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童年气息如春日迟迟(5)
“松子糖装在金耳的小花瓷罐里,旁边有黄红的蟠桃式瓷缸,里面是痱子粉。
下午的阳光照到那磨白了的梳妆台上。”
“小时候常常梦见吃云片糕,吃着吃着,薄薄的糕变成了纸,除了涩,还感
到一种难堪的怅惘。一直喜欢吃牛奶的泡沫,喝牛奶的时候设法先把碗边的小白
珠子吞下去。”
这种观察事物的眼光,相当自我——唯其如此,人在感觉上才会细腻,且视
角独特。
中国现代以来的作家,大多观察力粗疏,这是比文字功夫低劣还要严重的缺
陷。张爱玲的小说和散文中,那些“七宝楼台”式的警句,常为“张迷”们推崇
到极点。其实,那不单是文字的天才所致,在观察力上的天赋,才是文字出彩的
根本。
封闭的童年,是快乐的,惟一的不快,似乎是来自弟弟。弟弟比她小一岁多,
生得漂亮而文静,而且很知道自己是最受宠的孩子。
张爱玲说,对这个弟弟,“从小我们家里谁都惋惜着,因为那样的小嘴、大
眼睛与长睫毛,生在男孩子的脸上,简直是白糟蹋了。长辈就爱问他:‘你把眼
睫毛借给我好不好? 明天就还你。’然而他总是一口回绝了。有一次,大家说起
某人的太太真漂亮,他问道:‘有我好看吗? ’大家常常取笑他的虚荣心”。见
《童言无忌》。
但是,弟弟又很不争气,多病,因为“忌口”因病有些东西不能吃。又很馋。
姐姐能吃的、能做的,他都望尘莫及。姐弟俩常有一些小小的不睦。弟弟妒忌姐
姐画的图,趁没人的时候拿来撕了,或是涂上两道黑杠子。
张爱玲的回忆文章里说,因为家中有男尊女卑的俗见,所以她很小就对弟弟
产生了竞争心理。
小煐和弟弟,各自有专门的女佣带着。这些女佣多来自安徽,带小煐的叫
“何干”干,是干妈的意思,安徽方言。,而带弟弟的叫“张干”。何干因为带
的是女孩,自觉心虚,处处都让着张干,小煐却偏要与张干争。张干生了气,就
说:“你这个脾气只好住独家村!希望你嫁得远远的——弟弟也不要你回来。”
张干还从小煐拿筷子时手指的位置,来预言小煐的未来,如果抓得离下端近,
就说:“筷子抓得近,嫁得远。”小煐自然不可能懂这预言的真正含义,但隐约
也知道这不是好命运,赶紧把手指移到筷子上端。但是张干却说:“抓得远当然
嫁得远。”小煐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张爱玲不无幽默地写道:“张干使我很早想到了男女平等的问题。”
自然,这说法不必当真。与张干的冲突,不过说明她从小就有的一种倔强,
她那时一心想的是“锐意图强,务必要胜过我弟弟”。
性格决定命运,大抵如此。
“住独家村”、“嫁得远远的”——张干想必也不会是认真讲的,不过这些
诅咒后来竟一语成谶!
然而孩子毕竟是孩子,姐弟俩还是有一份情意在。在一起玩的时候,两人幻
想自己是“金家庄”上能征惯战的两员骁将,小煐使一口宝剑,弟弟使两只铜锤,
趁着月光翻过山头去攻打蛮人。
小煐有时也很喜爱弟弟:“他实在是秀美可爱。有时候我让他编个故事:一
个行路人被老虎追赶着,赶着,赶着,泼风似的跑,后头呜呜赶着……没等他说
完,我已经笑倒了,在他腮上吻一下,把他当个小玩艺。”
弟弟张子静在晚年的回忆录里说:“她不必锐意图强,就已经胜过我了。这
不是男女性别的问题,而是她的天赋资质本来就比我优厚。”童年的张爱玲,对
这一点似有认识,但又不十分自信。
在她8 岁以前的童年,是平和与亲切的日子居多,以至张爱玲日后的回忆,
对那时是充满了留恋的。她说,天津的那个家,让人喜欢,是“因为有一种春日
迟迟的空气”。
天津,是令她难忘的。
这个大都市,受“西风”的熏染一点不亚于上海,它给了张爱玲6 年的温暖
童年,也给了她后来小说语言中偶或闪现的“北方话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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