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童话似的家轰然崩塌(5)
父母婚姻的破裂,张爱玲那时似乎很能理解,在日后提及此事时,倒是不无
幽默:“虽然他们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是表示赞成的,心里自然也惆怅,因为
那红的蓝的家无法再维持下去了。”
童话样的家崩塌了。
姑姑和父亲一向也是意见不合的,因此也和母亲一同搬走,租屋另住。她们
住进法租界今延安路以南。的一座西式大厦,买了一部白色汽车,雇了一个白俄
司机、一个法国厨师,过起了时尚生活。父亲这边,也搬到了另一处弄堂房子—
—康乐村10号。
但所幸,按照父母的协议,张爱玲可以去看望母亲。母亲的居所,现在成了
她迷惘中的惟一精神支点。
对母亲住的屋子,她甚至有些迷恋:“在她的公寓里第一次见到生在地上的
瓷砖浴盆和煤气炉子,我非常高兴,觉得安慰了。”
在她的面前,是黑白分明的两个世界……
就在张爱玲在这两极之间游移时,又有大变化到来:母亲又要去法国学绘画
了!这其实是张爱玲成长坦途的最后毁灭,但是当时,母女俩都没有意识到这一
点。
张爱玲住校,只有周末能回家,母亲在临别时去学校看了她。
后来张爱玲描述过分别时刻的情景:
她来看我,我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兴,事情可以这样光滑无
痕迹地度过,一点麻烦也没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里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
呀!”一直等她出了校门,我在校园里隔着高大的松杉远远望着那关闭了的红铁
门,还是漠然,但渐渐地觉到这种情形下眼泪的需要,于是眼泪来了,在寒风中
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
这一段回忆,信息的含量实在是太复杂了。
母亲固然是童年张爱玲生活中惟一的阳光,但是张爱玲对母亲却是另有期待,
她实际上是希望,母亲的爱能更细微、更世俗化一点。
两年前,母亲刚从国外回来那一天,曾有一个细节:“母亲回来的那一天我
吵着要穿上我认为最俏皮的小红袄,可是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说:‘怎么给她穿
这样小的衣服?’”
彼时,张爱玲一定是失望的——刻意的、小小的心思,却一点没引起母亲的
注意。
母亲也是时代的产物。她的心胸是阔大的,眼光望着的是遥不可及之处。她
和上世纪的很多中国知识女性一样,更多关注的是自我的实现,内心承载着一些
很巨大的东西,而独独缺少了一点普普通通的母性。
所以,这次分别时,女孩张爱玲,在情感上才有表和里的如此不同。
可以说,张爱玲日后孤僻性格的形成,与父母离异以及父女关系急剧恶化有
关,同时也与母亲黄逸梵在主观和客观上对孩子的“疏远”有关。
细算起来是惊心的:从2 岁有稀微的记忆开始,两年后母亲就远离;再过四
年母亲回来,母女俩相处还不到一年,家庭就解体了!
童年母爱的这种缺失,对张爱玲的性格不可能毫无影响,她一生都对外界采
取退缩、警戒和淡漠的态度,应源出于此。与此相应,她在25岁以前的作品,自
然地也就表现出一种冷漠色彩。
她在创作盛期阶段的小说,一般都如此,缺少悲悯,仅是冷冷地在揭破人性
的自私或人性的丑恶。直到后来的《十八春》,因是写在婚恋幻灭的剧痛之后,
才有了一些大悲悯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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