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西比公开复仇
尖叫声响彻夜空。人们不时听到有人在街上奔跑,随后一列十几人的士兵喊
着不知什么口号结队追赶,他们不时喊着:“追上他!在这儿!”或是“小心!
他有武器!”
粘西比一夜无眠。她和雷多坐在卧房里。在外面走廊里,孩子们也没有入睡
;他们说着想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苏格拉底也被声音吵醒,他不允许他
们外出。
“军队的人会把你们带走而你们还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你们想看杀
人?”
外面的确发生了谋杀。被杀的是民主派的领袖以及那些也算不上是领袖的人。
在大街上奔跑的不是逃跑的民主派,就是追逐他们的成员。在寡头政治建立之后,
就在几个小时前,一个议员就通知过他这件事并且建议他不要离开家。雅典的新
主人依照法律进行裁决,事实上,他们靠武力草草了事。
深夜来临,在休息前不久,苏格拉底喃喃自语道:“我过去竟然不知道那些
寡头政治者人数众多!”
压抑住心中的忧虑,像往常一样,第二天他出门了。阿格拉在狂风中显得愈
加荒凉。布勒特宏和审判官议会的各个大门全部敞开,一些人在里面忙碌着,搬
运成捆的羊皮纸,同时焚烧另一批文件。有一个人看见了苏格拉底,向大门走过
来叫他,苏格拉底眯起眼睛,认出是特拉芒斯,他是过去的一个信徒,不勤奋,
40多岁,曾经在公务中搞过阴谋。苏格拉底记起,为了学习演讲,这个人曾经去
过诡辩家佩底戈斯家里,在被民主派抛弃之后,他又回归到寡头政治者中去。
特拉芒斯兴高采烈地走过来,伸出手:“苏格拉底,我的老师!真高兴见到
你!”
苏格拉底点点头,回应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你很清楚,苏格拉底,我一直是寡头政治的支持者。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苍天可鉴,他凭借着怎样的阴谋手段,才得以加入他们的行列!
“我为你感到高兴。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寡头政治者的改革措施?”
“改革很快就会确定下来的。但是权力将由一个权力受限的议会承担。”
苏格拉底点点头。
“你看起来有些疲劳?”特拉芒斯关切地问。
“因为那些人在街上大叫奔跑,夜里没有睡好。”苏格拉底回答。
“他们一定是在庆祝我们的胜利!”特拉芒斯说。
“对,手拿尖刀的胜利。”
“我同意,有些行为是有点过分。然而强权阻止了极大危害雅典城的动荡。
不要再担心了,你是我们的人!我知道你对亚西比德的忠诚。我期盼着他早日回
来。他一心只想回到故土,而现在那些极端民主派都逃跑了!”
“这个人可真有分辨能力。”苏格拉底自言自语地嘲笑道。热情地道过再见
之后他们就告别了。苏格拉底等待他的信徒;但他们没有来。他去了斯托阿,看
到一个运动员和一位老者站在药店门前。
“你愿意用哲学来换取一片涂抹橄榄油的奶酪和一些面包吗?”他问鬈发人。
“我愿意无偿地给你,”老板回答,“我担心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你把我当
作什么?哲学家?”
鬈发人大笑起来。
“当别人叫喊的时候,请你闭嘴。”
“就这么多?”
“你还有能够维持几天的吃食。除了交换给你的橄榄油之外,我还要加一点
:人只能和头脑空空或者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讨论问题。”
鬈发人笑得更加放肆起来,他离开去寻找他的奶酪、橄榄油、面包还有小酒
一壶。
“和面包交换,”苏格拉底补充道,“在变革时期,最强硬的人物需要最软
弱的人们。但是父权又回到了伊索时期。”
鬈发人思索着他的话。“你认为我们现在有新消息?”他问。
“为什么没有呢?”
“议会很少举行会议。而且如果这些消息有碍于新上任的统治者的统治,他
们会将这些人弹劾掉的。”
“很有可能,”苏格拉底表示同意,“但要是他们足够聪明的话,他们会清
楚坏消息比恶意的谣言更有价值。”
一个人的时候,苏格拉底在心中盘算着亚西比德回归的可能性。不可能,他
做出结论,即使是在寡头政治者的统治下,人民也会将他碎尸万段的。
几天之后,雅典人陆续从家中走出来,苏格拉底比以往更仔细地观察人们的
举动,他吃惊地发现一场政治制度的更迭竟然能够对人们走路的方式造成影响。
过去雅典人走路迈着悠闲自在的方步,表情坦然,目光宽广,而如今他们步履匆
忙,驼着背,目光垂向地面,或者胆怯地向四周投去匆匆一瞥。要是有某个旧相
识叫住他们问好,只是简短的回答,偶尔的聚会也是为了释放一下喉咙。另外,
人们说些什么呢?观点每天随着谣言、告密、转变而更改,就像一条蟒蛇将自己
的身子系上又解开,特别是个人利益:有理由相信一个溃退就会在城里引起强烈
反响。
一天苏格拉底在阿格拉又见到了他的信徒克里底亚,从今以后他就将是苏格
拉底收入的主要来源了,他很有钱,知道老师不富裕,就付了两份钱。作为寡头
政治党派的领导人他被新的逢迎者簇拥着。
“这次事件对你有什么启示吗?”信徒问。
“你大概期待着我做出一个政治上的判断。或许是,但事情与你想象的不同。
自从伯利克里死后我在雅典的生活中逐渐感受到,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私人生活
是依赖于雅典城邦的。在伯利克里时期,或许在荷马时期我们就已经明白,城邦
是惟一有能力对野心——人类最不可抗拒的情感之一,产生影响的事物。这是一
种灼热的激情,如同爱情一般困扰着人类。
然而伯利克里时期的稳定暂时延缓了我们的焦虑。人人都清楚实现野心的计
划是什么。当黑夜来临,人们却臣服于享乐。“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克里底亚问。
“情形紧张而多变,使得野心不断地冒险尝试。雅典会走向左还是右?还是
极右?或者,在我看来是很多人的选择,运用武力选择?人们在什么意义上施展
他的野心?出于对这种警惕的畏惧,欢悦不见了,鬈发人昨天发现在阿格拉城里
寻找财富的年轻人变得稀少起来了。”
克里底亚笑起来。
“不如说政治毁了我们。”
他语气坚定地补充:“那么,我们要去减轻人们心头的苦痛了。”
苏格拉底笑笑,继续说:“所有的动作都会引起反应的,克里底亚。我感到
很奇怪,这样强制的禁欲竟能被忍受那么长时间……”“哈,亚西比德的宴
会在哪里呢?”克里底亚叹气。
苏格拉底对此没有做任何评论。
寡头政治者无力的政府和追随他们的逃逸杀人犯已经达到了他们的目的,引
起了人们的恐慌。大家怀疑所有人,账目条款假借公民责任的名义追逐,但通常
是以匿名的方式。当议会宣布权力必须要由一个四百个公民组成的议会控制时,
出现了一段死寂的沉默,其他人都跑去看张贴的目录。没有人评论,没有人发出
声音。
外面事件的纷繁从此以后成为人们主要的谈论话题,那些和外国有联系的人
把消息传了出去:主要是一些海员。比雷埃夫斯于是取代了阿格拉。要是想学习
点什么东西,就必须长途跋涉前往康达罗、阿克特或泽亚。在那里,能学到有用
的东西。
通常是雷多带来新消息,因为她经常去比雷埃夫斯买鱼,在一些仓库前停下
买面粉和橄榄油;她叫她的情人厄梅尼斯拿着这些东西一直走到埃隆。由于她相
貌漂亮神情谦逊,她到处打听事情,人们热情地回答她,于是她就像买鱼一样轻
松地得到了信息。
有一天她得意洋洋地宣布:“萨摩斯的民主派起义造反了!”当时厄梅尼斯
正将手中的重物放进厨房。
寡头统治之下的雅典城里的人们对于外面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苏格拉底每
一次都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归来。他急急忙忙地走进了厨房。
“色拉西布洛斯将军带来一批士兵,他废除了在岛上企图建立寡头政治的阴
谋!他取胜了!”
“那亚西比德呢?”像每次一样粘西比一边检查着一大堆沙丁鱼和三条大鱼,
一边问道。
“这是另外一个消息。他挑拨波斯人和拉栖第梦人的关系!”
“他竟会使自己和蛮族不和!他们应该把亚西比德千刀万剐,然后吃掉,他
们有这样的传统!”粘西比叫喊着取出了鱼的内脏,“厄梅尼斯你愿意帮我刮鱼
鳞吗?留下吃晚饭吧。雷多,帮忙清理一下沙丁鱼。”
“现在萨摩斯有民主派,雅典有寡头政治派,那边是贱民( 低等公民,以劳
动获取生存,组成了萨摩斯主要的守卫军队) ,这里是贵族。”苏格拉底分析说。
“是的……”雷多说,她正歪着脑袋处理案板上的鱼,一只手伸进盐袋里,
突然变得欲言又止。
苏格拉底等着她的话。她向粘西比的方向看看,粘西比正在刮第二条鱼的鱼
鳞,尴尬地笑笑。
“你嘴里含着石头不能说话?”苏格拉底问她。
她抬起头说:“萨摩斯的将军已经更名为亚西比德将军了。”
粘西比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刀。“你说什么?”
“亚西比德现在是萨摩斯的军事统帅了。”
粘西比挥舞着她手中的刀,“可是那里的人并不勇猛啊!他们选择了一个将
我们的国家推进深渊的人作为统帅……”
“我对此也不甚了解。”雷多说,像是道歉。
厄梅尼斯吃下一块肉。
“开玩笑!”他大叫,“亚西比德向他们许诺过波斯的友谊和钱财,而且由
于他们想继续对拉栖第梦的战争,他们热情地接待了他!何况他挑拨波斯人和拉
栖第梦人的关系。现在,萨摩斯的官员们一心要来到雅典,在这里重新建立民主。”
粘西比神情沮丧,转向苏格拉底。
“请给我解释。这些事情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亚西比德将会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苏格拉底平静地说,“但是我们有理由怀疑如
果民主在雅典再重新建立起来,亚西比德会回来的。”
“但这是不可能的!”她睁大眼睛,叫起来。
“粘西比,你提问题,我就回答。要是你不想了解真相,就不要问问题。”
他严厉地说。
“沙丁鱼要怎么做?”雷多问。
“加一些油和盐,一起放进大铁锅里。”粘西比机械地回答着。
她手里一直拿着刀,不停地耍来耍去。
“如果地狱的狗又回到雅典……”
“他还没有回来,”苏格拉底小声说,“这两张桌子我们在哪一个上面吃饭?”
因为屋里陈设很简单,几个人只能坐在床边吃饭;再说,苏格拉底觉得这样
更舒服一些。女人是和男人一起吃饭的。
“大的那张桌子。”粘西比回答。
苏格拉底在桌上摆了四个盘子。
“面包在哪儿?”
“应该已经烤熟了。你来拿吧。”
他问自己,他和普罗泰戈拉究竟谁是亚西比德的老师。不存在事实,只有观
念,普罗泰戈拉曾这样说,然而归根结底这可以很好地定义亚西比德的思想。永
别,公民责任!厄梅尼斯洗过手用老鹳草擦手,鱼还在厨房里烹炸着,他和苏格
拉底坐在院子里饮起酒来。
“我还有一个消息。”雷多坐在桌前说。
“留心。”厄梅尼斯开玩笑地说。
“下星期人们要上演阿里斯托芬最新的喜剧。”
苏格拉底轻蔑地撇撇嘴。
“这是在雅典人面前丑化苏格拉底啊!”粘西比叫起来。
“这次和苏格拉底没关系,”雷多平静地指出,“是关于女人的。”
“女人?”粘西比重复道,也坐下。
苏格拉底从锅里面取出三条沙丁鱼,放到自己的盘子里,低下头。
“关于向男人复仇的雅典女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通常都是谣传。”
“在比雷埃夫斯?”
“不,就在雅典城里。厄梅尼斯认识一个出售阿里斯托芬作品的商人。”
“这出戏名为《利西斯塔特》。”厄梅尼斯说。
“女人向男人复仇……”粘西比重复着,陷入沉思。
苏格拉底嚼着第一块沙丁鱼肉,吐出鱼骨和尾巴,向她投去嘲笑的目光。
“时间差不多了!”粘西比突然说话,“雷多,我们去看这场戏!”
天黑了,埃拉菲波利雍历的第12个月( 这一个月处于三月和四月之间。是公
元前411 年阿里斯托芬喜剧可能上演的日子,在四百人寡头的阻挠下仍然上演;
史料中没有指出剧场演出何时出现,过去戏剧只在宗教节日上表演) ,她们朝狄
奥尼索斯剧场走去。至少有一半的观众是妇女,无论年老年轻,女人们在花2 块
钱( 是固定的价格,由剧场专门人员管理,所有收入捐献给雅典的穷人) 买票之
后,坐在高高的台阶上,饱览彼此间从未谋面的人群;几乎有2 万雅典人聚集在
这里,女人们庆幸不是坐在前排:前排的座位被寡头政治者和祭司占据了。
粘西比从没有去过剧场;她一直控制着复仇的情绪。在整个演出过程中她表
现得很严肃,当演员从制服上衣中掷出一根木棍时,她发出一声尖叫。人们都认
为她过于严肃了,甚至怀疑她不是来看一出喜剧的,因为她几乎不笑,即使是在
其他人哈哈大笑的时候。演员浑圆的肚子和带有鼻音的腔调使角色变得更加滑稽,
但这也不能使她快活起来。她密切关注着女主人公的行动,利西斯塔特发动雅典
的女人起来反对男人,作为起义妇女的领袖,她带头占领了雅典的金库,进行性
别罢工直至男人们接受停止战争。她只在结尾处才变得兴奋起来,此时剧场里响
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她站起身,十分激动,像高利邦特那样手舞足蹈起来。雷多
起初很惊奇,随后很快就被粘西比的样子深深打动,目光凝视着她,她看见一行
热泪从苏格拉底的配偶的脸颊上流淌下来。
终于平静下来,粘西比挽着雷多的胳膊,气喘吁吁的,情绪很激动。
“雷多,我终于报仇了……利西斯塔特,其实是我!是我!男人……啊!我
们一样,我们也可以……啊!雷多,多么伟大的杰作!我原谅阿里斯托芬以前对
苏格拉底说过的话!”
她还在鼓掌,双手通红,大法官请作者上台,向他颁发奖品,一篮无花果和
一罐酒。
粘西比终于得以在公众面前复仇。
尽管流言四处传播,雅典仍然期待着萨摩斯的民主派战士下船登陆,也就是
说雅典期待着一场内战。和其他人一样,塔基和德米斯十分忧虑。他们决定冒着
被匕首刺死的危险出走,他们又重新拾起鬈发人的习惯,在大衣外面裹上轻暖的
衣服以抵御寒风。
“我不知道今年夏天能不能回到乡下的别墅去,”德米斯说,“我的那些雇
农一定会轻视我的,因为他们自视为小块地产的所有者,我是寡头政治者,于是
就是穷人的敌人!我是!”
“从现在到夏天……”塔基说,“顺便说一下,我接受了去特拉芒斯参观。”
“你也去?”他们大笑起来。
“信任关系已经建立!”德米斯分析说,“这个特拉芒斯人向你建议不要担
心,现政府的被他称为暴行的行为,不可能持续很长时间了,他为他们感到惋惜,
还有四百人议会的一些成员。”
“的确。他对一半以上的雅典人都是这么说的。你认为他已经形成了一个小
团体了吗?”
“我想他们应该有几个人,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意识到他们是不受欢迎的。不
久以前,阿莱克西勒斯将军,你认识他,寡头政治者当中最为傲慢的一个,来到
这里喝了一杯酒,但是人们一认出是他,全都落荒而逃了。他感觉像是鼠疫患者
一般受人歧视。”
“这个特拉芒斯人,你觉得他怎么样?”
“一个骑墙派。不管怎么样还算聪明,还明白照目前事情的发展速度,他有
可能不能在此地长留。是个温和的寡头政治者。”
“我倒是很想知道什么才是一个极端寡头政治者!你注意到没有鬈发人扩大
了他的势力?”
“日常物品行不通的,为了留住顾客,他倾向于送出更多的奶酪而不是将它
扔掉。”
突然他们看见克雷昂提斯来了,样子相当的烦躁不安,很容易被人认为是冷
漠的典型。他找了一个座位坐下。
“你们好!”他看着他的朋友们说,“世界就没有安静的一天!”
“清醒吧,祝福你!”德米斯戏谑道,“有什么事发生了?”
“那些装甲步兵……”克雷昂提斯开始讲述。
他抬起胳膊,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一个萨摩斯的小壶!”
“你拿我闲开心呢?”鬈发人说,“萨摩斯的?现在?除了希俄斯,还有其
他的!”
克雷昂提斯耸耸肩膀。
“这是什么样的国家啊!”他叫起来,“那些装甲步兵……”
“喂,你说什么?装甲步兵?”
“他们在比雷埃夫斯拘捕了阿里克西勒!而且议会的四百人,也扬言逮捕特
拉芒斯人和他的拥护者!他们指控特拉芒斯人和民主派缓和关系,并且串通一气!”
这一次,塔基和德米斯变得十分不安起来。同时在场的鬈发人脸上也变了颜
色。装甲步兵的肆意行为预示着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阿里克西勒被逮捕之后开始了三个星期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混乱,在这期间派
仆人出去检查城里是不是平静之前,谁也不敢离开家门半步。事实上,几天之后,
雅典的船队相信受拉栖第梦船队威胁的俄贝已经投入到战争中去,与此同时雅典
被打得落花流水失去了俄贝。有三大威胁悬在雅典人头上:一是萨摩斯的民主派
将要发动和被认为仍然服从于寡头政治派的军队的冲突;二是拉栖第梦人要攻打
雅典,而现在比雷埃夫斯缺少海军力量;三是当寡头政治派和装甲步兵进行内战
的时候,拉栖第梦人在附近海域交叠出现。
一天早上,出于对寡头政治的怀疑和被越来越大的忧虑所激怒,雅典人召开
了所有公民参加的大会,投票结束了四百人议会制度的使命,并立刻由一个温和
的民主体制五千公民议会( 事实上他们有九千人) 取代了它。寡头政治者躲在家
里不敢进行干涉,满足于他们的告密者提供的信息。
就这样雅典推翻了暴君。只剩下在和拉栖第梦人的战争中取胜。人们记起亚
西比德曾许诺过波斯的援助。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五千人议会投票同意他的
回归!
每个早晨和每个夜晚,粘西比总是问雷多:“他回来了吗?”
然而亚西比德没有回来。在民主派的统治下,他的几个穷追不舍的敌人取得
了胜利,如果他回来,要冒着受到他们袭击的危险。在雅典的朋友们叫他努力集
结船队和提萨费尔纳的钱财。波斯人帮助雅典!大家都认为这是在做梦!苏格拉
底又一次成为议会的一员,他询问一个将军,然后询问第二个、第三个。他们的
回答是相似的:他们认为波斯船队不会来的,不会给雅典带来船只和金钱的。
证明是提萨费尔纳的总督以抓住亚西比德为结束。有一个月人们没有听到任
何流放的消息,甚至怀疑起它是不是真正的执行了。然而他成功地逃跑了并且到
了爱奥尼亚群岛。他失去了所有的王牌,和提萨费尔纳的友谊在谎言之下不攻自
破。他彻底垮台了。
不!战争一直在佩朋提德海域( 马尔马拉海) 附近赫勒舟桥海峡上进行着。
雅典是塞斯托斯、伯罗奔尼撒一方的,支持背靠善索纳斯的阿比多斯。一天的战
斗之后,人们来不及等待21艘舰船从地平线上出现。当第一艘舰船向着雅典驶过
来的时候,船长用喇叭筒向人们大声宣布他的舰队是由亚西比德指挥的。不到一
个小时,战争的结果因为这个从天而降的增援而发生了转变:雅典占了上风,得
到了30艘战舰,同时还额外收回了上一次战争中拉栖第梦人抢夺的船只。一段时
间之后,在西底克海域的战斗同样取得了胜利。难以忍受的天气并没有让亚西比
德灰心丧气,相反,他利用暴风雨封堵了60艘企图进入港口的舰船。当敌人向海
岸发起进攻的时候,他命令全体船员围剿他们,杀掉船员、船队首领,焚烧舰船,
夺取西底克。在这之后,他又拿下了塞利比亚( 今安豪兹,土耳其岛同名) ,然
后他又重新征服了向雅典供应小麦的广大地区。还有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他
征服了拜占庭!但是他是如何做到的呢?这个人是无法抵抗的吗?
不,和通常一样狡猾,他料到发疯的伯罗奔尼撒首领回去向波斯人寻求帮助,
在城中设下陷阱。的确发生了。在这期间,亚西比德和城里的居民谈判,而他们
竟然为他打开了城门!
这些消息带给雅典城的喜悦之火燃烧了几天,随后就熄灭了。帝国反抗,人
们可以对雅典人少期待一些吗?亚西比德难道不是雅典城的孩子吗?但是金钱呢?
为什么要继续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是为了金钱?然而,亚西比德清楚事情的紧
迫:他强制征服或重新征服的城邦进献贡品,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入口处加收关
税。
“他表现得像雅典的施主。”苏格拉底和奇迹般地从洞穴里出来的克里底亚
争辩时分析说。
“他在你眼中不是吗?”克里底亚问。
“当然是,”苏格拉底微微一笑,回答道,“但是我宁愿他一直都是。”
亚西比德在雅典的追随者队伍日益壮大。他依靠着在这里的朋友和派来的密
使。年末的时候,他通过他们表示准备竞选将军。这个消息在雅典城里引起了轩
然大波。
克雷奥冯和他的追随者表示强烈的反对,他们在议会上表示他们的反对不仅
要引起最大的敌人的注意( 因为亚西比德独裁的意志导致了议会的解散) ,还要
告诉世人亚西比德是雅典的敌人,是帝国的敌人,这一点从他接二连三的背叛中
显现无疑。他说了足足有一个钟头,追随者为他热烈地鼓掌。但是只有一个人指
出了他的蛮横无理。卡里克莱,亚西比德最忠诚的追随者,质问他说:“克雷奥
冯,你对亚西比德的敌视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回归为你的退出敲响了警钟?因为你
也许会明白你的声誉不会超过长墙,你最卓著的功勋是建立在对人民在细枝末节
处讨好之上的!”
嘲笑削弱了一个小时演讲的效果,被驱逐的人当选了。
“太好了,”听到雷多告诉她这个消息之后,粘西比喃喃低语道,“人们选
择了正确的人,城里人是愚蠢的。”
“你的话是在骂人!”苏格拉底否定地表示。
但是他突然想起伯利克里被免职的当天晚上亚西比德问了一个问题:平民是
醉酒的女人吗?他曾经跟妻子提起过这个问题。他又改变注意,因为粘西比曾说
亚西比德知道事情的真相,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如此表现的原因。也许她说得没错
……
这些考虑让苏格拉底一直思考着亚西比德不可避免的回归背后的东西。当整
个雅典都在不停地争论把一个曾被判为死刑的人提升至最高职位的可能性,而苏
格拉底,他正在思考平民是不是醉酒的女人,而独裁,少数人是寡头政治的原则,
是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之下平民和独裁是相应而生的,也许是用来互相反对的
……想到这情景,他一个人笑起来。
之后有一天,苏格拉底曾经挚爱的男人派密使来看他。
“亚西比德派我来问你是否在等他。”他开门见山地说。
他的问题在苏格拉底心中激起了一阵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的疼痛,关于失去
的爱的回忆。
“我等待着我熟悉的那个男人,”一阵沉默之后他回答,“也许,他也期望
重新找回他熟悉的那个人。”
密使扬起眉毛,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听懂。
苏格拉底解释道:“时间,使我们成为了其他人。”
伟大的演员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那一天是清洗卫城雅典娜雕像镶金铜饰的日子,这是雅典城的传统。人们在
雕像的四周竖起脚手架,放下帷幔,一些人手拿湿布拭去堆积的尘土。
他选择这样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日子是不是意味着应该用先贤的训诫清洗他
呢?以克雷奥冯为首的他的敌人,跑来观看着哪怕最小的让步,监听着哪怕最小
的嘲骂,这使他们能够逮捕他们憎恨的那个人。7 年前,人群也聚集起来观看他
站在船首离开。两千或者三千人?是否存在一个怀有公共情感的贵族阶层?情形
和诗人们描述的是相似的。海天之间闪耀着金银的色彩,远处一艘满帆的船出现
了。船帆是深红色的,那是皇室的颜色。他的蛮横一点儿也没有改变。20艘战船
紧随其后,白帆仿佛轻轻掠过波浪。
雅典人眯起眼睛,当闪闪发光的铜制船首渐渐靠近的时候,他们才相信那确
实是亚西比德站在船头。乌利西斯回到了伊萨卡……远处的人是一个年轻人的形
象,没有人敢承认他有43岁了。他金黄色的头发闪烁着光芒。
人们的目光又转向了其他船只:甲板上堆放着盾牌和闪烁着金属光芒的器物,
人们认出那是从敌军那里缴获的战利品。
一阵笛声从海面上传来,人们猜是给划桨手打节拍。手臂举起来,喧闹声响
起来了。那是他的拥护者和朋友们为他的归来欢呼。
苏格拉底一动不动,沉默,心头阵阵发紧。回忆使他感到敬畏。关于爱和欺
骗的记忆,这位领导人向每一个人讲述他的私生活。
后来,人们越来越激动。亚西比德迈步走在浮桥上,人群跳跃着尖叫着涌向
他,为他戴上了花冠。他左顾右盼地寻找他的支持者和朋友,仿佛被这样狂热的
人群吓倒。他曾经可以到处演戏,而在雅典,不可以。〖JP+2 〗他的脚一踏上
雅典的土地,四五十个曾经被他判刑的人手拿武器包围了他,他们推开并且形成
人墙阻止热情的人群,就像从前粘西比想做的那样,试图将一把匕首插入他的胸
膛。看热闹的人爬上围墙,带孩子的人把孩子放到肩上,为的是能够看清英雄的
样子;其他人在唱歌……长笛,铃鼓演奏出一曲胜利之歌。人群被刚刚登陆的船
员所吸引,人人都想接近他们,拥抱他们,如同是为了收集一点点亚西比德的荣
誉。雅典人列队簇拥着回归的队伍一直走进城里。苏格拉底和队伍保持着一段距
离,既可以观察他们,而自己又不会被别人看到。他想看什么呢?他问自己。除
了他的巫术,也许还是因为他,亚西比德的回归引起了十分恐怖的场景,就像荷
马曾经描述过的那样,地狱的英雄到来了。
在议会,人们同样给予亚西比德皇帝般的礼遇。从那里,他又去了国民大会,
十分成功。欢呼响起。他举起手臂。
“雅典公民们……”苏格拉底坐在布勒特宏的最后几排听他的讲话,远远地
听他的声音,他发觉如同不是在听一个此时此地的人在讲话,而是一个身处梦境
一般的剧场的演员的声音。赫拉克利特,雅典人,直白地说眼睛是比耳朵更准确
的证人。于是,苏格拉底就观察他说话。亚西比德陈述了他的荣誉、胜利、阴谋
和他在波斯为了阻止波斯人援助拉栖第梦人船只和钱财而完成的业绩。还有他对
雅典的忠诚:他不是阻止了萨摩斯的民主派向寡头政治者的挑战,因此也因为他
一个人的力量而避免了一场战争吗?难道不是他赢得了海陆的全面胜利吗?难道
不是他征服了一些城邦强制他们进贡而使雅典的国库充实起来吗?他最后提起了
那些狂热分子和蛊惑人心的政治家对他的不公正的指控,正因为此民主派不再是
它理想的样子了。他说,他清楚在雅典仍然有他的对手,他已经做好迎击的准备,
因为他已经不再服从他们的专制统治。这难道不是他正直的体现吗?但是雅典已
经看清了事实的真相,人们不是重新选举了雅典将军吗?〖BW(D(S-1 3/4 ,
4 4 ,)MD12 〗一个演员,的确。终其一生他都是一个演员,从没有改变。
直到在港口他的出现揭开了深红色的戏剧大幕!亚西比德既是一部讲述他个人的
英雄史诗的表演者又是阐述者,他不仅要让雅典人知道他的功绩,还要让斯巴达
人、爱奥尼亚人、波斯人,让全世界都知道……一个伟大的演员,这毫无疑问,
但只是一个演员。他的勇气是不容置疑的,但是怎么能护卫为他的热情所掩盖的
衰弱呢?“诡辩派最杰出的弟子也许还没有出世呢,”苏格拉底自言自语道,
“他应该是一个非凡的演讲家。那么我的学生呢?”苏格拉底摇摇头。不,他从
没有教亚西比德去背叛。〖JP+2 〗亚西比德的辩护书宣讲了两个小时。最后热
烈的掌声响起,伴随着拥护的叫声。如果他不是一个女人,平民也会如此表现的。
国民大会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慎重考虑,投票同意恢复这个曾经背叛过雅典、给
城邦带来耻辱的人的全部权力,议会只专注于曾被判处死刑的人!这种狂热让苏
格拉底想起了赫拉克利特的另一句话:打击越轨行为比熄灭大火更重要。如此的
热情只会预示着同样强烈的厌倦,只是会晚一些。无论如何,苏格拉底从没有想
象过这样的结局。他笑了起来。然而表演继续进行着。船队成员列队前进,他们
把从敌人船只上缴获的战利品摆放在讲坛上,有武器、陶罐、金制手袋,人群中
又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书记员亮出了一些清单,上面写着哪些应该交归阿塞纳尔,
哪些应该交给国库。
克雷奥冯将军和其他一些亚西比德的政敌,不得不在步兵卫队的保护下离开,
因为群众对国民大会内外的敌对是令人恐惧的。在走廊,一个市民用嘲笑的语气
对他说:“嘿,克雷奥冯,今天晚上你上了一堂蛊惑人心的课吧!”
人群散开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亚西比德和他的同伙赴议会首领款待的宴
席去了。苏格拉底,回家去了。他没有心情混到人群中去,忍受他们的问题,或
是加入到他们的狂热中去。
他看到粘西比因为月光无法入睡。苏格拉底在她身旁坐下,向她讲述发生的
事件。
她默默地聆听着。
“最让我痛心的是,”她轻声说,“是悲伤。如果他被处以极刑,你会为他
悲伤的,当你见证了人民的反复无常时,你仍然悲伤。我对他的憎恨对我从没有
坏处,而你,你对他的爱害了你。这难道不能说明一些问题吗?”
“我对他的爱。”他重复着,声音疲惫。
然后他拿起她的手。当天夜里,鬈发人整夜开着店铺。也许主宰雅典命运的
神灵不是雅典娜,智慧女神,而是狄俄尼索斯,放纵之神。或者是波塞东,变幻
无常的海神。在幕布后面人们清洗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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