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香港的浓绿与火红(6)
这事情,舅舅本人并不知道。
爱玲对这件事,听得非常有趣。母亲却叮嘱道:“你可不要去跟舅舅打官司,
争家产。”
这句话,说得爱玲发怔:“我怎么会……去跟舅舅打官司?”
母亲还对爱玲提起,这次一离开上海,姑姑就有信来:“我一走,男朋友也
有了!倒好像我挡住了她。真是——!”母亲嗤笑地说,语气却是愤愤的。
爱玲心里想:她们现在的感情坏到了这样,勉强还住在一起,不过是为了省
钱。姑姑有了男友,母亲生气,大概是失落感所致吧。
这次与母亲之间的会面,好像有太多的不和谐。
这点点滴滴的不和谐积累在一起,爱玲看母亲越来越陌生了。
后来黄逸梵因为和一位年轻的英国军官来往密切,那军官竟然以为她是间谍,
向香港警察局进行了举报。警局把她们一行人当间谍监视了起来,还偷偷搜查了
她们的物品。
同行的几个人之间,也开始闹起一点小小的醋海风波。
母亲很生气,这才不得不走了,爱玲也没问她要去哪里。走的那天,爱玲到
浅水湾饭店去送行,天下着大雨,租来的汽车里坐满了人,都在故作夸张地簇拥
着黄逸梵说说笑笑。
母亲从人堆里探出身来,不耐烦地对爱玲说:“好了,你回去吧!”像是说
她根本就无心来送似的。
这样的分别,太让人感到心冷。爱玲强作欢笑,站在门阶前,看着车子开了,
水花溅上身来。
母亲这次是真的走远了,她不会太多过问爱玲的事了。
后来她的监护人李开第先生去了重庆,将爱玲转托给他的一个朋友。那位朋
友,也是工程师,在港大教书,还兼任着一个男生宿舍的舍监。
舍监先生与太太就住在宿舍里,张爱玲曾经前去拜访。坐谈了片刻,他便打
量了瘦高的爱玲一下,忽然笑道:“有一种鸟,叫什么……”张爱玲略怔了怔,
忽而领悟:“鹭鸶。”舍监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了。”
在港大,还有一件事,在她的写作史上至关重要。
张爱玲在这时期,惟一一次用中文写了一篇文章,这就是她早期著名的短文
《我的天才梦》。
这篇文章,是她写了参加《西风》杂志创刊30周年征文比赛的。这个《西风》
杂志,在上世纪30年代的中国红极一时,宗旨是“译述西洋杂志精华,介绍欧美
人生社会”,读者涵盖面极广,甚至普及到舞女、囚犯与流浪者阶层。
大抵是爱玲初入学不久,在图书馆里偶然看到杂志上的启事,遂动了参赛的
念头。
写这文章时,张爱玲才19岁。应该说,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孩,写这文章的文
笔与感觉,都堪称老辣。
此文前半部分写了自己幼时的各种才气,后边写了自己如何在现实中“不行”。
结尾处,便是那句被当代“小资”们挂在嘴边的名言——
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
子。
张爱玲在这里想写的,也许是“虱子”,一个无伤大雅的笔误。在中国古代,
先贤有“扪虱而谈”的高雅,读过古典的张爱玲,会熟悉这个意象。不过这“蚤
子”一词,却成了她的独创,后来有的版本改为“虱子”,便索然无味。
当然,她在文章中无论怎样批判自己,也掩盖不住一种自信。她有足够的底
气要去摘取桂冠,至于那桂冠有多么华贵,她暂时还想不到。
关于这篇文章,还有一段纷争了半个世纪的公案。
在1976年出版的《张看》附记里,张爱玲提到,这个《我的天才梦》当年获
《西风》杂志征文第13名,为名誉奖。因为字数受限制,所以当初写的时候,只
好极力压缩。可是获奖的第1 名,字数要多出好几倍。她在36年后言及此,仍愤
愤不平。
1994年,《对照记》在台北《中国时报》获第17届文学奖的特别成就奖,张
爱玲应邀写了获奖感言《忆〈西风〉》,重提旧事。这一年,距离“西风事件”
足有55年。
最后这次,她对这个“西风门”事件说得格外详细。她说,当年《西风》杂
志悬赏征文,题目是《我的……》,限五百字。首奖大概是五百元,记不清楚了。
她受五百字限制,写好后,曾一遍遍数得头痛,务必删成四百九十几个字,少了
也不甘心。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