还影响别的花,不如就刨掉吧。”
丁科轻轻地“嗯”了一声,他俯下身,伸手在那朵紫色的菊花上轻轻地抚摩着,
目光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
“每一株花都是丁老的心血啊。”罗飞揣摩着丁科的心思,“虽说是长歪了,
但要刨掉还是会痛心的。”
丁科无声而叹,似乎对罗飞所言颇有触动。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那两株纠缠在一
起的菊花,又独自沉吟了片刻后,忽然问道:“为什么你们没有人提议把另外一株
菊花处理掉呢?”
“另外一株菊花长得很正常啊——”曾日华立刻晃着脑袋反问道,“——干嘛
要处理它?长歪了的那株才是整个园子里的‘害群之马’。”
丁科抬眼看着不远处的罗飞等人:“你们也都是这么想的吧?”
众人纷纷点头,对曾日华的观点都没有什么异议。
“诸事都有因果。这两株菊花纠缠在一起,原因就是紫色的那株长歪了。而且
那株菊花虽然开得旺盛,但它倾斜的枝干却与其他的菊花很不谐调,影响到了整个
花园的美感。所以如果要进行修剪的话,肯定应该对这株长歪了菊花动手啊。”罗
飞先是按自己的想法阐述了一番,然后又留了些余地问道,“不过丁老既然抛出这
个问题,想必是另有些见解的。”
“诸事都有因果……说得不错。因为这株菊花长歪了,不仅干扰到另外一株菊
花,也与花园整体的氛围格格不如,所以就该把它处理掉——这个道理说起来,如
同天经地义一般。”说到这里,丁科停顿了片刻,话锋忽又一转,“不过你们有没
有想过,这株菊花为什么会长歪呢?”
众人都是一愣,对这样的问题似乎毫无准备。曾日华也挠起了脑袋:“为什么
长歪?这个我可真的不知道……问问我家老爷子或许可以。”
丁科笑了笑:“不用那么麻烦——这里面的原因我是知道的。花株出土之后如
果往着某个倾斜的方向生长,无外乎有两种情况:第一,是由于周围其他菊花遮住
了阳光,只在这个方向上留下了一丝缝隙,所以这朵菊花出于追逐阳光的本能,就
只能长成这副倾斜的样子;第二种可能则是这朵菊花的根茎在泥土中受到了其他菊
花根茎的挤压,以至于它的枝干在出土之前就已经倾斜了,这样它长大之后,便会
在地面上侵占到其他菊花的生长空间。”
“原来是这么回事。”曾日华恍然大悟般地点着头。他先是变换角度观察了会
阳光照射的现状,然后又把脑袋埋在菊花根茎部位仔细研究着,恨不能立刻便把泥
土也挖开,一窥究竟。
罗飞听完丁科的这番讲述之后则微微垂下了头,他端起面前的茶杯,送到唇边
时却又停了下来,双目紧盯着杯子里碧绿的茶水,思绪像是凝住了一般。不过他并
没有太长的思考时间,因为丁科的下一个问题很快又抛了出来:“罗队长,现在对
于园子里的这些菊花,又该怎样去解‘因果’这两个字呢?”
罗飞无奈地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旁边的慕剑云等人也都明白他
此刻的困扰所在。此前罗飞赞成清除那株长歪了的菊花,正是从“因果”的角度去
分析的:因为那株菊花长歪了,干扰到了其他的菊花,所以该当对它进行清理。可
现在看来,那菊花之所以会长歪,却又是由于其他菊花干扰在先的缘故。那么要追
究最初的始作俑者,难道要把周围遮挡光鲜的菊花全都清除,或者刨开泥土;对下
面纠缠的根系先作一番清理吗?
见罗飞被自己的话绕了进去,黄杰远便忍不住要帮对方解个围:“不管怎么样,
从花园整体的利益来看,总还是要把那株长歪了的菊花处理掉吧?这是最简单的方
法。不可能为了这一朵花,在把其他许多花儿再牵扯进来。”
“这确实是最简单的方法。”丁科点着头,右手又搭在了那朵娇艳的紫色菊花
上,“不过对于这株菊花来说,是不是很不公平?当初由于其他花儿的原因,它不
得不倾斜生长;现在又嫌弃它长歪了影响到整体的利益。那么它的一生,岂不是注
定了无路可走?”
众人全都沉默了。就连曾日华此刻也品出了丁科这番话语的玄机——他显然已
不仅仅在评论花朵,而是蕴藏着更为深刻的隐义。
就在这片沉默的气氛中。丁科的手忽然一沉,握住了那株菊花的茎杆,将整株
花儿连根拔了起来。他的这个动作毫无预兆,旁观者根本没有阻拦的机会。大家都
是一愣,慕剑云更是忍不住叫出声来:“丁老,您……您怎么真的拔了?”
丁科“嘿”了一声:“这不是你们刚才一致认同的方案吗?”说话间,他将那
株菊花轻轻扔到了地上。花朵依旧鲜艳,但在离开泥土之后,很快便已失去了生命
的光彩。
慕剑云看着那株残花,目光中隐隐透出惋惜的感觉:“话是这么说的……可是
长歪了又的确不是它的错——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处理方法吗?”
“没有更好的方法。”罗飞终于再次开口,而这一次他的态度似乎更加坚定,
“——因为它已经长歪了,为了整体的利益,就必须把它清除。”
丁科用炯炯的目光注视着罗飞:“你说得没错。清除掉那些会妨碍集体利益的
植株,这根本就是园丁工作中的守则。但无论如何,这种选择并不是在遵循‘因果
分析’的理论。如果要分析因果,那我们往往就找不到最终的答案。罗队长,你当
警察也有十多年了吧?在你手上破获的案子不计其数,应该很明白我说的道理。”
罗飞心中一凛,在丁科言辞的牵引下,他的思绪飞出了小院,将触角探入到诸
多过往的时空中。
那些曾经被他苦苦追寻的罪犯们一一出现在他的眼前,各自带着扭曲歪斜的人
格。而当罗飞试图分析那些“人格”背后的因果时,他的脑袋却变得如涨裂般疼痛
无比。叶子菲、李延晖、凌广锋、乔芸……当这些人走向黑暗歧途的时候,又是谁
将那条道路铺在了他们脚下?
这些问题罗飞以前也试图思考过,但终究会以放弃而告终。这一次也一样。
“的确是找不到答案。”罗飞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我们的行为本来就不该
受‘因果’的想法支配。我们只是在执行规则,让整体利益变得更好的规则。”
“你是在逃避这个问题……”丁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再次向远处望去。
他的眼角微微垂下,露出悲伤、痛苦、歉疚等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色,然
后他又轻轻地说了句:“可如果无法逃避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罗飞心中一动:无法逃避?是了……他一定是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片刻之后,罗飞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当丁科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看向了
黄杰远。
“我知道你会埋怨我——”老人用苍凉的语调说道,“——埋怨我当年不辞而
别。可是我又能有怎样的选择?当你看到自己的儿子长成了倾斜的植株,你又怎么
可能不去寻找那些导致他扭曲生长的原因?可找来找去,最终的源泉却在自己身上。”
众人知道丁科即将言及一一二血案背后的隐秘,不由得全都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而丁科此刻又转目看向了慕剑云:“慕老师,黄杰远向我转述了你们分析案件的过
程。我很佩服你在心理学方面的见解,我的儿子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
慕剑云略一点头。能受到警界传奇人物的夸奖本是件令人欣喜的事情,但她无
法在这样的情境中露出笑意。
却听丁科继续往下说道:“我妻子在二十多年前就离开了我——我并不恨她,
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忙着查案子,对家庭的付出实在太少,是个女人都会离开我吧?
只是丁震少年时无意中撞见了我妻子和情夫亲热的画面,而这个画面在他心中留下
了深深的阴影。当他长大之后,他不敢和女性交往,因为他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
他就无法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男人。”
丁科的话说得有些隐讳,但罗飞等人都听明白了:因为少年时撞见母亲和别人
偷情,使得丁震患上了心理性阳痿。这应该就是慕剑云所说的“隐形自卑症”的根
源。
“不过这些情况我当时并不知道。”丁科幽幽地叹了一声,“我只是奇怪,为
什么我儿子三十出头了,各方面条件都那么优秀,但一直都不找女朋友呢?嘿,我
不光奇怪,而且还很着急。于是我就总是催促他,希望他尽快成家。他终于被我逼
得没办法,只好……”
慕剑云轻轻打断了丁科的话:“丁老,您别说了。下面的事情我们大概都能猜
到……”
罗飞也默默地点着头。有了丁科这段自述,再加上先前慕剑云对案犯的心理学
描述,当年那场血案的前后过程便基本清晰了:面对父亲的压力,丁震只好硬着头
皮去找女人。因为心理上的隐疾,他不敢追求自己心仪的女子,而是先把目光盯在
了各方面条件都很一般的受害人身上,希望能从对方那里找回男人自信的感觉。而
受害人却对他进行了言语羞辱,最终酿成了惨案的发生。
丁科知道大家不愿让他再继续那段痛苦尴尬的回忆,他便沉默着接受了这番善
良的用意。片刻之后,他苦笑着说道:“现在你们该明白了:真正应该为那起血案
负责的人,正是我自己——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隐居十年的原因。”
是的。罗飞完全体会到了丁科当时两难的情感抉择:他既然认为自己才是这场
“因果”的起始点,又怎么忍心看着儿子独自承受所有的罪过?但残酷的事实又让
他无法面对,他只能选择退隐,直到那段孽债彻底结束。
罗飞的思绪同时也由这一点引申了出去。等老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之后,他
便又问道:“那您十八年前从警队辞职,也不仅仅是身体方面的原因吧?”
丁科看看罗飞:“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
罗飞“哦?”了一声,不太明白“对了一半”是什么样的概念。
“十八年前我辞职确实和袁志邦有些关系。”丁科道,“不过即使没有袁志邦,
我也不会在刑警队继续呆太久。”
通过先前的交流,罗飞已经看出丁科是个洞察敏锐、思维极深同时又心性慈悲
的老人,所以他猜测当年袁志邦堕落之后,丁科同样不忍心制裁对方,所以才会辞
职。但现在看来,此事还有其他更重要的隐情。
“那就是说您本来就有了退意?”罗飞沉吟着问道,“为什么?”
丁科正色看着众人:“因为当时我已经认识到:刑警工作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这样的话突然从一个警界传奇的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罗飞等人
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无法理解:惩治罪恶,维护正义,这样的工作怎么会没有意义?
丁科早已料到众人心中的困惑,于是他紧跟着开始解释:“我们的工作,只是
在清理那些长歪了的植株,而这些植株为什么会长歪呢?警察的职责要求我们:不
管长歪的植株本身有没有过错,我们都必须把它清理掉。当我们严格去执行这个职
责的时候,就不得不回避对于‘因果’根源的思考,因为这种思考往往会让我们对
职责的合理性产生质疑。”
“难道他赞同袁志邦的理论?”慕剑云悄悄附耳对罗飞说道。的确,丁科这番
话语中隐隐有质疑法律规则的意思,而袁志邦正是在这种思维的引导下走上了成为
Eumenides 的道路。
在慕剑云说话的同时,丁科的眼睛一眯,目光已向着她急射过来。而慕剑云话
音刚落,丁科便摇着头道:“不,你错了。”
慕剑云脸一红,露出尴尬而又惊讶的表情。她说那句话时近乎耳语,不知数米
之外的丁科如何能够听见?
罗飞则心中有数:从丁科刚才注视慕剑云的神态可以看出,这个老者应该能读
懂唇语——作为警界曾经的传奇,其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由此可见一斑。
尹剑等人并不知道慕剑云说了什么,所以听到丁科的驳辞后均有些茫然摸不着
头脑。好在丁科紧接着又详细解释道:“我的观点不但和袁志邦不一样,甚至是截
然相反的。”他一边说,一边又转头看向脚下的那片花园,然后用诱导的口气问道
:“你们想想,对刚才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菊花,如果按照袁志邦的观点,会怎么来
处理呢?”
众人各自凝思了片刻,慕剑云则抢着回答说:“长歪了的那株菊花他肯定是要
清理掉的。而那些遮挡住阳光的、根茎侵略到其他花株的,他多半也不会放过。”
罗飞低声附和了一句:“不错。”
丁科也点了点头:“是这样的。袁志邦把自己当成法律之外的审判者。他存在
的意义就是要去追究那些制度之外的责任。所以他会用最无情的手段来整治这片花
园,所有‘不良’的花株都在他的清理范围之内。”
“那您呢?”慕剑云目光闪闪地看着丁科,“您又是什么观点?”
丁科幽幽地一叹。他背负起双手,仰头看着天空,良久之后才道:“我认为没
有任何一颗花株是理应受到清理的——不仅是被迫长歪的那株,其他所有的花株,
不管它们是否妨害到别人,我们都缺乏足够的理由去惩罚它们。因为每一株花都有
自己的‘因果’,我们根本无法追溯出一个真正纯粹的‘罪恶之源’。”
慕剑云颇为感慨地“哦”了一声。丁科如此的处事态度与他先前的诸多言辞能
吻合起来,给人一种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清理之中的恍然感觉。而更加令人唏嘘的
是:同样都对制度本身存有疑虑,但丁科和袁志邦又分化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心灵
之路:一条是极端的无情,一条却是极端的慈悲。
难道丁科就是因为这样的慈悲情怀,所以要抛弃陪伴其半生的刑警生涯?
带着这样的疑问,罗飞终于再次开口了。
“按照您的说法,难道我们就什么都用不做吗?”他直言不讳地表达出自己质
疑,“因为找不到‘因果’的根源,所以就任凭那些花株互相纠缠、干扰?这样下
去,整个花园都会受到破坏吧?所以这种看似‘慈悲’的方法,最终却有可能导致
最‘无情’的结果。”
丁科缓缓地摇了摇头。“你理解错了——”他直视着罗飞的双目说道,“我并
没有说什么都不做。当我们考虑整体利益的时候,清理歪斜的花株当然也是必要的
手段。事实上,我也曾把二十多年的时光投入到类似的工作中。在这二十多年中,
我破获了无数的案件,一茬又一茬的倾斜花株在我手中遭到清理。可我却看不到那
花园变得更加美丽,反而有更多的扭曲的枝干在不断的生长出来。终于,我开始渐
渐的明白:那个一直被我们回避的问题恰恰才是事情最关键的所在。”
“我们一直回避的问题……”罗飞喃喃地愣了片刻,“说来说去,还是‘因果
’这两个字吗?”
丁科凝起目光道:“是的。”
“我大概明白了您的意思。你想说:那些歪斜的植株已是所有问题最末端的体
现,仅仅去治理它们并没有太大的意思,我们应该去解决更加本质的问题。”罗飞
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丁科的表情,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示意之后,他又话锋一转,“可
是我们根本无法找到‘因果’的根源。就像您刚才说的,园子里的每一株菊花都是
一种‘因’,但它同时也在承受着另外的‘果’,诸多‘因果’纠缠在一起,除了
末端的治理之外,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丁科微微一笑,回答说:“我们的确找不到‘因果’的源头,但我们却可以切
断‘因果’传递的途径。”
罗飞的眼神一亮,似乎品出了些味道。一旁的慕剑云也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俩
人之间的交谈,她的思维丝毫没有拉下。只是曾日华和尹剑这两个年轻人此刻却显
出了茫然的神色,好像越来越听不懂了。
丁科仍然以院子里的花园作比喻,继续详述自己的思想:“你们看看这些花儿,
每一朵都有自己的生长之道。它们在影响别人,同时也不可避免受到别人的影响。
而一个好园丁究竟该做些什么?只是去清除那些歪斜了的花株?还是其他更有意义
的事情?”
众人的思绪都被调动了起来:所谓更有意义的事情,会是什么?
而丁科已经在给出一些答案:“如果知道花株的根系会互相挤压,那么在播种
的时候,就该留下更大的空间;如果知道光线会受到遮挡,那我们为什么不创造出
更多的阳光?当这些问题解决之后,便不会再有歪斜的花株产生,我们也就不会再
陷入规则和情理的矛盾冲突中。”
罗飞正在暗自点头之时,却听曾日华嘀咕着说道:“可是有些事情是不可能做
到的呀?就比如说这阳光——我们怎么可能创造出更多的阳光来?园子里这么多的
菊花,终究会有几株享受不到充分的阳光,别人是没有办法帮助它们的呀。”
“办法总是有的,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去做。”丁科指着园子里的一株幼菊问曾
日华,“你看到那朵菊花了吗?你觉得它现在有没有可能享受到阳光?”
那朵幼菊长得尚矮,而且又处在花园东边的位置,渐渐西去的阳光便被前面高
大的植株遮得严严实实,幼菊只能委屈在昏暗的环境中。
曾日华晃了晃脑袋说:“除了把它东边的菊花清理掉,否则没有办法的。”
丁科没有直接反驳对方,他转身向着自己居住的小屋内走去。曾日华挠着头皮,
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只好尴尬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好在没过半分钟,丁科便又从屋里走了出来。当他再次来到花园边的时候,曾
日华发现对方的手中多了一面小镜子。丁科把那镜子举起来,迎着阳光调整了几下,
镜子反射的光线照进了花园中,正好映在了那株矮小的幼菊上。
“现在你觉得呢?”丁科笑吟吟地问曾日华。
曾日华张了张嘴,“嘿嘿”地干笑起来:“还真是能做到的……”
“让每一株花都享受到充分的阳光,这样的工作是不是比清理那些歪斜的植株
更有意义?”丁科又转过头看着众人说道。
“确实如此。”罗飞由衷地叹了一声。
“这就是我离开警队之后所做的事情,十多年来从未停过。”说完这句话后,
丁科轻轻地把镜子放在一边,然后走到桌前,在罗飞对面坐下。曾日华也连忙跟过
来,坐在了慕剑云和尹剑的中间。
罗飞默默地看着丁科,眼神又平添了几分肃然的敬意。他终于知道:这个慈悲
的老人虽然早已不是一名刑警,但他从来没有逃避过任何责任,他只是找到了另一
种方法去化解世间的罪恶。这是一种更加温和、更加合理的方法,同时也需要更多
的耐心和智慧。
黄杰远为丁科斟上了一杯热茶。丁科略略喝了一口,润了润自己的嗓子。再抬
头环视众人,却见大家都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显然还在回味自己刚才的那番言辞。
他便“呵”地一笑,自嘲道:“我是不是把话题扯得太远了?今天大家过来,可不
是想听我的这些碎唠吧?”
众人相视而笑。的确,他们此行的目的本是为了解开十八年前与Eumenides 身
世有关的谜团。只是不知不觉间思路却被丁科所引,纷纷陷入到关于罪恶因缘的思
考之中。
而罗飞此刻又理清了一些思路,便看着丁科说道:“您刚才说的很有启发性。
如果能中止罪恶酝酿的过程,那很多案件根本就不会发生。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
刑警全都失业才最好呢。”
“那只能是理想中的状况了。事实上,中止罪恶的难度比惩治罪恶要大得多。
我当刑警的时候,号称有百分之百的破案率;而我离开刑警队之后,对于那些预料
到的罪恶,最终能够成功阻止的却不超过一半。更惶论还有很多罪恶滋生的过程是
如此隐蔽,在它爆发之前,你根本无法寻觅到它的踪迹。”说到这里,丁科沉痛地
摇了摇头,“唉,要举这样的例子,只要一条就足够了。”
看着丁科黯然神伤的表情,罗飞知道对方肯定又是想到了丁震。这个老人一生
都在与罪恶打交道,但最终却未能阻止身边挚亲的沉沦,这样的局面着实令人嗟叹。
若再深究起来,丁震的异变又和丁科对工作的忘我投入不无关系。当丁科呕心
沥血要把阳光洒满世间的同时,却没想到自家的秧苗正在黑暗中扭曲生长。其中的
“因果”二字,又叫人如何能参得透?想到这里,罗飞也免不了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不说这些了。”丁科仰头向天,像是要将那些伤心的过往全部抛入云端似的。
良久之后,他终于收回目光,看着罗飞说道:“罗队长,说说你们的来意吧,是不
是为了‘一三零’案件?”
罗飞异常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想知道,我们是否还有机会阻止那个孩子?”
丁科略略沉吟了片刻,说道:“昨天你一说袁志邦为Eumenides 寻找了接班人,
我首先便想到了那个孩子。我本来可以早一点阻止的,但我疏忽了,我没想到他竟
能蛰伏十八年去培养一个新的Eumenides.”
罗飞的心紧缩了一下,反问:“那就是说,十八年前您已经知道了Eumenides
就是袁志邦?”
丁科点头解释道:“爆炸案发生的时候我虽然已经离开了警队,但对于这么大
的案子,我也不可能坐视不管。我去你们宿舍调查过,也看过你的询问笔录。你对
案发时间的描述出现了两分钟的误差,而我知道你对时间的把握是极其严谨的。正
是从这一点出发,我看破了Eumenides 作案的手法,他的真实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
罗飞露出苦笑。的确,那两分钟的时差正是袁志邦完美计划中唯一的疏漏,只
可惜自己在十八年之后才能看破,而当年就已看破的丁科却为何要掩藏起这个秘密?
丁科明白罗飞所想,歉然长叹了一声:“当时袁志邦已经被炸成了废人,我认
为他不可能再继续自己的疯狂计划了。而对于他的转变,我又实在不忍心再进行追
责——因为这件事情说起来,我们两个都有摆不脱的干系。”
罗飞一愣,他之前猜到在“一三零”案件中,丁科和袁志邦之间或许发生过一
些隐情,而这段隐情正是令袁志邦转变的真正根源。可丁科为什么要说自己也牵扯
在其中呢?
“就像我们刚才讨论过的,这世间诸事的因果真是纠缠不清。”却听丁科又在
感慨地说道,“当年我有了退出警界的想法,于是就开始物色自己的接班人。你们
知不知道我第一个选中的目标是谁?”
罗飞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但以他的性格可不愿贸然说出自己的猜测。
而一旁的慕剑云则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脱口而出道:“难道是罗队?”
“警校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学员之一。性格沉稳、思维敏锐、有着极为出色的捕
捉细节的能力,这样的人的确是最出色的刑警选材。”丁科看着罗飞说道,他的言
辞中充满了溢美之意,但又毫无做作的感觉。
罗飞心中却是五味杂陈,酸甜交织。当年丁科到警校选材的事情他也知道,作
为刑侦专业的学员,有谁不是跃跃欲试?只可惜丁科最终选定的却是袁志邦,而罗
飞则注定要踏上充满荆棘的坎坷之路。现在知道丁科第一选择原本却是自己,在自
豪之余,罗飞心中更增添了几分沧桑难耐的感慨。
慕剑云问丁科:“那您为什么又没有选他呢?”她的语气中也藏着深深的惋惜
之意。
“因为在后来深入考察的时候,我却发现他身上有一些‘污点’——”丁科在
回答慕剑云的问题,但眼睛却看着罗飞。
听到这句话,众人全都露出讶然的神色,目光也纷纷往罗飞身上聚焦过去。凭
他们对这个刑警队长的了解,真是想不出那所谓的“污点”会是什么。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丁科一字一句地给出了具体的答案:“是他最先创造出了
‘Eumenides ’这个角色。”
众人一片恍然。罗飞则黯然闭上了眼睛:竟然是这件事情,出人意料但又合情
合理——他和孟芸在警校里的那番作为能瞒过别人,但又怎能瞒得过丁科呢?
“可那只是情侣间的游戏而已。”慕剑云忍不住要为罗飞打抱不平,“虽然做
法不太妥当,但也不能上升到‘污点’的高度吧。”
“我要挑选是此后几十年里警界的栋梁,必须非常谨慎才行。”丁科看了慕剑
云一眼,用长者般的告诫口吻说道,“而当时还有另外一个人选,他各方面的条件
也非常出色,我本来就有些难以权衡。正是罗飞的违纪行为让我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慕剑云当然也知道另外的人选是谁。“袁志邦——”她苦笑着说出了那个名字,
“这次选择恐怕是您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吧?”
丁科立刻摇了摇头:“不,单从选择上来说,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袁志邦和罗
飞都足够优秀,而且又各有特点。罗飞性格内敛,有着冷静和坚韧的品质,如果选
择他的话,他的发展会比较平稳,一步步走得非常扎实;而袁志邦则恰恰相反,他
性格外向,有着非同一般的热情和冲劲,所以我当时更看好他在短期内的发展前景。”
“可这样的人往往不擅于控制自己的情绪。”慕剑云紧跟着说道,“如果他的
热情受到不当的引导,会很容易走上歧途。”
“你说得有道理。”丁科沉吟了片刻,“不过我当时并不担心这一点。因为我
选中的人会成为我的弟子,他又怎么会受到不当的引导呢?”
慕剑云不太忍心和老人再继续争辩什么,但是对方要用袁志邦把罗飞比下去却
让她无法接受。所以她犹豫了一下之后,终于又说道:“可是事实已经做了最好的
印证。您选择了袁志邦,而最终他却成为了真正的Eumenides.”
“那并不是选择的错误。”丁科再次强调。然后他沉默了许久,又喃喃地补充
说,“如果一定要追究袁志邦转变的根源,或许只有两个字能够解释……”
“什么?”慕剑云追问的同时,罗飞也非常关注地凝起了目光。
丁科长叹一声,幽幽地吐出两个字来:“宿命。”
“宿命?”这样的回答似乎太过玄妙,罗飞等人纷纷皱起了眉头,一时间并能
不理解。
“宿命。”丁科把那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罗飞身上,
“你、我、文红兵,甚至还有那个孩子,每个人都牵扯在其中。很难说有谁做错了
什么,但当所有的因素都揉杂在一起之后,便促成了袁志邦的转变。对袁志邦来说,
这或许就是他的宿命,没有任何人能够控制的宿命。”
罗飞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要说自己创造出Eumenides 这个角色,或许的确对
袁志邦有所影响,但那个孩子当年才六岁,有什么能力去改变袁志邦?丁科的这番
说辞,实在是令人越来越困惑。
“那个孩子?”慕剑云也提出了同样的疑问,“他怎么可能影响到袁志邦?明
明是袁志邦影响了他的一生……”
丁科的目光在罗飞和慕剑云的脸庞上缓缓地扫过:“我能猜到你们的想法。当
你们来到这里的时候,你们希望对一三零案件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或者说,一个
非常清晰的是非因果:到底是谁促成了袁志邦的堕落?到底该由谁来为那个孩子的
悲剧命运负责?而真相却是如此复杂,就像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些菊花,所有的因果
都纠缠在一起——每个人都是源头,每个人又都是受害者。”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罗飞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直截了当地将那个最关键的
问题抛了出来,“在一三零持劫案的现场,局势已经得到控制,袁志邦为什么要射
杀文红兵?”
丁科默然不语,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时刻。当时袁志邦在屋中对
劫持人质的嫌疑人文红兵进行规劝。或许是因为袁志邦的口才的确了得,又或许是
爱子的出现融化了文红兵心底柔弱的亲情,总之文红兵强硬的态度已经明显软化下
来,按照丁科的经验判断,这场劫持案很可能会以和平手段解决,于是他对身边的
干警做出准备行动的手势,同时继续通过耳麦监听着屋内的动静。
可那耳麦中随后却传来了令丁科难以接受的讯息。这段讯息忠实地记录了现场
的情势变化,其中的事实真相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即使是丁科的助手黄杰远对最后几分钟发生的事情也毫不知情。他只知道袁志
邦被临时任命带着孩子进入现场,试图对文红兵进行劝服。可随后却发生了某个意
外,袁志邦射杀了文红兵,而丁科则隐瞒了一切,把这次射杀描述成了狙击手的失
误。
现在罗飞终于把这个问题面对面地提了出来。于是所有人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
着丁科,等待他公布答案。
当回忆的思绪渐渐平息之后,丁科终于开口了:“你说得不错,当时在现场,
局势的确已经得到了控制。但随后那孩子说了一句话,正是这句话导致了形势瞬间
逆转。”
罗飞转头和慕剑云对视了一眼,脸上均有意外之色。原先他们都认为是袁志邦
操控着现场的局势,从没想过那孩子竟是其中的关键。惊讶之余,罗飞立刻又追问
道:“那孩子说了什么?”
丁科神情酸涩:“当时我在耳麦里听见那孩子的声音,他问他的父亲:”爸爸,
我的生日蛋糕买到了吗?‘“
罗飞等待了片刻,见丁科已没有下文,便愕然道:“就是这句?”
丁科点点头:“是的。你们可能并不了解,一月三十号正是文成宇的生日,而
文红兵曾经答应过孩子,会给他买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可是妻子重病在床,文红
兵早就一贫如洗了,到了那天真的叫山穷水尽,口袋里连一张十圆的大钞都没有。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铤而走险绑架陈天谯了,想要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来讨还
自己的血汗钱。”
“我明白了。”听丁科这么一说,慕剑云已品出了些滋味,“本来袁志邦就是
通过父子亲情来唤起文红兵对未来的希望,可惜工作刚刚见到成效的时候,文成宇
的这句童言却一下子又把文红兵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世界中。他连儿子的生日愿望都
无法满足,本该融化心灵的亲情瞬间变幻成了压跨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丁科轻叹一声,默认了慕剑云的这番分析。而一旁的罗飞等人只觉得鼻喉间酸
涩难当,一种难以描述的压抑感觉堵在心口,无从宣泄。
一个穷途末路的父亲却要面对一个充满了美好幻想的天真孩童——这就是十八
年前发生在那间小屋里的辛酸画面,而众人都已经知道,这场残酷的情感碰撞终将
走向一个悲剧性的结局。
丁科用低沉的语调讲述着这个故事最后的篇章:“听孩子说完那句话之后,文
红兵的情绪便失去了控制。他再次向陈天谯追要欠款,而陈天谯却一口咬定没钱。
文红兵极为愤怒,他甚至对陈天谯进行了撕扯和殴打。鉴于他当时身负炸弹,这样
的肢体冲突是极为危险的。迫于这种紧迫局面,袁志邦不得不开枪,将文红兵当场
击毙。”
原来如此。罗飞缓缓地摇着头,唏嘘不已。而慕剑云还有点愤愤难平:“为什
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那其实只是一枚假炸弹吧?”
“当时谁能知道炸弹的真假?袁志邦的举措从现场警员的角度来说是没有问题
的。只是……”罗飞轻叹了一声,似乎难以言续。
“只是这结果实在让人无法接受,是吗?”丁科把罗飞说了一半的话补齐了,
然后他又“嘿”地苦笑了一声,“你是一个局外人,尚且有这么深的感慨。袁志邦
作为当事人,本身又对那个孩子有着一见如故般的深情,你可以想象他当时的感受
吗?”
罗飞默然闭上了眼睛,他实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审视那个人。曾经的挚
交好友,却又凝固着十八年的仇恨,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自己该去体谅他吗?
可是当那个人把孟芸置于死地的时候,他又何曾为此后的怜悯留下一丝一毫的余地?
却听黄杰远回忆着说道:“我还记得当年枪声响起后,我们冲进屋内时的情形
:袁志邦紧紧的抱着那个孩子,不让他转头看到父亲死去的场面。而他自己则呆呆
地站在原地,神色一片恍惚。而他本来是个开朗乐观的小伙子,我从来没在他脸上
见过这样的表情。”
“我当时也注意到了——”丁科证实了黄杰远的说法,“他毕竟是第一次参与
正式行动,结果就发生这样的状况。我很担心他承受不了心理上的压力,所以特意
吩咐狙击手顶下了射杀文红兵的责任,希望袁志邦能借此避开这段是非。可惜这个
安排并没能达到理想的效果,当天晚上我找到袁志邦,看到他还在一个人坐着发呆。
我知道他一定是自己想了很多东西,因为他一见到我,就红着眼睛说道:”丁队,
我真后悔——我后悔自己的枪法为什么会那么准?如果我被我打死的人是陈天谯,
那该多好?‘“
罗飞等人面面相觑但又沉默不语。片刻后倒是慕剑云坦然说道:“在座诸位恐
怕潜意识中都会有类似的想法吧,不过大家都碍于身份,不能公开地表达出来。”
丁科肃然说道:“问题就在这里了。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最朴实的是非观,但同
时我们又都受到制度和规则的制约,并不会跨越雷池。但袁志邦却不同,他的性情
过于热烈,难以控制。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思想已经完全受制于自己的情
感,同时他也就失去了身为警察的准则。”
“是的,以袁志邦的性格,的确会这样。”慕剑云也附和着丁科的思路展开分
析,“他原本是怀着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刑警事业中,希望能在此捍卫正义的尊严。
可是第一次参加行动,他就眼看着正义的概念在自己的枪口下被扭曲了。这就像一
个人正在往前奔跑,但刚刚上路就撞到了坚硬的墙壁上。如果这个人是罗飞,他会
因此放慢脚步,同时思考该如何饶过这面墙壁。但袁志邦却不一样,他奔跑的速度
太快,而他又是那种充满张力、无法收缩的性格,所以他不会停下来,他只会在碰
撞中掉过头,从此跑向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罗飞看着慕剑云点了点头,自己和袁志邦的性格差异确实就如同对方所说的那
样。从大学时代开始,不管是在足球场上,还是男女情感问题的处理中,这样的差
异都尽显无遗。
丁科对慕剑云的分析当然也非常赞同。却听他又继续说道:“此后过了大概两
个月,我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陈天谯遭遇了入室抢劫……”
“四七劫案——”罗飞接住了这个话题,“这起案子我们已经研究过,而且猜
到袁志邦就是涉案的劫匪。”
慕剑云则看着丁科:“您应该很快就查到袁志邦了吧?不过您再次把这件事情
隐瞒了下来……”
丁科并不否认:“是的。”
“如果您当时没有袒护他的话,以后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曾日华似
乎颇有些抱怨地念叨了一句。
“那倒未必。”慕剑云摇着头道,“以袁志邦的性格,即使这起劫案让他受到
惩处,他成为Eumenides 的计划也不会改变的。最多也只能拖延他展开杀戮的时间
而已。”
丁科也点头喟然叹道:“唉,因果已经酿成,再要挽回就难了。而且我当年袒
护袁志邦,也是出于无奈……”
“您就是心地太过慈悲。”慕剑云抢着说道,“您既不忍心追责袁志邦,更不
忍心从文红兵妻子那里追回赖以救命的钱款,所以您干脆从警队辞职,一走了之了。”
丁科露出苦笑,算是默认了对方的分析,然后他又说道:“不过我早就有退意
了,一直拖着,只是还想培养一个接班人出来。而袁志邦的转变让我心灰意冷,从
此在警界也就再无留恋。至于那起让我难以决断的劫案,更是让我坚定了要从因果
相连处化解罪案的想法。所以我很快便辞了职,专心去研究罪恶滋生的因缘关系。
那时候谁能想到:袁志邦竟然正在策划一个极为可怕的血腥阴谋。”
“您的确是想不到。”罗飞看着丁科说道,“因为其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情,而
这件事您可能并不知情。”
丁科的目光闪了一下:“什么事?”
罗飞反问:“那年的‘三一六贩毒案’您应该也参与了吧?”
“参与得不多,那起案子当时是由副局长薛大林直接指挥的。”丁科一边回忆
一边说道,“我记得薛大林有个亲信线人在其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好像叫邓什么
的……”
“邓玉龙。”罗飞报出了那个名字,然后开始解释此人和袁志邦之间的干系,
“邓玉龙在案发后侵吞了一半的毒品和毒资,他的行为虽然被薛大林发现了,但后
者出于重重考虑,却决定把这件事情私压处理。不过他们之间的密谈却被局长办公
室的实习秘书无意间录了下来,这个秘书名叫白霏霏,是袁志邦的前女友。邓玉龙
为了灭口,随后把白霏霏害死,同时伪造出情变自杀的假象。袁志邦正是为了给白
霏霏报仇,这才彻底走上了成为Eumenides 的不归路。”
“还有这一节?”丁科讶然之余,又唏嘘着叹道,“这样的话,袁志邦转变的
整个历程就非常清晰了……”
“嗯,一三零案件是他思维的转折点,他无法摆脱文红兵之死带来的压力,并
且从此对警察的职责产生质疑;而白霏霏遇害则让他彻底背叛了警察之路,他坚信
只有用自己的力量才能真正申张正义;在这个时候,罗飞创造出来的Eumenides 一
角就成了指引他反向前进的路标……在这一系列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袁志邦终于变
成一个了常人无法理喻的怪物。”
慕剑云又把这个过程详细地描述了一番。而罗飞等人一边听一边默默点头,颇
以为然。
“现在你们该明白我为什么会用‘宿命’来解释袁志邦的转变吧?”丁科感慨
万千地说道,“那么多无法预料的事情却偏偏都作用在了他的身上:如果罗飞没有
创造出Eumenides ,我就不会把袁志邦选在身边;如果那个孩子没有特别喜欢他,
我也不会派袁志邦进入一三零案发现场;如果那孩子没有突然索要蛋糕,案件很可
能就会和平解决;如果当时狙击手的位置好一点,就不需要由袁志邦来完成射击;
如果白霏霏没有遇害,袁志邦也不至于要用如此极端的方法去展开复仇的计划……
当上述一切都发生在他身上的时候,除了‘宿命’两个字,还能怎样去解释呢?”
说这番话的时候,丁科再次展现出悲天悯人般的慈悲情怀,而“宿命”的理论
显然也包含着对袁志邦的宽容意味。他身旁的听众们也都随之露出感叹的神色,唯
有罗飞黯然神伤,似乎仍然藏有解不开的心结。而沉默良久之后,他终于决定把这
个心结倾吐出来。
“就算一切都是‘宿命’,可有一件事情,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他红着眼
睛说道。
“孟芸的死,是吗?”丁科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心思,“——你无法原谅他杀害
了孟芸。”
罗飞仰头向天,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心中的痛楚勉力压了下去。一旁的慕剑云
则背过脸去,似乎不忍心看到他的这副神情。
丁科却又看着罗飞说道:“你知道吗,他杀害孟芸,除了计谋上的需要之外,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什么原因?”罗飞的心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
丁科道:“因为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他最尊敬的对手。”
罗飞蓦然一愣,而旁边的尹剑等人也露出茫然的神情。唯有慕剑云若有所悟般
地点了点头。
“袁志邦是个感情强烈,甚至无法自制的人。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
他准备踏上Eumenides 之路的时候,你就成了他心中最为忌讳的障碍。”丁科看着
罗飞展开分析,“他无法割舍与你之间的深厚友情,但同时他又知道,你们必将成
为誓不两立的敌人,而且你的实力是他永远也无法轻视的。这要求他必须彻底断绝
对你的情感,因为日后交锋的时候,这种情感很可能成为他的致命死穴。”
罗飞皱起眉头,似乎并不太理解。
丁科便问罗飞:“当你们成为不同阵营的敌人之后,你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情感
而放弃原则?”
罗飞断然摇头:“不会。”
“你能够控制自己的情感,而袁志邦却不能。这样的话,如果你们将要生死相
博,在交手之前袁志邦就已经输了三分。”
的确如此……罗飞假想出自己和袁志邦兵戎相见时的情形——那个家伙有着丰
富而又强烈的情感,而自己在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得多。他渐渐品出了一些意味,痛
苦地喃喃自语道:“他就是因此要杀死孟芸吗?”
“很大的原因确是如此。袁志邦心思的细密与谨慎绝不亚于你,他很清楚自己
的弱点。所以他必须想办法断绝和你之间的情感退路。与此同时,在他的计划中又
需要一个能证明自己死亡的无辜者,于是他便选择了孟芸来担任这个角色。只要孟
芸一死,你们就会从朋友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永无回旋的余地。他的情感弱点也
就不再存在。”丁科这样分析一番之后,又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且从各方面
来看,孟芸又都非常符合计划的要求。甚至可以说,他的计划正是因为孟芸的存在
而变得完美。”
“不!”罗飞听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非常坚定地反对道,“恰恰相反,是孟
芸让他的计划出现了瑕疵。他的如意算盘正是被孟芸击得粉碎,如果运气再差一点,
他可能在十八年前就灰飞烟灭了!”
丁科一怔,转念想想,似乎又的确如此。他黯然摇了摇头,心中唏嘘不已:袁
志邦、罗飞、孟芸,这三个难得的警界天才却偏偏要纠缠与那段无奈的纷争中,而
他们的实力又是如此接近,因此注定要走向一个三败俱伤的、令人无比痛惜的结局。
随着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被一幕幕地呈现出来,太阳也在这个过程渐渐西沉下
去。丁科此刻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过话题说道:“快到五点了吧?你们难得到我这
里来一趟,今天不如就留下来吃个晚饭,大家也可以多聊一会。”
“怎么好意思打扰您?”罗飞连忙推辞说,“我们一块找个饭店聚聚吧,我来
请客。”
丁科笑道:“有什么打扰的?我在屋后辟了几块菜地,各种时令果蔬都长得不
错,只要去采摘一些,洗洗弄弄,一顿饭也就出来了。”
“是吗?”慕剑云立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来,“还有菜园子?我现在就想去看
看呢。”
“就在屋后。”丁科伸手一挥,“黄杰远,你带慕老师过去,拣最新鲜的果蔬,
多摘一点过来。”
黄杰远应了一声,领着慕剑云往院外走去,曾日华便坐不住了,打了个招呼也
跟在了俩人的身后。
“尹剑,我们也过去帮帮忙吧。”罗飞一边吩咐自己的助手,一边也想站起身
来。但这时他的身体却一滞,被丁科在桌下用脚尖勾住了小腿弯。
罗飞心中一动,便顺势凝住了身形。一旁的尹剑不觉有异,自顾自地追出院子
去了。
丁科目送着众人的身影消失在屋后,这才转头对罗飞道:“罗队长,我有件东
西要交给你。”
“哦?”罗飞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毛:既然对方搞得这么神秘,这东西必然会
有些玄机。
丁科把手探入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罗飞认得那是一卷微型磁
带,在电脑时代之前,警方常用此作为监听录音的工具。
而丁科不等罗飞发问,便主动解释道:“一三零案件的时候,袁志邦进入现场
时佩戴了监听设备,因此当时的状况是有录音资料的。当年因为我出于保护袁志邦
的目的,在警方记录中隐瞒了许多事实。为了不让真相埋没,这卷录音资料我一直
保存着。你拿回去听听吧,文红兵被射杀的前后经过都在里面。”
罗飞伸手收起那卷录音,同时略有些奇怪地问道:“您刚才怎么不拿出来呢?”
“我不想让其他人看见——”丁科眯着眼睛说道,“因为这录音带里的某些内
容是不能让那个孩子知道的。”
听到这话,罗飞心中不由得一惊,同时品出了两层隐义。他立刻便压低声音问
道:“您觉得我身边的人会有问题?”
丁科没有直接回答,他沉吟着说道:“据我了解,一一二案件的档案只保存在
公安局档案室里,并没有录入到电脑库中。如果说Eumenides 从来没看过那些档案,
你觉得有可能吗?”
丁科的话语有些跳跃,但罗飞非常理解其中的逻辑关系。Eumenides 凭一己之
力查到了一一二案件的真凶,如果说他从没有参考警方此前的档案记录,那根本是
不可能的。但警方的记录又只保存在公安局内部,Eumenides 要通过什么渠道才能
得到呢?
这个问题不想则已,越是深想便越是骇人。须臾之间,罗飞的额头竟细细地渗
出了汗珠。
“你也不用太紧张了。”丁科此刻反又宽慰罗飞道,“我也只是随便猜测,并
没有什么凭据。不过既然你有心阻止那孩子继续作恶,我们就得格外小心才行。所
以这带子里记录的真相,暂时只能让你一个人知道。”
第一个问题尚未解决,第二个问题又紧跟而来。罗飞紧蹙起双眉:“难道您刚
才描述的都不是事实?”
“事实是事实,只是并不完整。”丁科意味深长地直视着罗飞,悠悠说道,
“既然我们想要阻止罪恶继续发生,那我们要做的,应该是切断罪恶滋生的因果联
系,而不是去追求因果的根源。”
罗飞似懂非懂地舔了舔嘴唇,而他的目光则紧紧地盯着手中的磁带——在那里
面到底还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八点零七分。
刑警大队会议室内。
除了四一八专案组的成员外,在座的还有一个外人——杜明强。他正在打一个
深深的哈欠,好像尚未睡醒似的。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打完哈欠之后,他便用手揉着自己的鼻子
说道,“我跟你们的作息时间实在调不到一块去,以后你们再让我这么早起床,那
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早起的虫儿有食吃——罗飞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身旁的尹剑,”把东西给他
吧。“尹剑把一个大信封推到杜明强面前。
“这是什么?”杜明强打开信封,从中倒出一叠资料和一个mp3.“给你的新闻
素材——你先把资料看了吧。”
一听说是新闻素材,杜明强立刻来了精神。他拿起那叠资料认真阅读起来,资
料中的内容却是对十八年前一起劫持人质案件的客观描述,案件背景、涉案人物以
及案发前后的全程经过,内容非常详实。
“矛盾冲突很强,伦理关注点也有——”看完之后,杜明强便甩着手评论起来,
“只不过时间也久远了吧?时效性差了点,就算写出来,恐怕新闻效果也不会很好。”
“案件中的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杀手Eumenides ;而射杀他父亲的警察,就
是一手培养出Eumenides 的袁志邦。”罗飞淡淡地点出了材料中的关键之处。
“是这么回事?”杜明强两眼放出异样的光芒,“这就不一样了!这可是现在
最热门的社会焦点话题。我完全可以根据这些材料,分析出两代Eumenides 的心路
历程,绝对吸引眼球!”
罗飞点点头:杜明强一下子就从资料中看到了对Eumenides 心路的剖析前景,
他的职业嗅觉倒没有让自己失望。
“把现场录音也放给他听听。”罗飞再次吩咐尹剑。后者随即便打开了那个mp3
,十八年前的现场录音真实地再现于众人耳边。
录音从袁志邦进入劫持现场开始。绝大部分内容都是袁志邦对文红兵的规劝过
程。伴随着前者诚挚耐心的言语,文红兵躁动不安的情绪似乎已慢慢平息。而父子
间的亲情更是让他无法割舍,终于他不再纠缠于与陈天谯的债务纠纷,而是向袁志
邦提出要抱抱自己的孩子。
“把炸弹放下,松开人质,这样我才能放心把孩子给你。”在录音中,袁志邦
用抚慰的语气说道,“你不用有什么顾虑。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场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文红兵没有说话,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袁志邦又继续展开努力:“你还想不明白吗?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
如果继续错下去,把你的妻子,你的儿子又放在什么位置?”
“儿子,我的儿子……”文红兵终于发出喃喃的念语。谁都能从这语调中听出,
他固执的精神防线已经到了崩塌的边缘。
“来,孩子,回头看一看,叫声‘爸爸’。”袁志邦此刻温柔的话语显然是对
怀里的孩童所说,而他的目的就是要用父子亲情对文红兵进行最后的召唤。
片刻后,清脆的童声响了起来:“爸爸,我的生日蛋糕买到了吗?”
这句话似乎刺中了文红兵心中最柔弱的痛处。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随之而
来的便是一阵癫狂的叫喊:“把我的钱还给我!还给我!”
“我真的没钱……”那苍白无力的辩解声自然是源于陈天谯之口。
袁志邦则焦急万分:“住手,请你冷静一点!”
“混蛋!你撒谎,我要杀了你!”文红兵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末途的野兽,嘶哑
绝望,令听者毛骨悚然。随后他的话语声又变成了剧烈的喘息,像是正与什么人产
生激烈的厮打。
“住手,都住手!”袁志邦大声喝止,但他已无法再控制局面。
直到枪声响起,“砰!”一切终于结束了。
那段录音也到此为止。不过会议室里的众人一时间却全都默然不语,似乎难以
摆脱那段往事在他们心头笼罩的阴霾。
良久之后,还是罗飞打破了这令人倍感压抑的沉默气氛。
“你有什么感觉?”他看着杜明强说道。
面对这样的人间悲剧,杜明强脸上一贯的麻木不仁的表情也消失了,他恍然地
摇摇头:“那个……那个孩子,是他的一句话……”
“是的。就是他的一句话改变了局势,令人感慨,同时也令人无奈。”罗飞也
叹了口气,又道,“我希望你能把这个段落写进报道里面。”
“哦?”杜明强回视着罗飞,似乎想从对方眼睛里领会到更多的深意。
“不光是报道,那个mp3 你也带走,回头把录音也放到网上。”
杜明强又凝视了罗飞片刻,他的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罗警官,你
是在利用我吗?”
“你如果没兴趣可以不做。”慕剑云最看不得对方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便冷
冷地插话道,“我们掌握的网络记者也不是就只有你一个。”
“做,这么好的素材谁不想做?”杜明强咧咧嘴,冲慕剑云做出投降般的表情,
“不过你们最好把真实的用意告诉我,这样我写文章的时候也好有所斟酌啊。”
这个要求倒是合情合理,慕剑云看了罗飞一眼,在得到后者肯定的暗示之后,
便又对杜明强说道:“文成宇,也就是现在的Eumenides ,他当年很小,自己并不
记得这起案件的详情。我们希望你写一篇报道,并且被Eumenides 看见,因为案件
中的细节有可能促使他放弃杀手之路。”
“你们的意思,是要让我写一封劝诫书吗?”杜明强嘻笑着打了个比喻。
“也可以这么说吧。”慕剑云耸了耸肩膀,然后又详细解释道,“袁志邦正是
因为这起案件才走上了杀手之路。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其实是幼年时期的文成宇
无意中转变了袁志邦,进而才有了后来的Eumenides.现在我们把这段往事告知文成
宇,目的就是让他从中产生反思。他会知道:成为Eumenides 并不是他必须走的道
路,袁志邦传授给他的那些理论也并没有牢不可破的根基——那其实只是一次偶然
的事故,缘于他自己的一句无意童言。这场由他引起的血腥悲剧,现在也同样可以
在他手中得到终结。”
杜明强用手摸着下巴,像是颇有回味的样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你知道怎么写这篇报道吗?”慕剑云挑着眉头问道。而不待杜明强回答,
罗飞又在一旁加重了砝码:“你对这件事应该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加重视,因为它其
实直接关系到你的性命——你明白吗?”
杜明强“嘿”了一声:“当然。如果这篇报道能达到预想中的效果,我就会成
为第一个逃脱Eumenides 死亡通告的人。”
“嗯,你是个聪明人,我本来也不需要说这么多的。”罗飞转头看看陪坐在杜
明强身边的柳松,“柳警官,你这就带他准备去吧。稿子出来之后还是先拿给我看
看。”
“是!”柳松站起来敬了个礼。虽然腰间还缠着绷带,但他的身姿依旧坚毅挺
拔。
杜明强此刻也懒洋洋地站起身,他晃了晃手中的大信封,颇有些得意地感慨道
:“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吗?注定要成为一个使人瞩目的大记者。”
“快走吧!”柳松瞪了杜明强一眼,然后拽这他走出了会议室。
待这二人走远之后,罗飞看着慕剑云问道:“慕老师,你觉得这件事的把握有
多大?”
“不好说……”慕剑云沉吟着,不敢把话说得太过绝对,“不过不管怎样,这
篇报道一定会动摇到Eumenides 的信仰根基。他苦苦追寻的身世之谜是如此无奈,
而无奈可以消磨任何坚固的情感,不管是爱还是恨,他都没有理由再执着下去。如
果这个时候再有外因的促进,那他放弃杀手之路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罗飞心中一动,他其实已经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外因,但并不方便在这个场合说
出来。
“可我们就这样改变战略了吗?”尹剑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见罗飞闻声转过
了头,他便又继续说道,“我们既然已经找到了丁科,为什么不布下陷阱Eumenides
上钩,反而主动把他想要的那些信息告诉他呢?”
罗飞没有直接回答,他用目光在场内同僚的身上转了一圈,然后问了句:“你
们谁同意用丁科作为Eumenides 的诱饵?”
众人都不作声。通过昨天下午的相处,他们都已被那个老人的深邃境界所折服,
以他为诱饵捕捉Eumenides ,实在是难以接受。而且以丁科的悲悯情怀,他对这样
的行动多半也不会配合的。
片刻之后,却听曾日华挠着头皮说道:“我们已经有一个诱饵了,倒是不必再
用丁老去冒险吧?把讯息告诉Eumenides 也好,这样我们也可以集中精力,盯死杜
明强。”
“可如果Eumenides 真的被劝服,他放过了杜明强,我们还怎么抓他?”尹剑
不甘心地追问道。
罗飞轻轻叹了一声:“尹剑,你心中报仇的情绪太重了。”
尹剑一怔。是的,他一直对韩灏的境遇耿耿于怀,在他看来,Eumenides 正是
把韩灏逼往绝境的凶手。
“我赞成罗队长的方案。”慕剑云适时地对罗飞表示支持,“无论如何,制止
犯罪才是我们最根本的目的。以后能不能抓住Eumenides 是另一回事,但难道为了
抓住他,你就希望他继续实施杀戮的行为吗?”
尹剑仰起头,他的眼圈有些发红,但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十一月十三日上午十点十六分。
刑警队长办公室。
上午的阳光从屋子南面的窗户中射进来,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罗飞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桌面上摊着一份晨报。
那并不是今天的新报纸,报头的日期注明是十一月一日。在报纸的副版位置刊
登了一条社会新闻,对见惯了各种命案的刑警队长来说,这新闻本没有什么特别之
处:“今晨,在城东玉带河中发现一具青年男子的尸体。经法医检测,死者为溺水
身亡,而他血液中的酒精含量达到了213 毫克每升,在死前已属于严重醉酒状态。
警方推测,该男子可能是醉酒后在河边小解时,不慎落水溺亡,事发时间当在今天
凌晨时分。警方亦借此提醒广大市民:饮酒要适量,过度饮酒不仅伤身,而且潜伏
着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
不过罗飞的目光却已经在这条新闻上停留了很久,他的右手搭在桌上,食指尖
缓慢而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整个人正沉浸在一种深入思考的状态中。直到屋外响
起“笃笃笃”的敲门声,他才从这种状态中挣脱出来。
“请进。”罗飞一边招呼,一边把那份报纸叠起,收回到办公桌抽屉中。
虚掩的屋门被推开,走到屋内的人却是罗飞的助手尹剑。小伙子一进门便笑嘻
嘻地问道:“罗队,今天是不是你的生日?”
“生日?”罗飞略一愣——十一月十三号,真的是呢。他随即自嘲般地咧开嘴,
反问:“你怎么知道的?我自己都忘了……”
尹剑“嘿嘿”一乐:“有人给你送生日礼物来了。”
“谁?”罗飞一边问一边暗自揣摩:自己刚到省城不久,具体生日也从未对身
边这些新同事们说起过,是谁会如此上心,还特意送来了生日礼物?
“我也不知道,你自己问他吧。”尹剑说完便转头向屋外招呼了一声,“你进
来吧。”
罗飞凝起目光,眼看着一个陌生的小伙子风风火火地走到了屋内。那小伙子穿
着蓝色的制服,罗飞一眼就看出他是只不过是个负责送货的员工。
“您就是‘四一八专案组’的罗警官吗?”小伙子看着罗飞,恭敬地问道。他
手中提着一只生日蛋糕,蛋糕盒子上还夹着一封信笺。
罗飞点点头,他还在继续猜测送礼人的来路,可是却始终想不出头绪。
“今天是您的生日,有位先生帮您定了这只蛋糕,嘱咐我一定要送到您的手上。”
小伙子走上两步,把蛋糕放到罗飞的面前,然后又大声地说了一句:“祝您生日快
乐!”
罗飞的猜测依然无果,便摇着头准备放弃了。不过当他的目光看向蛋糕盒子上
的那封信笺时,却发现信封上一片空白,并未标注任何署名。他只好抬头问那小伙
子:“是哪个先生送的?”他的嘴角隐隐洋溢着微笑的感觉,无论如何,能收到意
外的生日礼物总是会令人快乐和欣慰的。
“那个先生没有留下姓名,不过我一说您就应该知道他——”小伙子干咽了口
唾沫,像是触到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因为他的样子长得非常特别……”
罗飞一怔,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起来。沉默片刻之后,他用低缓的声音问道:
“那个人是不是被烧伤过?”
“是的……”小伙子咧着嘴,“浑身的皮肤都被烧坏了,脸上也全是疤,看起
来非常吓人。”
“是袁志邦?”尹剑在一旁惊诧地呼出声来。
罗飞冲尹剑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在外人面前控制住的情绪。然后他又问那小伙
子:“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定下的蛋糕。”
“大概是三个星期前了吧?”
罗飞点头“嗯”了一声:三个星期前,那正是袁志邦实施碧芳园爆炸案的前夕。
那时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即将暴露,所以便作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想到他在临死之前
还给自己定下了这份生日礼物。这算什么呢?是老朋友之间的最后致意,还是另有
别的隐讳图谋?
罗飞肃穆凝思的神情让送货的小伙子感到了一丝压力。后者忐忑地问道:“罗
警官,您看看……没问题的话,请把回单签了吧。”
“哦。”罗飞回过神来,接过小伙子递来的回单,签好大名后还给对方,“没
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小伙子应了句“好勒!”转身离开了罗飞的办公室。
尹剑跟在小伙子身后把屋门关好,然后回过身来紧张兮兮地看着罗飞:“罗队,
这蛋糕要不要去化验一下?”
罗飞明白助手的意思,不过他更知道类似投毒的卑劣伎俩决不是袁志邦的行事
风格。所以他只是淡淡地回了句:“不致于。”然后他便动手拆开了包装绳,把蛋
糕盒上的那封信笺取了下来。
尹剑目不转睛地盯着罗飞的动作。他知道不管袁志邦是何居心,必定会在那封
信笺中有所体现。不过那毕竟属于罗飞的私人物品,他虽然有着强烈的探知欲望,
却也不便凑上前阅读信笺上的内容。
罗飞沉稳地将那信封打开,里面除了一张生日贺卡之外,还有一张字条和几张
照片。罗飞先拿起照片看了看,所有的照片都是一个瘦小的男子,而这男子罗飞并
不认识。他皱起眉头,神情愈发费解。再打开生日贺卡时,却见上面写着:“致罗
飞:我最亲爱的朋友,也是我最欣赏的对手。祝你生日快乐。
我把这个人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我知道你们都想找到他。“
“这个人”显然就是指照片上的男子了,不过这男子到底是谁呢?
带着这样的困惑,罗飞最终展开了那张随信附上的字条。而那字条上的内容让
他的神情变得愈发的凝重。
那是短短的一句话,但却包涵着一个极大的信息。
“陈天谯。海南省海口市南岸森林小区18号楼609.”
十一月十七日晚九点四十一分。
刑警大队会议室内。
罗飞和尹剑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疲惫。一个小时之前,他们才刚刚走下从海口飞
抵省城的航班,与他们同机到达还有一个已从省城消失了多年的人物——陈天谯。
袁志邦在四天前送达的讯息极为准确,这使得罗飞此行虽然旅途遥远,但过程
却并无波折。在海口警方的配合下,陈天谯于南岸森林小区束手就擒。他倒是早已
伪造了身份证,但这种小伎俩在罗飞面前是不会有任何意义的。
正如照片上显示的那样,陈天谯身形瘦小,皮肤黝黑。虽已年过六旬,但从他
的脸上看不到一丝长者应有的敦厚气质。罗飞对这样的人有着天生的厌恶和反感,
甚至在对话的时候懒得正眼去看对方。那家伙常常一边巧舌如簧般夸夸其谈,一边
从小小的三角眼中闪烁着狡诈出的光芒。他的言辞充满了鼓动和诱惑性,但与之相
伴的却是一条阴毒可怕的毒蛇之信。
所以罗飞根本就不听此人的任何说辞。回到刑警队之后,他直接把陈天谯扔进
了羁押室里,派了专人严密看护。随即罗飞便召集慕剑云和曾日华参加紧急会议,
共同商讨下一步的对策。
“我们首先要搞清楚,袁志邦为什么要这么做?”曾日华首先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们正在发愁找不到这个陈天谯,袁志邦却把他送上门来,而且还是三个星期前
就策划好的——我们总不至于相信,这就单单是一份送给罗队的生日大礼吧?”
罗飞立刻接住了话茬:“我这几天里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最大的可
能性就是:袁志邦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和我们争夺对文成宇的精神控制。”
曾日华看着罗飞耸了耸肩膀,表达出“愿闻其详”的态度。而罗飞也正要详细
解释:“三个星期前,袁志邦知道自己的身份即将暴露,所以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个时候新的Eumenides 各方面的技能已经成熟,但袁志邦仍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
——那就是弟子的精神信仰问题。”
“是的,文成宇此前并没有形成自己独立的精神世界,所以当导师消失之后,
他的信仰便很可能产生动摇。以袁志邦的细密心思,他应该能够预料到这一点。”
慕剑云也顺着这个思路分析了几句。
罗飞冲慕剑云点了点头,又道:“不仅如此,袁志邦还猜到警方会抓住文成宇
的心理弱点进行攻击,使文成宇自动丧失身为Eumenides 的斗志。所以他在临死之
前特意留了这么一步棋:把陈天谯交给警方,借此在警方和文成宇之间重建起难以
调和的矛盾。”
“嗯。”曾日华晃了晃脑袋道,“袁志邦知道自己死后真实身份肯定会暴露出
来。到时候文成宇就会以此为线索追查身世之谜,而只要文成宇查找到一三零案件
的档案,他就会把陈天谯当作导致身父死亡的凶手。如果要为生父报仇,他就必须
在警方手上杀死陈天谯,从而在Eumenides 之路继续走下去。”
“真是算无遗策——”尹剑禁不住咋舌于同僚们的这通分析,“就算死了也还
要牢牢控制住自己的弟子,那家伙……真的只能用‘怪物’这个词来形容。”
曾日华咧着嘴道:“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宣布:我们试图从精神上转变Eumenides
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呢?”
慕剑云摇摇头,吐出两个字来:“未必。”
原本紧皱着眉头的罗飞闻言精神一振,用专注而又期翼的目光看向这个屡屡会
给自己带来惊喜的心理学专家。
慕剑云道:“袁志邦知道文成宇会对身世之谜展开调查,但他未必能料到后者
的调查能进行的如此深入。直接射杀文红兵的人正是袁志邦,而局势失控又是由文
成宇的一句童言引起的,这些非常隐秘的细节现在都已经呈现在文成宇的眼前——
这恐怕就不在袁志邦的计划之内了。”
罗飞沉吟着“嗯”了一声:“这些细节都会对文成宇的心理产生影响吧?”
“非常的大影响。”慕剑云肯定地答复道,“如果没有这些细节,文成宇一定
会把陈天谯当成生父死亡的最大责任人。但是知道了这些细节,尤其是听到现场的
实况录音之后,情况便复杂了很多。开枪的袁志邦,甚至是文红兵自己都对事情的
最终结局负有责任,而更重要的是:文成宇知道是自己的一句童言引爆了本已平息
的局势,他会因此产生深深愧疚和无奈,这种情绪将掩盖住他心中的其他感觉——
包括对陈天谯的仇恨。”
“有道理啊!”曾日华也跟着附和起来,“所以袁志邦虽然做好了周密的安排,
但恐怕达不到他预想中效果啊。只要文成宇看到杜明强的网络报道,他的信仰肯定
会有所动摇的——因为那篇报道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罗飞笑了笑。曾日华虽然素来喜欢一惊一乍的,但他这次倒没有夸张。杜明强
写的那篇报道的确不俗,把警方的用意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文章中溢满了对世
事的无奈感叹以及对当事人的深切同情,读者无不唏嘘难抑。文成宇决不可能对此
毫无触动,他心中的愤怒火焰和血腥信仰又怎能再延续下去呢?
“不过我们也不能太乐观了。”慕剑云此刻又提醒大家说道,“因为这世界上
最难捉摸的就是人心。心理学研究往往只在统计数字上有意义,具体到单一的个体,
情况则要复杂很多。现在文成宇到底会选择哪一条路?这恐怕不是我们坐在会议室
里就能分析出来的。”
罗飞点头表示赞同:“所以不管怎样,我们现在都要做好两手准备。”
“那我们要不要研究一下:怎样把陈天谯设计成抓捕Eumenides 的诱饵。”尹
剑提议道。事实上对于陈天谯的落网他是最高兴的,如果Eumenides 因为刺杀陈天
谯而被捕,那对他来说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罗飞却摆了摆手:“不急。先给陈天谯定个诈骗嫌疑,把他控制在我们手里。
现在我们只要全力盯住杜明强就行,再多个诱饵反而分散精力。”
这个道理不难理解:杜明强是已经收到“死刑通知单”的人,只要文成宇依然
坚持Eumenides 之路,他就决不会放过对方。所以在十一月份剩下的日子里,警方
并不需要去寻找更多的诱饵。
尹剑也点了点头,不过他随即又说道:“陈天谯的诈骗是很难找到什么证据的,
所以我们对他控制不了太长时间。”
罗飞“嘿”了一声说:“只要能控制到月底就行了。如果到时候杜明强被刺杀,
而我们还是没能抓住Eumenides ,那在陈天谯身上我们还有一次翻盘的机会。”
是的。如果文成宇坚持要走Eumenides 之路,那么按照他的信仰,陈天谯必然
也是死刑通知单上的人。警方大可以在杜明强遇刺之后再把陈天谯放出去——把后
者继续作为捕捉Eumenides 的诱饵,恐怕谁也无需有什么愧疚之心吧?
关键的问题在于:文成宇究竟会往哪个方向前进呢?
这似乎是个必须等到月底才能揭晓的答案。
十二月一日凌晨零点。
杜明强住所内。
客厅里的挂钟滴滴答答,秒针、分针和时针终于用不同的速度同时转过了钟盘
最上方的那个顶点。
一个年轻人独坐在沙发上的瞪圆了双眼盯着那挂钟,他脸色通红,心弦亦绷紧
到了极致。在他脚下则码着一溜空啤酒瓶,看来正是那些瓶中之物伴他度过了前半
个夜晚。
当那个预定的时刻到来之后,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先是“嘿嘿嘿”地笑声,然后越来越大,终于变成了“哈哈哈”的狂笑。他甚
至站起身来手舞足蹈,似乎有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正从他身体中不受控制地喷薄而
出。
忽然“哗啦”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似的。年轻人吓了一跳,不过随
即发现那只不过是脚边被踢翻的一个啤酒瓶。所以他的笑声短暂地中断了一下以后,
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
光笑似乎还不够过瘾,年轻人又捡起地板上其余的空酒瓶往墙角砸去。“啪!
啪!……”屋内连续响起了清脆的爆破声。
等所有的酒瓶都被砸完之后,年轻人略略平静了一些。他再次看了眼墙上的挂
钟,时间已经接近零点零五分了。
年轻人似乎也闹腾累了,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然后冲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做了个
“V ”形的手势。
那吊灯里藏着一个微型摄像头,他知道刑警队长罗飞此刻一定正端坐在监视屏
幕的后面。这一个月来,除了私密的卧室和卫生间,这套房屋里里外外的每一个角
落都在警方严密的监控之下。
现在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年轻人向着门口走去。他打开厚重的防盗门,门外是漆黑而寂静的楼道。年轻
人干咳了两声,点亮了声控的楼灯。
在昏暗的灯光中,一个人影迅捷无比地闪了一下。年轻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屋
门口已经多出了一个男子。
“柳警官,你的任务终于完成了!”年轻人定神看清来人之后,便兴奋地说道,
“我们也终于可以解放了!”
那个从楼道隐蔽处闪出来的男子正是特警队员柳松,他上下打量着屋内的那个
年轻人,这一个月来自己几乎是寸步不离地保护着此人的安全,因为对方的名字曾
一度出现在Eumenides 的死刑通知单上——杜明强。
还没有从任何一个上了死刑通知单的人能在执行日过去后仍然存活,而杜明强
似乎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是的!柳松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那个年轻人周身上下完好无损,此刻他唯
一的问题就是酒喝得稍微多了些,精神有些过于亢奋。
柳松从腰间摸出了对讲机,调节好相关的频道:“001 ,001 ——003 呼叫。”
“请讲。”对讲机中传来罗飞的声音。
柳松汇报着现场的情况:“限定时间已过,情况一切正常。”
罗飞在电波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来:“收队吧。”
“是!”柳松刚刚要挂断信号,旁边的杜明强却一把将对讲机抢了过去:“让
我也说两句吧!”
柳松皱了皱眉头,不过想到杜明强此刻倒也应该向警方表达些谢意,于是便按
捺住情绪没有发作。
“罗队长吗?哈哈,我还活着,那个杀手——Eumenides ,他肯本就没有出现!”
杜明强冲着对讲机大声说道。
“我知道——”罗飞在那头似乎也笑了笑,“现在你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杜明强却还不愿结束对话,他又很刻意地问了一句:“你知道那家伙为什么没
有来吗?”
“为什么?”罗飞完全是应付般地反问道。
“因为他看到了我写的报道!”杜明强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那是一篇精彩
绝伦的报道!它让一个传奇杀手放下了手中的血腥屠刀——除了我杜明强之外,这
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写得出来?!”
可惜他无法听到罗飞对自己的回复与评价,因为柳松已经愤然把对讲机抢了回
去。
“但愿你一辈子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柳松冷冷地扔下这句话之后,转身向
着电梯间走去。另有两个隐蔽在暗处的特警此刻也闪现身形,一行人毫无眷意地离
开了这个奋斗了一个月的无声战场。
柳松他们离去得太过突然,杜明强微微怔在原地,似乎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楼灯定时熄灭,整个楼道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十二月一日,上午八点零七分。
刑警大队羁押室外。
罗飞背负着双手,眼看着看守警员打开了羁押室的铁门,将干黑瘦小的陈天谯
从屋内提了出来。
过了两个礼拜的禁闭生活,陈天谯终又见到了自由的天空。他仰起头看着明媚
晨蔼,悠闲地叹了句:“唉,快入冬啦,不过这太阳倒是不错呢。”
“陈天谯。”罗飞迎上前说道,“对于你涉嫌诈骗一事,经过警方侦查,证据
不足。现决定不予逮捕。”
“嘿嘿……”陈天谯干笑了两声,声音阴侧侧地,让人极不舒服,然后他又得
意地说道,“我说过的,你们怎么把我抓进来,到时候就要怎么把我放出去。”
罗飞似乎不屑于搭理对方,他只是冲看管干警挥了挥手:“带他去领随身物品
吧。”
陈天谯却仍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一边往外走一边看着笑道:“我永远也不会
蹲大牢的,虽然在你们看来,我做了很多‘坏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罗飞冷冷地回视着他,默然不语。
“因为我从来不犯法!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懂法律!”陈天谯自说自话地给出答
案,然后他大摇大摆地走过罗飞身边,扬长而去。
“就这么放了他吗?”尹剑一直站在罗飞身旁,此刻他看着陈天谯的背影,忍
不住问道。
“不放又能怎样?难道你能像Eumenides 那样制裁他吗?”罗飞反问了一句,
然后他拍了拍助手的肩膀,“别想了——赶紧去会议室吧,慕老师他们正等着呢。”
十分钟后,罗尹二人来到了刑警大队会议室内。近一个多月来,这里已成为
“四一八”专案组固定的碰面地点。此时此刻,慕剑云、曾日华、柳松这些核心成
员们又在这里齐聚一堂。
罗飞则给大家带来一个颇为意外的消息。
“我宣布:”四一八‘专案组从今天开始暂时解散。“
“什么?”柳松第一个瞪圆了眼睛,“可是Eumenides 还没抓到呢!”
“怎么抓?”罗飞淡然反问道。
柳松摇摇头,他也拿不出什么方案来。
“他已经收手了。而我们也没有任何可供追寻的线索——”罗飞轻叹一声说道,
“我们不知道他的公开身份,不知道他的相貌(注:曾日华模拟画像的桥段此稿中
已经删除,请读者思路勿再受其干扰)……这半个多月来,我们的动作都没有什么
进展,专案组继续维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柳松忽然又想到什么:“那个陈天谯呢?我们为什么不派人盯着他?”
“没必要了。他已经放过了杜明强,也就不会去找陈天谯——他已经不再是Eumenides
了。”
“那这个案子就这样算了吗?”尹剑也颇有些不甘心的样子。
罗飞耸了耸肩膀:“从现在来说,只能无限期的搁置,除非又有新的‘死刑通
知单’出现。”
“恐怕不会再有了……”慕剑云摇着头道,“他既然已经放弃了杀手之路,又
有什么理由再回头呢?”
“这么说的话,我们就只能解散了?”曾日华此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样
也好啊,这一个多月可真是累坏了,大家都好好地休息几天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各自无语。Eumenides 终止了犯罪,这样的结局或许不能算
完全失败,但是对同仇敌忾战斗了一个多月的专案组来说又的确埋下了太多的遗憾
……
晚二十一点三十七分。
绿阳春餐厅。
一曲终了,女孩款款起身,向着台下的听众们鞠躬致意。虽然眼睛看不见,但
她的身体却下意识地倾向了餐厅的某个角落。
她知道那个人曾经坐在那里,但她却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忽然,女孩的嘴角微微地往上挑了一下,因为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花香——清
新、淡雅、沁人心脾的百合花香。
女孩直起身,有些兴奋而又忐忑地等待着什么。
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餐厅服务生跑上前来,将一束百合花递到了女孩的手中。
“送花的人在哪里?”女孩有些急迫地问了一句。
“他没有进来。”服务生答道。
女孩“哦”了一声,难掩饰心中的失落。不过服务生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重又笑
赝如花。
“他说你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一个小时后,女孩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咖啡厅,坐在了那个熟悉的座位上。那个
人却没有在座位对面等她。不过她并不担心,因为她相信那个人说过的话是一定会
兑现的。
果然,十分钟之后,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正向着自己走来。趴在她脚边的牛牛
此刻也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你迟到了。”女孩微笑着说道,但语气中丝毫没有责怪的意味。
“对不起。”年轻人一边入座,一边主动表达了歉意,不过他并没有解释迟到
的原因:在走进咖啡馆之前,他必须仔细地将周围形势勘查一遍,以确保女孩身后
没有“尾巴”。
“你的事情忙完了吗?”女孩柔声问道。她记得对方说过要去处理一件重要的
事情,而事情没有结束的时候是无暇来找自己的。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地答了句:“应该是完了吧。”
女孩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年轻人盯着女孩的笑颜,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同时他又颇有感慨
:“本来我以为那件事是很难完成的,我甚至还把你托付给了另外一个人。”
“是吗?那你可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啊。”女孩假嗔着说道,“——不过既然是
你的朋友,一定也是值得信赖的人吧。”
年轻人摇了摇头:“他并不是我的朋友,但是他的确非常值得信赖。”
女孩微微蹙起秀眉,似乎很难理解这样的关系。不过这对她来说已经并不重要。
“现在呢?”她问那个年轻人,“你准备亲自照顾我吗?”
年轻人点点头:“我已经在联系美国的医生,我会把你带到国外,治好你的眼
睛。”
“真的?”女孩欣喜地欢叫了一声,随即却又郑重地凝起神色,“你为什么会
对我这么好?”
年轻人想了许久,似乎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最后他只好用一个很俗的词来表到
自己的感受。
“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宿命?”女孩蓦地兴奋起来,“难道真的是宿命吗?”
“怎么了?”年轻人有些惊讶于对方的情绪变化。
女孩略略地歪着脑袋:“我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这确实是有些神奇呢……”
年轻人“嗯?”了一声,依旧困惑。
“是这样的。”女孩开始详细地解释道,“在三个星期之前,那时候我们还没
有认识呢。那天我去给父亲送葬,在墓地里我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他给了我一件
礼物……”
“奇怪的人?”年轻人心中隐隐有了些异样的感觉,他连忙追问了一句,“怎
么个奇怪法?”
“他声音很嘶哑,甚至说非常难听,但却好像有种神秘的魔力——因为每当他
说话的时候,我总是被他深深的吸引,难以离开。我猜他的长相应该也很特别吧,
只可惜我看不见……你说他是不是有某些奇异的能力呢?”
年轻人的心跳明显的加速了,他没有心思去回答女孩的奇思妙想,只是急着问
道:“那他给了你什么?”
“我也不知道。”女孩俏皮地笑了笑,“因为他不让我打开,他说这个东西是
给你的。”
“给我?可你当时根本就不认识我。”
“奇妙就奇妙在这里啊。当时那个人告诉我,以后我可能会遇到一个男人,这
个男人会对我很亲近,但是我又很难捕捉到他……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很像你?”
年轻人的身体感到一阵阵的发冷,他勉力控制住自己的声调,不让这种感觉体
现出来:“那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如果有哪一天这个男人真的愿意踏踏实实地陪着你了,你就把这个
盒子交给他。‘“女孩一边说着,一边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我这几天一直
带着这个盒子呢,不过我真的很担心以后会再也见不到你。“
年轻人接过了那个盒子,他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把盒盖打开——那盒子躺着一卷
小小的磁带。
“你知道吗,那个人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这句话和你刚才说得很相似呢!”
女孩这时又兴致勃勃地说道。
“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是你的宿命。”
女孩的声音如银铃般动听。可这句话在那年轻人听来却是如此的沉重,压得他
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怪物”如撕裂般的声音:“这是你的宿命——在十八年
前便已注定。”
十二月十日晚十九点二十一分。
海南省海口市。
这里是全国最负盛名的养老胜地,风景优美,气候宜人。
陈天谯非常喜欢这座城市。现在他正坐在热闹的露天排档里,一边品尝着美味
的海鲜,一边享受着温暖而又清新的海风。
在生活上陈天谯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他觉得人在世间活一遭就是应该吃喝玩乐,
把能享受到的全部享受一遍——只有让自己舒服才是硬道理,其他什么道德、情义,
全他妈的都是浮云。
他的人生已经走过了大半,现在他没有朋友,甚至也没有一个亲人,但他并不
在意,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对任何人付出一点点的真情。在他的眼里只有利益,完全
服务于自身需求的利益。
所以他很有钱。钱让他有资格在这个美丽的海滨城市尽享天年,甚至在年逾花
甲的时候还能每天都搂着不同的女人。
对此他非常的满足。
前些天那几个警察的突然到来曾让陈天谯吃惊不小,他还以为自己真有什么证
据落在了警方手里。不过此事最终也还是不了了之,看来警方的调查并没有获得什
么实质性的成果。走刑警大队羁押室走出来的时候,陈天谯几乎忍不住想仰天大笑,
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胜利者,他战胜了所有与自己打过交道的人,甚至还战
胜了法律。
他再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当他回到海口之后,他便更加肆意地享受着生活,
享受着他从那些失败者手中攫取到的财富。
在十二月的初冬,其他海域的海水已经冷的刺骨,而这里依然保持着28摄氏度
以上的水温,虾蟹肥美,膏满黄足。陈天谯吃完最后一只大螃蟹,一边抓起餐巾纸
擦着嘴,一边举起另一只手高呼了一声:“买单!”
一个身材高大的服务生很快来到的他的面前。陈天谯略略瞥了对方一眼,却见
此人留着长发,下巴上一圈络腮胡子,看不出具体的年纪。
“新来的?”陈天谯打了个饱嗝,“眼生的很啊。”
服务生笑而不答,双手恭恭敬敬地将一页帐单纸递了过来。
陈天谯接过帐单,凑着灯光定睛看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那张白纸上记录的并不是消费清单,而是写着一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
“死刑通知单受刑人:陈天谯罪行:故意杀人执行日期:十二月十日执行人:Eumenides”
“你搞什么名堂?”片刻之后,陈天谯把那张白纸愤愤地揉成一团,甩手向着
那个服务生丢过去。
纸团正砸在服务生的脸上,但那人却毫不为意,他甚至还很认真地回答了陈天
谯提出的问题。
“我在请您买单。”伴随着这句话语,服务生的右手迅捷无比地向前探出,在
陈天谯的面前划出了半个圆圈。而后者只觉得脖颈处一凉,想要惊惧呼喊时,却发
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因为他的喉管已被切断,经过的气流只能带起污浊的血浆,向喷泉一般往伤口
外溅射着。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恐怖场景,同时他又听见那服
务生冷冷地说道:“这笔帐,你原本十八年前就该结清的。”
十八年前?陈天谯略微想起些什么,但他的思绪已无法再继续下去。他所有的
感观正随着鲜血的喷射而迅速丧失,当他的身体僵硬倒下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来得
产生一丝的悔意。
排档周围的客人发现了此桌发生的异常,小小的骚动正在酝酿。而那个服务生
则迈开大步,迅速向着热闹的马路边走去。片刻后,惊恐万状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地
传来,而这时他早已融入到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晚二十二点四十分。
海口市海天潮洗浴中心。
年轻人把整个身体都浸泡在浴池中,只留着脑袋露在外面。池子里的水很热,
烫得他的皮肤甚至有些微微的痛感,不过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像能把全身所有的
筋骨都泡开似的。
池子里很清静,几乎看不到其他的客人。因为在这个时间段来到洗浴中心的人,
他们的目的往往不是洗浴。
年轻人静静地躺着水中,眼前弥漫着一片热腾腾的蒸气,这使得他的视线有些
模糊,思绪也跟着缥缈起来……
他仿佛听见了音乐的声音,优美柔和的小提琴,一度曾引领着自己走向非常美
好的地方。但这份美好很快却又被另一种声音打破了。
来自十八年前的电波,记录着一段丑陋的历史,也注定了他此后一生的归途。
那电波声逐渐覆盖了小提琴的悠扬乐曲,而年轻人的嘴角则泛起一股难以抑制
的苦涩滋味。
他知道自己必须忘记某些东西,即使这过程再痛苦,他也无法回头。
因为这就是他的宿命。
年轻人已经在池子泡得足够久了,先前的烫痛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遍
浑身肌肤的酥痒感觉。于是他便把身体往水面外探了探,露出大半个脊背来,同时
挥手高声招呼着:“师傅,擦个背!”
“来嘞!”坐在室外条凳上等候的擦背师傅应了一声,但他却没有动弹,而是
转身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另一个中年男子。后者微微一笑,冲擦背师父竖起大拇指
做了个赞许的表示,然后他自己便站起身来,向着浴室内走去。
那男子脱的赤条条的,手臂上搭着条毛巾,看起来是擦背师傅的同行,不过擦
背师傅以前却从没有见过他。
擦背师傅觉得那男子是个奇怪的人,因为他一来就很痛快地给了自己一百块钱,
而他的要求却很有趣:当池子里的年轻人找人擦背的时候,自己需要及时应声,但
是擦背的活却要交给那男子去干。
有人愿意出钱帮自己干活,天底下哪里去找这么好的美事?所以虽然满腹诧异,
擦背师傅还是将对方的要求一口应承下来。
现在他便带着好奇的目光,眼看着那神秘男子一步步地向着半浸在池水中的年
轻人走去。
热气蒸腾,水雾缭绕。男子终于走到了年轻人的身后,他弯下腰,左手拿毛巾
按在了年轻人背部,右手则顺势抓起了年轻人的左臂。
擦背师父摇摇头,心中暗暗地念叨了一句:“外行。”擦背的标准动作应该是
右手拿毛巾,左手攥住客人的左臂才对,而对方这样用右手攥左臂的动作实在是别
扭无比。
池子里的年轻人似乎也感觉到一丝异样,他微微偏过脑袋正想说些什么时,忽
然觉得左腕处一凉,被某个沉重的东西牢牢地套住了。
年轻人蓦地一惊,连忙抬起头来,透过蒙蒙的水汽,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而一副锃亮的手铐已把自己的左手腕和那来人的右手腕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罗队长?”年轻人在愣了片刻,用诧异的语调报出了来者的名号。
而那假冒擦背师傅的中年男子正是罗飞,在成功锁住了对方之后,他的左手迅
捷地一抖,将毛巾搭在了俩人手腕相连出,正好能将那副手铐遮挡起来。
“不要有过大的动作,否则只会提前招来当地的警察。”罗飞一边轻声说着,
一边冲门外关注着他们的擦背师傅努了努嘴,然后他自己也走进了池子里,又道,
“我们还有时间聊一聊。”
在最初的惊诧之后,年轻人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他甚至还冲着罗飞笑了笑:
“这么巧吗?罗队长,你也到这里来度假?”
罗飞也笑了,他并肩坐在年轻人的身边,将那副手铐没入了水中,然后他反问
了一句:“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文成宇,还是杜明强?”
门外擦背的师傅看着这俩人亲密交谈的样子禁不住更加纳闷地摇了摇头。难道
这俩人本就是相识的朋友,那又何必让自己白挣这一百块钱呢?这世道可真是越来
越难懂了。
而浴池中的年轻人此刻则侧过头看着罗飞,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茫然:“你什么
意思?”
“我已经盯了你整整十天,从十二月一号专案组撤离的时候开始。你觉得还有
必要在我面前隐瞒什么吗?”罗飞淡淡地说道,“我们现在赤条条的坦诚相对,周
围也不会有其他人,请把所有的伪装都全部撕掉吧。”
这一次年轻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缭绕的水雾,不知在想些什么。当他再
次转头面对罗飞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而他浑身上下的气质也在瞬间
有了根本的变化。
那个倨傲自赏,盲目狂妄的记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目光幽深,每一个毛
孔都散发着敏锐气质的冷静杀手。
“先告诉我吧——”他轻叹着说道,“我的漏洞在哪里?”
“一一二血案的侦破。”罗飞此刻更不需要隐瞒什么,“你并没有窃走档案馆
里的资料,但却能做出如此精准的分析,所以你必然有其他的渠道可以探听到警方
内部的信息。想到这一点之后,我就开始怀疑你了。因为我坚信我身边的同僚绝不
可能出现‘内鬼’,他们只会在无意识的状况下被你利用。而在那段时期,能与专
案组人员频繁接触的外人只有你一个。”
“嗯,我操之过急了——”年轻人遗憾地仰起头,“我该更沉稳一些的。”
“不过我并不能确定你具体是通过什么方法在窃取信息,所以我只能把专案组
暂时解散,只有这样才能切断你的眼线而且又不引起你的警觉。”罗飞陈述的同时
看着那年轻人,目光中带着些询问的意思。
年轻人便也坦然告诉对方:“你们抓我的第一天我借用了慕剑云的手机,趁着
换手机卡的机会,我在内盒里装了一个微型窃听器。这个窃听器是手机专用的,可
以通过手机电池进行供电。”
原来如此,罗飞点点头。慕剑云参与了和一一二案件相关的所有的讨论,Eumenides
从中获得的资料甚至超过了警方的档案记载。对方其实是站在了专案组的肩膀上,
所以才能率先查出一一二血案的真凶。想到这一层,罗飞禁不住露出无奈的苦笑。
“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走出了这步险招。”年轻人又解释道,“当时我急于想查
清家父死亡的真相,而所有的线索又被你们牢牢的盯死了。我只有想办法借助你们
的力量才能继续查下去。”
是的,潜入专案组内部,把专案组成员作为自己的眼线。这真是一个既安全又
省力的两全之计。
“正好那时我故意抛出网络记者甄如风,想用他来作为你的诱饵。于是你便将
计就计,抢先一步杀死了那个记者,同时把警方的视线引诱到自己身上,以那个记
者的身份被专案组抓住,借此就打入了警方内部。”
“哦?”年轻人挑了挑眉头,“我杀那个记者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如果你是Eumenides ,那你就肯定不是什么‘甄如风’,因为那个记者对吴
寅午的逼问完全不是Eumenides 的处事风格,而且Eumenides 也不会给自己下一份
无法兑现的‘死刑通知单’。想到了这一点之后,我就开始认真思考那份通知单上
被墨水掩盖的日期问题——”罗飞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颇为自信地说道:“那
应该是十一月一号才对吧?你利用人们的思维定势搞了个障眼法。当警方看到那份
通知单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要在整个十一月份加强戒备,却忽略了此前已经过去、
但同样属于十一月份的那几个小时。而你正是在那段时间内实施了对‘甄如风’的
刺杀。”
年轻人略露出些欣赏的表情:“完全正确。”
于是罗飞又继续说道:“在十一月一号全市并没有凶杀案发生,因此我就去查
找当天的意外死亡记录。后来我查到了一个醉酒溺毙的男子,他的名字叫做童木林。
在清查了他的经济往来和网络资料之后,我确信他才是真正的网络记者‘甄如风’。
当然这些调查我都是让下属分局刑警队秘密进行的,所以你一点都不知道。”
“当时的时间太匆忙了,我必须尽快完成顶替的工作——因为你们也正在全力
寻找那个记者。”杜明强有些无奈的说道,“所以我不可能清理掉童木林的所有信
息,我只是提取了一些最关键的信息,用于伪装自己的身份。”
“找到了真正的‘甄如风’之后,我便更加确定你就是Eumenides.”罗飞用炯
炯的目光看着年轻人。后者淡淡一笑,不再否认自己的这个身份。
罗飞又道:“不过我还有两个问题现在也没有搞明白。”
年轻人默然看着罗飞,等待着对方的详述。
“首先是关于你的行动限制。你把自己交给警方,我们必然会对你进行二十四
小时的守护,难道你已做好准备,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不进行任何自由的行动吗?”
“当然不能那么绝对,我是准备好后路的。你如果搜查过我的卧室就会明白了。”
“有秘密的通道?”罗飞隐隐猜到了什么。
年轻人点点头:“我所住的一居室和隔壁的一居室其实是打通的。相同的那个
门就在我的卧室里,不过我平时都会用一个大衣柜把这个门挡住。如果有什么事情
一定要出去处理,我就会乔装打扮一番,然后从隔壁的那套房屋进出。当然,我肯
定会选择柳松在客厅熟睡的时候去做这样的事情,而且我外出的时间不会太久。”
罗飞“哦”了一声,这样倒也说得通。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对方乔装改
扮的本领,不过有一点还是令人躇疑。
“外围的便衣呢,他们对你的进出难道没有任何疑心吗?”
“我会避开他们的。”年轻人耸了耸肩膀,“你忘了吗,第一天晚上我就把所
有的便衣都认了个遍。”
是的!罗飞恍然想起:在警方对杜明强进行看护的第一天晚上,后者就刻意挑
起了与交通肇事者常凯之间的一场争端,表面上看起来他是要借警方之手给自己出
一口气,真实的目的却是要认清警方布置的所有便衣。
确实是出色的谋划,大胆而又细致。罗飞暗暗赞叹,但并未在脸上表现出来。
随后他又皱起眉头道:“另外一个问题则是最让我困惑的——就是关于你的身份。
很显然你并不叫杜明强,但是我不只一次核查过你的证件资料,却没有从中发现任
何问题。你是通过什么方式把一个伪造的身份弄得如此逼真?”
杜明强沉默了片刻后,说道:“那并不是伪造的身份,那是真实的。”
罗飞眯起了眼睛:“可你真实的姓名明明叫做文成宇。”
“我既叫文成宇,也叫杜明强。我还有很多其他的名字,但我现在并不想告诉
你。”杜明强郑重地说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些名字后面的每一个身份,都
是真实有效的。”
罗飞摇摇头,似乎愈发地难以理解。
年轻人便开始详细地解释这个问题:“从我十四岁的时候开始,老师便带着我
走遍全国的各个省份。我们在街头寻找那些脱离家庭管教、十八岁左右的社会浪荡
少年,并选择其中条件合适的少年悄悄的处理掉,然后由我到对方家中盗取户口本,
并顶替这个少年去办理身份证件,这样我就获得了他的身份——完全合法的身份。
类似的身份我有十好几个,分布在各个不同的省市,而年龄的跨度从二十岁到三十
岁不等,城市乡村,应有尽有,足以应付我日后的行动所需。”
罗飞听得心中一阵阵的发冷。十好几个这样的身份,也就意味着十好几个少年
早已在无声无息中命丧黄泉。
“条件合适?怎么样叫做条件合适?”他用低沉的声音追问道。
“与家庭其他成员的联系越少越好,如果父母双亡,那就最合适不过。”年轻
人似乎也看出罗飞心中的愤懑,便又特意补充道:“当然,他们虽然年纪不大,但
每一个人都恶行累累,即便留在世上,也只能沦为社会的祸害。”
罗飞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知道对方的逻辑,而那逻辑正是他们之间无法调和的
矛盾根源。
不过罗飞又籍此想通了另一个问题:“难怪我们无法排查到你的受训记录,因
为你有那么多的合法身份……”
“是的。”年轻人坦然承认,“我在不同的地点用不同的身份进行不同的训练。
你们要从资料库中找到一个和我相吻合的人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是由十多个不
同的‘人’组成,而每一个单一的‘我’都毫无特别之处。”
“你们准备了整整十八年,为了一个杀人的计划。”罗飞黯然感慨道,“难怪
这个计划会如此的周密和可怕……”
“是的。非常充分的准备,包括资金、技能和心理准备。”说到这里,年轻人
冲罗飞露出奇怪的笑容,“你知道吗?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我都是在东北某市的监
狱和看守所里度过的,目的就是为了训练自己日后应付你们这些警察的能力。”
罗飞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不过他对此前的另一个词倒更有兴趣。
“说说资金吧,你们是怎么解决的?”袁志邦已经完全丧失了生活能力,他该
如何去筹措Eumenides 成长、培训以及日后行动所需要的大笔资金?
“这也太简单了吧?”年轻人似乎很奇怪罗飞怎么会问出这样无聊的问题来,
他打了个比方,“比如我今天杀了陈天谯,如果不是被你铐住,那明天我的某个银
行帐户上便又会多处数百万元的资产。”
罗飞自嘲地笑笑,责怪自己怎么会忘记对方行事的逻辑:在Eumenides 的眼里,
任何“恶人”的财富都是理应被无偿剥夺的。
“好了,我已经回答了够多的问题。”年轻人此刻认真地看着罗飞的眼睛,
“我希望你接下来也能坦诚地回答我心中的一些疑问。”
罗飞亦回视着对方,同样认真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既然丁震死后你就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你为什么
没有抓我?”
罗飞很爽快地回答说:“因为我缺少足够的证据,而你却有着无懈可击的身份
证明——同时我也不指望能通过审讯从你口中得到些什么。”
“那你后来所作的一切都是在给我设局吗?为了获得你想要的证据?”
这次罗飞犹豫了一下,然后反问道:“你指哪些?”
“那次开会的时候,你把录音带和‘一三零’案件的资料交给我,你还对你的
组员们说,希望通过心理引导中止Eumenides 的杀戮——即使会因此而失去抓捕Eumenides
的机会。”
“这些都是我真实的态度,我希望你能够就此收手。”罗飞先是确凿无疑地说
出这句话,然后又稍微转变了口气,“但是我知道:通过‘杜明强’的生死来判断
你的选择是毫无意义的,真正的生死标准应该落在陈天谯的身上。所以十一月份后
来的等待确实是在作戏,真正的战斗从十二月一号才开始。从那天起,你就一直没
有脱离过我的视野。”
“嘿。”年轻人干笑了一声,“你一直在跟踪我?而不是陈天谯。”
罗飞解释道:“跟踪陈天谯会有风险,因为你要接近陈天谯之前,一定会对周
围的形势进行观察,那样的话我就很容易暴露。而跟踪你的时候,我便会一直处于
你的暗处,我自信不会失手。”
罗飞的确没有失手,年轻人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跟踪你的第一天晚上,看到你去找了那个女孩。当时我以为这案子真的结
束了……”却听罗飞又继续说道,而年轻人听到这里时便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要隐
藏住心中的某些情感。
“可第二天我就发现你又开始悄悄地追踪陈天谯,从A 市一直追到了海口。我
跟随着你的脚步,心中很难说出是什么样的滋味。我知道我终于可以抓住Eumenides
,可这并不是我最想看到的结果。”罗飞情真意切地谆谆说道,最后他重重地长叹了
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要做出那样的选择?”
年轻人仍然闭着眼睛,口中再次漫起苦涩的滋味,然后他反问道:“你又为什
么要将录音带最后的内容抹去?”
罗飞愕然一怔:“你听到了最后的内容?”
年轻人苦笑着点点头:“老师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当他发现我偷偷去看那女孩
演出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我今后的路程。所以他让那女孩把完整的录音带交给我
——就在你第一天跟踪我的那个晚上。”
罗飞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胸口像窒息一般难受。他千筹万划,却疏漏了这个
重要的关节。十八年前的那起劫持案,袁志邦显然是有能力复制现场录音的。而他
既然料到警方会对文成宇展开心理攻势,又怎会忘掉把录音中的真相展示给那个孩
子。
“你没有必要问我为什么会做那样的选择。”此时年轻人终于睁开了眼睛,他
转头看着罗飞,幽幽地说道:“你既然要抹去最后的真相,说明你非常清楚:我在
那真相面前根本无从选择,对吗?”
罗飞舔了舔嘴唇,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他与那年轻人相视无语,而录音中
那段被抹去的部分此刻仿佛又在他们的耳边重新响起:……
首先是孩子那声欢快的呼喊:“爸爸,我的生日蛋糕买到了吗?”
在几秒钟的寂静过后,文红兵沉着声音说道:“会买的……我一会就给你买。”
“你爸爸骗你的,他根本没有钱!他买不起生日蛋糕——”一个尖利的声音忽
然打断了文红兵的话,“你永远也吃不到生日蛋糕。”
孩子失望的哭声伴随着这尖利刻薄的声音响了起来。
文红兵的怒火被瞬间点燃了,他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于是斥骂、厮打,夹杂
着袁志邦焦急而又无奈地劝阻声,乱乱地响成了一片。
“砰!”枪声响起,结束了这混乱的一幕。然后便是袁志邦的怒斥声:“你有
病吗?你刺激他干什么?!你看不见他身上绑着炸弹?!”
“怕什么?”被斥责的人却在阴侧侧地笑着,“一个假炸弹而已!”
“你说什么?”袁志邦的声音极度的骇异。
随后便是丁科等人涌进现场的声音,至此那段录音才真正的结束。
……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年轻人终于又再次开口:“没有纠缠成一团的因果,没有
无奈,也没有茫然。一切都非常清晰,清晰得让我颤抖——因为那根本就是刻骨的
仇恨,任何人都不得不报的仇恨。”
罗飞轻轻地叹了口气。即使是他这样开明的人此刻也不知该怎样去劝慰对方,
因为那事实的真相确实和没有因果的无奈毫无关系。袁志邦、文红兵、包括那个想
吃蛋糕的孩子,他们都根本不用为那悲剧性的结局负责,所有的责任都如此清晰地
指向唯一的始作俑者——陈天谯。
陈天谯早就知道文红兵携带的是一枚假炸弹,也许从文红兵闯入他家中的最初
时刻便已知晓。但他却在一直配合着文红兵的演出,因为他还有更深的目的。
袁志邦的对文红兵的劝慰险些破坏了陈天谯的计划,好在那个孩子的一句童言
让他看到了转机。于是他开始用卑劣的语言去刺激文红兵心中最柔弱的部位,他知
道对方一定会因此而变得癫狂。
陈天谯成功了。袁志邦准确射出的那颗子弹给他的计划画上了完美的句号。追
债者死在了他的面前,以后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那笔无人追讨的债务。
袁志邦和那个孩子都只是他在实施这个邪恶计划时用到的工具而已。
袁志邦是最早知道真相的人,可他却对陈天谯毫无办法。因为从法律上来说那
个家伙并没有任何的罪责。
原本应该申张正义的子弹却沦为了恶行实施时的工具。这个变化在十八年前击
碎了袁志邦身为警察的信仰,他不再信奉任何规则,他从此只相信自己,他立誓要
用自己的力量来改造这个世界中存在的邪恶。
而十八年后的文成宇亦无法逃避自己宿命般的责任。因为他的生父是死于一场
彻头彻尾的谋杀,无比邪恶却又绝对“合法”的谋杀。
“当我听完那卷录音带之后,我才彻底领悟到Eumenides 存在的意义。而成为
Eumenides ,亦早在十八年前就已成为我无法逃避的宿命。”年轻人此刻又继续说
道,“我要感谢老师,是他把陈天谯留给了我,作为我彷徨时指路的明灯。”
罗飞心中一动:是的。袁志邦一直掌握着陈天谯的去向却又一直没有动手,这
样看来后者的确是袁志邦特意留给文成宇的指路人。他心中同时又涌起一股悲凉的
无奈感觉:自己一度认为可以将文成宇拉离袁志邦控制的阵营,可谁知对方早已做
好了周密的安排,自己终究只是一条陪着Eumenides 成长的鲶鱼。
不过不管怎样,这条鲶鱼总算是捕到了自己的猎物。想到这一层,罗飞的心态
便略略轻松了一些,虽然这种轻松中难免会带着无尽的遗憾。
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完,又相对沉默了良久之后,罗飞长长地吸了口气:“也
许我该通知当地的警察过来了。”
“你没有带自己的人吗?”年轻人问道。
罗飞摇摇头:“之前我就说过了,我不确定你是从谁身上获得了警方的消息,
所以我解散了专案组,一个人跟着你来到海口。当地的警方我也一直没有动用,因
为我觉得在你这样的对手面前,还是我自己行动更加放心一些。”
年轻人释然一笑:“难怪你没有在我杀死陈天谯的现场抓我。”
“在那样的环境中,我一个人可没有把握抓住你。”罗飞顿了顿,然后又说出
了某些深藏在心底的话语,“而且我也听过那卷录音带,我觉得陈天谯‘故意杀人
’的罪名是可以成立的。”
“你在放任我的行为?”年轻人的眼角微微地弯了起来。
罗飞愣了片刻,然后他“嘿”地苦笑了一声:“也许袁志邦至少有一句话是正
确的:我们都有着相同的目的,但我们又处于截然不同的生死阵营。”
年轻人默然点点头,似乎也非常认同罗飞的描述。不过他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
必须弄明白。
“既然你没有在现场抓住我,你现在有想用什么样的证据来指控我这个具有合
法身份的人呢?”他看着对方专注地问道。
“想从你身上得到证据的确很难。”罗飞踌躇着说道,“你到达海口之后,先
对陈天谯跟踪侦察了好几天,摸清了他基本的生活规律。因为陈天谯的住所监控严
密,你决定在外面动手。于是你在他每晚都会去的那个大排档对面租住了一间私人
小旅馆。那个旅馆非常简陋,没有监控设备,而你所在的房间却可以尽览旅馆内外
的实时状况。所以我无法进入旅馆,只能在一个很远僻的角落里盯住旅馆的出入口。
今天晚上,但陈天谯再次来到大排档之后,我看到你走出了旅馆——虽然你当时进
行了乔装打扮,戴了假发和胡须,看不清具体的面容,但我还是从身形动作判断出
那个人就是你。你到大排档里偷了一套工作服换上,然后对陈天谯实施了刺杀。当
时正是人来车往的高峰期,你完成杀戮后,很快就潜入人流,并沿着计划好的路线
逃遁无踪。你的动作非常快,我甚至一度跟丢了你。等我再次在街头发现你的时候,
你已经去掉了伪装,恢复了本来的装扮。”
年轻人似乎越听越有兴趣,他歪着脑袋再次问道:“既然如此的话——证据在
哪里?”
“没有证据我是不会抓你的。”罗飞自信地笑了笑,“我拍到了一张照片。”
“杀人现场的照片吗?你怎么证明那个长发披肩,遮住半个脸庞,然后又满脸
大胡子的人就是我?”
罗飞盯着年轻人看了片刻,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刚逃上马路的时候,一
边跑一边摘掉了作案时带的手套,这个时候正好有一辆尼桑轿车开过来,差一点撞
到了你。你灵巧地躲开了,但同时右手却下意识地在那辆轿车的前盖上撑了一下。”
“是的。”年轻人沉吟着点了点头,“我记得我用了食指和中指——我用这两
个指头的指尖撑住了尼桑车的前盖。”
罗飞又道:“我在高处拍到了这个瞬间的照片,那张照片能清晰地显示出你的
手指触摸轿车的位置。”
年轻人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那你一定已经提取到了那两个指纹,对吗?”他淡淡地问道,但目光却有些
沉凝,似乎正在竭力思考着什么。
“不错。”罗飞并不避讳将自己的底牌亮给对方,“有了这两个指纹,有了你
触摸汽车的照片,再加上司机和现场目击者的证词,我想这已足够组成一条牢不可
破的证据链。”
的确,如果这样的证据还不够充分的话,那世界上所有的凶犯都可以逍遥法外
了。
不过年轻人此刻偏偏却还能笑得出来。
“罗队长,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用的是哪只手?”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罗飞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这个问题会有什么意义,不过他还是认真地回答说:
“我可以非常确定的说:是右手。”
“那你真不应该只把我的左手铐起来。”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右手。
然后就在罗飞的眼皮底下,他把中指和食指最前端的关节送到了自己嘴里,牙关发
力,狠狠地咬了下去。
“你干什么!”罗飞心中一沉,想要去阻止时却哪里还来得及?鲜血从年轻人
的嘴角里流淌出来,而当他的右手离开嘴边的时候,那两根手指的前端关节已经消
失无踪,当然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能够坐实他凶手身份的那两个指纹。
罗飞呆呆地愣住,眼看着鲜血从年轻人的断指中不断涌出,如密集的雨点般落
在水池里,顷刻间便染红了一大片。
年轻人却像浑然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他将那两节指尖咽进肚子里的时候,甚至
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的名字叫杜明强,我只是一个网络记者。童木林是我的同事,我们共用一
个网络帐号‘甄如风’。我的确通过某种方法进入了专案组内部,并且在组员手机
里安装了窃听器,可这么做都是为了满足我的职业需求,因为我是一个记者,我需
要刺探那些最隐蔽的秘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变成了那种得意洋洋,目空
一切的倨傲状态,然后他大声地宣布道,“而我的目标,就是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记
者!”
罗飞无奈地看着对方,他想要苦笑,可却连一丁点的笑容也挤不出来。
两个月之后,2003年2 月11日下午十六时零七分。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内。
法庭中所有的人员此刻都站了起来,审判长已经准备要宣读审判结果。
年轻人站在审判席上,其他“四一八专案组”的成员,他们的脸上则显露出期
待而又忐忑的神色,因为接下来的判词将是衡量他们几个月来艰辛战果的直接标尺。
阿华站在最角落的“……
A 市人民检察院以被告人杜明强犯伪造居民身份证罪、非法窃取国家秘密罪、
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故意杀人罪,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受理后,依
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支持。
公诉机关对杜明强杀害童木林、陈天谯二人额指控,相关证据缺乏排他性,本
庭不予支持。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八十二条、第二百八十四条之规定,判决
如下:被告人杜明强犯非法窃取国家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非法使用窃听、
窃照专用器材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两罪并罚,对被告人杜明强执行有期徒刑五年。
……“
听到这样的判词,专案组的成员们都难免暗自摇头:正如他们预先料到的那样,
法庭并没有采纳对嫌疑人最关键故意杀人罪名的指控。
而罗飞的心情则要更加复杂一些,因为他的疏忽,嫌疑人咬断了自己的手指,
使得能直接证明他杀害陈天谯的那两枚现场指纹失去了意义。虽然从“杜明强”住
所也提取到了与尼桑车前盖所留指纹相同的物证,但辩方律师提出:杀手Eumenides
曾在投递“死刑通知单”时进入过杜明强的住所,所以在住所内提取到的杀手的指
纹并不能排他性的证明就是“杜明强”本人所留。
本着“疑罪从无”的法律原则,法庭确实无法判决嫌疑人故意杀人的死罪。
不过不管怎样,那家伙总算要被关在监狱中,而且他已经失去了两节指头,今
后即便出狱,也无法掩盖自己的身份了。
想到这里,罗飞的自责便稍稍地散去一些。他甚至还有一些欣然,因为从心底
来说,他并不愿意把那个年轻人逼上绝路。
年轻人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脸皮下却藏着一丝的笑意。他还活
着,这是最重要的,而监狱对他来说并不可怕。
在跟随老师成长的日子里,他曾有整整一年的时间都是在监狱里度过的,他熟
悉那里的制度、规则,同样也熟悉那里的漏洞。
他已经暴露了一个身份,作为“杜明强”的身份。不过他还有十多个类似的合
法身份,即使是罗飞也不可能这些身份隐藏在哪里。所以只要他能够自由地走出监
狱大门,他很快就能够蒸发在茫茫人海中。
所以说他虽然失去了两节手指,但他还远未输到一无所有。
现场的另外一个人也在笑,这个人正是阿华。
他要感谢法庭没有判决那个家伙死刑,这给自己留下了报仇的机会。
监狱也是阿华非常熟悉的地方,甚至可以说,那里就是他的势力范围。他可以
在监狱里做出很多事情,而那个家伙看起来已经很难有逃避的机会。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阿华看着审判席上的年轻人,在心中暗暗地说道。
2009年10月8 日第一稿于燕郊。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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