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节:匆匆踏上陌生的“故土”(6)
第三件,是他们在看山地人喝酒时,王祯和说了一句:“他们表情很忧郁。”
张爱玲没听懂,王祯和就改用英文说Sad 。张爱玲笑笑说:“你讲话很文艺腔。”
自此,王祯和讲话,就务求去掉这类文艺腔。
这三件小事,看得出张爱玲的率真无羁,也看得出张爱玲在王祯和心目中的
分量。
后来,张爱玲到了香港之后有信来,里面提到,在香港住的地方,能听到有
鸡鸣。水晶把信抢过去看,看完说:“张爱玲撒谎,香港怎么可能有鸡?”
香港当然有鸡。水晶之意,是说繁华的都市中心如何能养鸡?他曾在香港住
过,所以说得振振有词。
王祯和不服,就拼命找理由为张爱玲辩护。
张爱玲从香港回到美国,为《记者》(The Reporter)杂志写了一篇访台观
感,题为“Back to the Frontier”《回到边疆》,亦可译为《回到前线》。,
她把杂志寄了一份给王祯和。水晶看了,对题目大有意见,说:“怎么能说到台
湾是‘回到边疆’呢?”
在这篇文章中,还提到了有臭虫。水晶又大不满,说:“怎么可以说台湾有
臭虫?哪里里有臭虫?”
本来王祯和看了这篇文章觉得好,经水晶一激,便也“觉得要跟张爱玲抗议
一下”。恰好居住在香港的作家徐訏在报纸上发了一篇骂张的文章,王祯和就把
剪报寄给张爱玲看,顺便抗议了一下“臭虫事件”。
张爱玲在回信中,并无正面答复,只是淡淡地幽了一默:“臭虫可能是大陆
撤退到台湾来的。”
所谓“臭虫”,有或没有,无关紧要,关键是她的“撤退台湾”一说,显是
在暗讽台湾国民党当局。她对国民党的不满或不屑,有一个近因,就是采访“少
帅”的申请,被台湾当局拒绝了。
此后,张、王之间一直有通信,他们间淳朴的友谊也绵延日久。
一次,王祯和在电影杂志上看到有女演员作山地姑娘打扮的,想起与爱玲去
看山地舞的情形,便把图片剪下来,寄给爱玲作留念。
王祯和大学毕业后按规定服兵役,在驻地第一次见到相思树、相思豆,觉得
惊喜,也写信去告诉张爱玲。他在台湾看到张爱玲编剧的电影,认为导演没能领
会妙处,拍得不好,就写信给张爱玲替她打抱不平,张爱玲仅是一笑置之。
王祯和服完兵役后,在莲花县中学做过两年的英语教员,又先后在台南亚洲
航空公司、台北国泰航空公司工作。那时他可以免费飞美国,于是写信给张爱玲,
说要去波士顿看她。张爱玲回信道,很欢迎,但她家比较小,不能安排他住,只
能住旅馆。
那是王祯和第一次出国,到了纽约准备坐长途车,偏偏迷了路,拿着地图怎
么也找不到“灰狗”巴士站,打电话也打不通,待了一个多星期,只好怏怏不乐
地回了台北。张爱玲后来复他的信说:等了他一天不见踪影,到第二天,头痛了
一天。
数年后,王祯和去美国爱荷华国际工作室做访问研究,此时张爱玲已在洛杉
矶。王祯和写信去,说想见一面,但张爱玲拒见。她复信说:“你应该了解我的
意思。”
王祯和由此更是后悔——在波士顿那次不该失之交臂。但他尊重张爱玲的意
愿,把从花莲带来做礼物的大理石,托了别的朋友转交。
张爱玲为何要拒见?
王祯和对此完全领会,他说:“后来没见面是对的,让我记忆中她永远是青
春的一面。”
——1961年的花莲,无论是艳阳还是蓝海,在他们的记忆中都早已定格。
记忆美好,就不要再去破坏它了。
1967年,王祯和因发表短篇小说《嫁妆一牛车》而一举成名;1969年,正式
进了台湾电视公司任职。
送别张爱玲25年后的1987年,王祯和在“台视”的录像室做关于张爱玲的访
谈,面对采访人,他仍情不自禁:“这些事情想起来,真温暖。”
抚今追昔,他伤感而又满足,接受采访的最后一句话是:“真是奇怪,我真
的能把她的每一件事、每个动作、说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她喜欢戴的大耳
环……”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惟能见到他脸上有一种笑意,单纯而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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