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匆匆踏上陌生的“故土”(3)
张爱玲坐在白先勇旁边,一件紫色衣服就搭在椅背上。白先勇原以为她是上
海人,说话会带有上海口音,却不想,她说的是标准的“国语”,带着浅浅的京
腔,有时也讲英语。
张爱玲对王祯和说:“真喜欢你写的老房子,读的时候感觉就好像自己住在
里边一样。”
王祯和不遑多想,当下就和张爱玲商定,第二天就陪张爱玲去他花莲的老家
住几天,实际体验一下老房子。
当天,他就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之此事,用“限时专送”特快专递。寄走,
又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饭后,陈若曦陪张爱玲上街去买一块衣料,准备送给王祯和的母亲作见面礼。
坐在三轮车上,张爱玲望着台北的街头,感慨良多:“好几年了,台北一直
给我不同的印象。到过台北的朋友回到美国,便描绘台北的样子给我看,每一次
都不一样。这一次,我自己看了,觉得全同他们的不一样,太不一样了,我看着
竟觉得自己忙不过来!”
离开酒席,张爱玲的话多了起来,显得很健谈。两人谈了一些纯属女人的话
题,比如老式的发髻、香港的旗袍、女人的腰肢等等。陈若曦觉得,她很欣赏中
国女人的美,关于服饰、发式、衣料与色彩的见解,也都很独到。
与张爱玲短短半日的相处,令陈若曦半个世纪后仍不能忘怀,她后来是这样
描述张爱玲的:“她是个极不拘小节的女子,有人认为是迷糊,我想她完全是豪
迈、率性、超越繁文缛节,最具赤子之心。……这真是我见到的最可爱的女人;
虽然同我以前想象的不一样,却丝毫不曾令我失望。”见陈若曦《张爱玲一瞥》。
王祯和当时在台大外文系念二年级。短篇小说《鬼? 北风? 人》,是他在大
一时写的处女作,首发在1961年2 月《现代文学》上。他的小说绝大多数以乡土
人物为题材,但却大量使用了意识流等现代主义手法。
王祯和的父母都受过日式教育,父亲早逝,他与寡母相依为命,历尽艰辛,
所以他的小说多半都有自传性质,以小人物为主角,用喜剧的手法来写底层人的
卑微与无助。
此外,他在语言上也独树一帜。李欧梵曾说:“王祯和的叙事语言,却不尽
是台湾口语,内中夹杂了不少独创的句法;有些是文言,有些是乡俗俚语,甚至
间或也有一两句西化语法。”见《中西文学的徊想》。
王祯和对张爱玲崇拜至极,能有这样一个机会与自己心中的偶像交往,令他
大喜过望。
第二天,他就陪张爱玲来到了花莲。
家里在收到他发来的快信后,早已做好了准备,洒扫庭除,恭迎贵客。
王家就在花莲县城的中山路,是一座地道的台式老宅,庭院深阔,颇有古风。
张爱玲的住处,就安排在一楼一个带榻榻米的房间里。
王祯和的母亲知道张爱玲是看了《鬼? 北风? 人》而来,便把小说中提到的
各式点心、小吃都做了出来,让爱玲一饱口福。
张爱玲见此,大为感动。
她在港大的后期学过日语,与王祯和的母亲交谈时,也间杂着说一点日语。
老太太告诉爱玲,王祯和的干姐姐就要出嫁离开家了。张爱玲就说:“那你会比
较寂寞。”
这“寂寞”一词,就是用日语说的。
每晚向老太太道晚安,爱玲也都用日语,她是有心让老人家对她不要有陌生
感。
王家在当地以开杂货店为生,家中地方不大。张爱玲来了以后,很为邻居所
注意,都以为她是王祯和带回来的女朋友。
王祯和对张爱玲,始终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结,多年后回忆起来也难掩激动
和淡淡的伤感。
他说:“她那时模样年轻,人又轻盈,在外人眼里,我们倒像一对小情人,
在花莲人眼里,她是‘时髦女孩’。因此我们走到哪里,就特别引人注意。我那
时刚读大二上学期,邻居这样看,自己好像已经是个‘小大人’,第一次有‘女
朋友’的感觉,喜滋滋的。”
王祯和是1940年出生,比张爱玲要小20岁。王家邻居误认为张爱玲是小王的
女友,固然有文化背景不同而引起的视觉误差,但也说明,那时的张爱玲比实际
年龄要显年轻得多,不像晚年时那样衰老得超过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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