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黎明的通知
这是一座正在回忆的雕像——那火把的回忆，使他红光满面了——多么可爱的
火把，多么珍贵的火把！
它之所以可爱，它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从艾青认识之日起，便一直举着它，视
同为伴侣、挚友，荒风漠野都无法使它消灭的！
大地的奇妙还在于：当你举起它，不仅能看见前方高远的路，还可以在回首间，
照亮了昨天，那流浪者的脚印……
《火把》的成功，使艾青名震山城。在同时期的众多诗人的佼佼者中，叫人心
荡神怡的桂冠，无可争辩地属于艾青的了。
艾青成了瞩目的艾青。
读者瞩目他。
特务也瞩目他。
皖南事变后，重庆的国民党特务加紧了对进步文化人士的监视、迫害，艾青自
然也在其列。
他一出门，身后就会跟着“尾巴。”艾青还收到了由陈立夫，谷正纲，吴国祯
署名的参加“国父纪念周”的请帖。同时接到的还有田汉。
田汉问艾青：“去不去？”艾青说：“这里有阴谋，不能去。”田汉说：“对，
我们不去，沉默就是抗议：”我们的党也在关心着艾青。
1940 年末的某天，山城重庆还是冰封雪冻、朔风呼啸的时候，周恩来、邓颖
超由轿子抬着，沿着陡峭的山路，来到了北碚育才学校，由周恩来作演讲。
胡风兴冲冲地跑来通知艾青：“快！去听周恩来将军讲话。”演讲会上，周恩
来用他的浓重的苏北口音，一边打手势，一边如诉家常地纵谈着抗战形势，希望进
步文化人士努力工作，为抗战服务。艾青是早闻周恩来大名的，关于他的风度？他
的雄辩，他的胆识，他的平易近人，乃至他的酒量，都曾听过不少动人的传说，今
天算是一睹风采了。
艾青实在没有想到，周恩来在讲话中突然提到了他，知道他靠稿费度日，生活
艰难，还知道被特务跟踪。他是怎么知道的呢？——在沉思间，周恩来又语重心长
地说：“像艾青先生这样的人，到我们延安去可以安心写作，不愁生活问题的。”
艾青一直铭记着周恩来的这几句话。
这是自己人说的话。
这是既有关注，又有期望的话。
流浪多年的艾青，在异邦做过小工，在上海坐过监狱的艾青，渴望着太阳与火
把的艾青，在历尽劫波之后，终于因为周恩来的指点，而看见了一条并不十分遥远
的走向光明之路。
“到延安去！”——艾青决心既下，那是决不回头的。1941 年一月下旬，艾
青的妻子韦荧先走一步，与另外几个八路军的家属一起，搭乘董必武的吉普车，直
奔延安。
在红岩村亲自为她们送行的周恩来，穿着一件皮夹克，在飘飞的雪花中挥手道
：“同志们，一路小心，我们很快会见面的！”飘泊中的一颗心，踏实而安定了。
流浪着的夜行者的脚印，因为已分明看到了象征着光明与未来的火焰，而不需再在
徘徊中愁苦了。
等待着去延安的日子里，艾青是平静的，心境里有很多的设想，眼前不时有淙
淙地流淌着的延河水掠过……
早春二月。
残寒将去未去之际：
芳菲将归未归之日。
浓雾将散未散之时。
艾青起步走向新的历程。
一个旧时的学生来重庆看望艾青时，艾青从他那里弄到了一张“绥蒙自治区长
官公署高级参谋”的身份证，并把一人改为三人，与画家张仃、作家罗锋一起，坐
一辆国民党中央政府盐务局的汽车出发了。
行前，周恩来送给艾青1000 元路费。
周恩来嘱咐艾青：“你走大路，不要走小路，万一给扣留了，就打电话给郭沫
若。”车到宝鸡，艾青一行三人住在画家陈执中家的阁楼上。这时，正在定鸡筹款，
准备去延安的严辰、逯斐夫妇，一听说艾青来了，便当即去看望。见面后商定，五
人同行，重新确定了各自乔装打扮的身份，身材瘦高、风度不凡的艾青算是长官—
—高级参谋——持有刻印讲究的名片。张仃在榆林住过，稍通那边的人情世故，由
他穿着长统马靴开路，应付盘查。罗锋老练沉着，自告奋勇做艾青的勤务兵，剃了
一个发亮的光头，穿一身褪色的军装。
严辰是唯一戴眼镜的，模样也斯文，算是随行的文书副官之类。
惟有逯斐不好安排，商量再三后议决：因为她年轻，长得也漂亮，权充高级参
谋艾青的“夫人”——为了更像“夫人”的身份，在她的箱子里放了一件新的羊皮
夹克，和一双演戏时用的时髦的高跟鞋。
从宝鸡搭车，经咸阳到耀县时，已是黄昏了。
夜风寒冷，乌鸦成群地飞来飞去，在头顶上鼓噪，与城墙上国民党哨兵的吆喝
声、叫骂声互为呼应。
轮到检查艾青一行人时，张仃多少带点傲慢地递过去名片与护照。军警的手电
简一会儿照照名片，一会儿照照艾青。又打开箱子搜了一通，逯斐的高跟鞋使他们
确信：这几个是有钱、有身份的人。
进了县城刚到旅店住下，又来了查房的军警，一把抢走护照，说是要给局长过
目，便扬长而去。等了很久不见有人把护照送回来，罗锋到警察局上门冒险去了，
厉声责问道：“看护照还要看一夜？我们长官发脾气了！”罗锋把“长官”两字的
口气说得特别重。
查夜的军警正在打瞌睡。一看罗锋来头不小，便找到局长把护照取回了。
天蒙蒙亮，一辆小毛驴拉的轿窝子车拉着艾青他们，赶紧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从耀县往北，经过铜川，是一望无边的黄土。因为临近陕甘宁边区，一路上五
步一岗，十步一哨，盘查越来越紧了。
一个国民党士兵从艾青的西装里搜出了牙签，顿时如临大敌，上上下下，翻来
复去看了半天：“这是干什么的？”“牙签。”“不对，“牙签是银的。”“大城
市里有木头的。”艾青一边回答，一边摆出一付不屑一顾的样子。
路遇的一个国民党军官，骑着马，带着马弁，使艾青他们吃惊不小——两拨子
人马，一前一后的这么走着，哪一天不小心被看出破绽，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罗锋丢过去一支烟，和马弁搭讪上了。神聊片刻，情报到手：骑马的军官来头
不小，是洛川警备区的牛司令，行伍出身，从刀背上滚过来的，因为是杂牌军，一
直不受重用。
艾青决定到宜君以后，摆开场面请牛司令吃饭，一来可以掩人耳目。二来可以
表示身份，总之是有益无害。自然，与这样的兵痞同桌共饮，也是要有一点胆量的。
牛司令欣然应邀，几杯酒下肚便骂开了蒋介石，如何小看杂牌军，如何专搞磨
擦等等。艾青机智地接过话题：“老兄，你不怕砍脑壳？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呀！”
牛司令大笑而罢。
自此以后，宜君地方，军警特务，旅馆老板，无不对艾青一行刮目相看：
“他们是和牛司令一起吃饭的。”绕过洛川，陕甘宁边区在望了。
艾青的“高级参谋”早已做厌了，便下轿步行，大口地呼吸着从革命圣地飘来
的清新的空气。再往北，在那连绵不断的山头上，能望见扛着红缨枪站岗的妇女和
儿童，山梁上有“信天游”的歌声隐隐地传来……
张仃性急，唱起了“国际歌。”逯斐在笑。
艾青目不转睛地望着山梁那边，眼睛里又一次溢满了泪水……
就这样，艾青一行富有传奇色彩的长途跋涉，经过了国民党四十七道关卡的盘
查，终于安然无恙地到达了延安。
周恩来的电报早已经到了。当边境上向延安报告说“文化人艾青等五位同志到
了”时，延安回电：“武装护送。”那时的延安，就像是纳百川、容千流的长河大
江。她以自己阔大的胸襟，积累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浪花、水珠，在平等、自由及共
同理想的追求中，团结着，奋斗着！显示出生机勃勃、光明磊落的形象。
宝塔山上的宝塔是不亮的，但，它却是真正的宝塔。
奔流不绝的延水是浑浊的，但，它却是真正的源泉。
这里是清贫的，但，清贫得廉洁。
这里有来自生活中的笑声。
这里有心底里发出的歌声。
这一种笑声与歌声。艾青是很久、很久已经没有听见了的。
崭新的生活展现在艾青面前。
艾青有了两孔窑洞了——在兰家坪。大堰河的草棚是难忘的，自己家里的宅院
是冰凉的，巴黎，葡萄牙人开的旅馆的那一间过道小屋是压抑的，上海法租界的牢
房是阴森的……而延安的窑洞却是属于自己的。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窗上贴着几
个纸窗花，流浪者艾青有了自己的家了，东奔西波，枵腹之忧的日子过去了！
这是真正的家呀！
到延安两天以后，张闻天、凯丰设宴招待艾青。席间，艾青谈到了文艺界的宗
派主义和门户之见。张闻天总书记叹了口气、亲切地说：“家里的事回到家里谈，
有什么不可以谈清楚的。”艾青参加了延安文艺界抗敌协会的工作，并参加了陕甘
宁边区的参议会。
在一次参议会上，毛泽东主席作了重要讲演。艾青清楚地记得，就在毛泽东讲
到当前边区的任务时，用了十分简练、明确、果断的语言：“我们除了打倒日本帝
国主义外，还有没有其他目的呢？没有了！”艾青想，毛泽东的伟大就在于通晓事
物的辩证法，能在千头万绪中抓住事物的主要矛盾。
会后，艾青见到毛主席时，说：“你真会讲话。”毛主席说：“我讲话老出毛
病，后来知道了，就抓住要点，其他地方就不要紧了。”就在这一次的参议会上，
艾青开始构思并写作了他来到延安以后的第一首颂歌：《毛泽东》毛泽东在哪儿出
现，哪儿就沸腾着掌声——“人民的领袖”不是一句空虚的颂词，他以对人民的爱
博得人民的信仰；他生根于古老而庞大的中国，把历史的重载驮在自己的身上；他
的脸常覆盖着忧愁，眼瞳里映着人民的苦难；是政治家、诗人、军事指挥者，革命
者——以行动实践着思想；他不断地思考，不断地概括，一手推开仇敌，一手包进
更多的朋友；“集中”是他的天才的战略，把最大的力量压向最大的敌人；一个新
的口号决定一个新的方向，“一切为了法西斯主义之死亡。”1941 年11 月，艾
青接任延安《诗刊》主编，并由腊板油印，改成马兰纸铅印。作为助手的严辰，还
兼管跑印刷厂等杂事。艾青曾为《诗刊》写过一篇题为《祝》的文章，文中写道：
“诗是民主精神的焕发，是人类理想的最高表现。诗的发达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文
化发达的必然结果。”“没有完成的革命事业需要着诗，新中国的创造需要着诗…
…”1942 年，抗战处于艰难的阶段。延安也一样，为了度过难关，走向胜利，文
艺界的整风就在毛泽东主席的领导下展开了。
艾青收到了一封毛泽东亲笔写的信：
艾青同志：有事商量，如你有暇，敬祈惠临一叙。
此致敬礼毛泽东。
艾青到了毛主席在杨家岭的住地，同去的还有肖军、罗烽。经过中央大礼堂，
过一座小桥，桥下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清明明的泉水；再拾级而上，便是毛主席的
窑洞了。
也是挂着一串红辣椒。
也是糊着几朵纸窗花。
没有森严的警卫，没有厉声的喝问。
毛主席正在伏案工作。
艾青首先表示了没有早来看望的歉意。
毛主席诙谐地摆摆手：“不，我是老子作风。”接着毛主席谈了文艺问题，说，
有个别人写的文章像是从日本人的飞机上撒下来的传单，只能登在《良心话》上。
艾青向毛主席建议：“你最好给大家讲讲话。”“我讲话有人听吗？”毛主席
微笑地征询道。
“至少，我是会听的。”艾青说。
谈话间，毛主席请艾青喝茶。放茶杯的桌子因为地面不平而有一点儿摇摇晃晃。
艾青，正想出去捡点什么垫上时，毛主席已经很敏捷地走出了窑洞，一会儿手
里握着一块小砖片，亲自垫上，小桌子稳稳当当了。
几天后，毛主席又托人送来了第二封信：
艾青同志：前日所谈有关文艺方针诸问题，请你代我收集反面的意见，如有所
得，希随时赐知为盼。
此致敬礼毛泽东。
这时，艾青正在写一篇文艺方面的论文，题为《对于目前文艺上几个问题的意
见》。论文初稿写成后，立即送交了毛主席。但，艾青没有去收集反面的意见。
很快，毛主席给艾青写来了第三封亲笔信：
艾青同志：来信并大著读悉，深愿一谈。因河水大，故派马来接，如何乞酌。
此致敬礼毛泽东。
在杨家岭住地，毛主席再次接见了艾青。主席对艾青的论文给予了肯定，并就
其中的若干处，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们之间的交谈是随便的。
他们是像朋友一样的。
多少年以后，艾青回忆起延安的这一切，仍然充满着深情的回顾和依恋。
艾青根据毛主席的意见，修改了文章，发表在1942 年5 月15 日的《解放日
报》上。
艾青写道：“在为人民大众谋福利、为大多数的劳苦的人类而奋斗的这崇高的
目的上，文艺和政治，是殊途同归的。……但文艺并不是政治的附庸物，或者是政
治的留声机和播音器。文艺和政治的高度的给合，表现在文艺作品的高度的真实性
上。愈是具有高度真实性的文艺作品，愈是和一定时代的进步的政治方向一致。因
为愈是具有高度的真实性的文艺作品，就愈明显地反映了一定时代的现实。”艾青
还在文章中呼吁：“我们必须彻底清除宗派主义、拆毁那些堡垒，拆毁那些障碍物
——请它们到大海里去！”艾青还特别着重指出：为了表现“新时代的新的英雄—
—群众”，必须“提倡新颖，提倡创造，用新的思想、情感、感觉，去和新的事物、
新的世界拥抱。”言为心声。
艾青的一个战士的姿态，一个投身于民族解放事业的歌声的心灵，是那样地鲜
明、透彻，并且具有远见，使后人在多少年以后重读，仍有金石之声。
文艺上的反反复复的论争，艾青似乎多少有了预见似的。而且他只是实话实说。
与此同时，为着适应变化了的生活，艾青也有了更多的思考。这一切，与艾青到了
延安后，第一次穿着八路军的土灰布军装，目睹着、经历着、感受着无数新事物一
样，都预示着一种新的、对于艾青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变化。
诗人是不会惧伯变化的。
他勇敢地在生活与时代的变化中，面对着新的潮流。他不怕沾湿衣衫，他甚至
希望自己的心灵也是湿漉漉的，能开出属于这个变化着的时代的花朵来。
——艾青，就以这样的思想准备，参加了有历史意义的延安文艺座谈会。
多么难忘的延安呀！
1942 年的秋天到来了。大生产运动使这一块黄土高原遍地开花、遍地结果。
金色的小米，红色的枣子，还有山坡上、山路边盛开着的各种无名的小花，都在以
自己的色彩、自己的芳香告诉人们：延安，是一块美丽的土地。
艾青虽说出身于农村，又有过大堰河这样的乳妈，但，自己挖土，自己播种，
自己收获，这样的劳动和喜悦，却只是在延安领略到的。
在日后的回忆中，他笑眯眯地说：“我搞了点小生产。”他住的窑洞门前的菜
地里，结满了大红的西红柿。还有茄子、包心菜、辣椒、玉米。煮熟了的老玉米趁
热吃，是格外香的。
艾青到底是诗人，在那样的战争年代里，也总会流露出一点文人的雅兴：
他自己栽种、培育的波斯菊，也不失时令地开放了，花朵是各种颜色的，有紫、
有红、有白，摇曳着，微笑着。
但，战争还是迫近了。延安时代的田园风光，是在大战的前夕赢得的，也是为
战争服务的。艾青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做陶渊明。他的心飞到了与胡宗南刀枪相对的
前方，他渴望着到战士中间去，在战壕里写颂扬这些战士的诗，写战争的艰难与希
望。自然，他也准备学着扔手榴弹。
艾青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希望到前线去的愿望。
在一张雪白的信笺上，毛主席用铅笔给艾青写了回信：
艾青同志：来信收到，赞成你去晋西北，但不宜走得太远，因同蒲路不好过，
目前这个阶段，希望你顿（蹲）在延安学习一下马列，主要是历史唯物论，然后到
前方，切实研究一下农村阶级关系，不然对中国状况总是不很明晰的。不知你意如
何？顺致敬礼，待天晴我再约你面谈。
毛泽东几天以后，毛主席登门来看艾青。
毛主席披着一件棉制服，一大把的棉花已经从破了的右袖的裂缝里露了出来。
头上戴的是一顶旧时的红军的军帽。
毛主席进门时，艾青正抱着出生不久的小女儿，在逗着她玩儿。
毛主席俯下身，高兴地看着孩子。然后，询问艾青的生活情况。他还是说服了
艾青，先留在延安学点马列，然后再去前线。艾青留在中央党校。一边学习，一边
参加整风。
艾青还担任了党校秧歌队的副队长。队长是刘芝明，周而复、朱丹都是秧歌队
的队员。
面对着全新的生话，习惯于踽踽独行、多愁善感的艾青，也许并不能完全适应
；但，他决不回避，而是努力使自己的思想、作品与新的生活，与延安相适应。
1943 年初，他到延安南区的吴家枣园体验生活，住在当时边区的劳动英雄吴
满有家里，并且用通俗的口语写成了长诗《吴满有》。
用这样的语言，写这样的题材，对艾青来说是一种全新的尝试。《解放日报》
还曾为此专门发表了社论，赞扬了艾青。对于这首长诗，艾青的记忆一直是很亲切
的，虽然后来因为主人公吴满有出了问题，诗也没有能流传下来。
但，长诗是艾青的艺术实践之一，却是无疑的；而有的诗句至今仍在为人所传
颂，如“皱纹里也充满阳光。”1943 年春，艾青与木刻家古元，合作社劳模刘建
章一起，随着一个运盐的骆驼队，到三边“采风”，体验生活。
艾青是骑马前往的。
马，在当时的延安，就是最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了。
艾青并不精通马术。
三边一带，地形和敌情都复杂，有的地方还有国民党的武装特务活动，为此，
有时还需要当地的武装力量掩护。他们经过一个叫宁条梁的地方时，走在前面的古
元说：“快，有国民党军队！”三个人立即策马飞奔而去，只听见后边有喊声：
“不要跑！”结果是越跑越快，一口气飞奔了九十里路。
第二天才知道，那是自己的部队。
艾青在这一次奔马逃命以后的体会是：只要拉住缰绳，就不会摔下来。
在三边，艾青听见了很多活鲜的群众的口语，看见了不少清新、健康的民间艺
术。
在盐池县火山坡一个牧民家里。
陕北老大妈请艾青吃了顿饭，还送给艾青八张剪纸。其中，“大山羊”、“荷
花鲤鱼”、“老鼠偷西瓜”三张真是惟妙惟肖，有夸张，有想象，有人情味。
当地的同志告诉艾青：“我们这里的风一年只刮一次，从年初一刮到年三十”
三边的风也真大，对面站着都看不见人的。
但，在这风沙满地的穷乡僻壤，民间艺术的鲜花一样是根深叶茂的。
在定边，一位农村妇女当场为艾青剪了一幅“母羊与羊羔”的剪纸。
母羊的嘴里衔着苜蓿，羊羔正用足力气在母羊的肚子上吃奶，神形兼备。
艾青与古元都连连称道，赞叹不已！
在靖边，家家户户都贴窗花，都有剪窗花的能手。
艾青家家户户地进门观看，有好的，便拿出自己带的白纸和农民交换。
艾青惊讶于这古老而朴实的民间艺术，在农妇剪刀下的新的活力。
农民的艺术是和农民的心灵一样纯朴、善良的。看不出艰难时世中的悲怆，也
没有士大夫阶层那种要不自命清高，要不颓废忧愁的情调。
艾青满载而归了——将从三边回到延安。
驼铃声中，他想起了什么？
他一定想起了波斯菊和他的小女儿。
他一定想起了剪纸，盐工的歌谣及诗。
剪纸的艺术形象，全都取材于生活，诗不亦是如此？
农妇的直觉的感受，是因为形象思维而升华的，诗不亦是如此？
在单纯中，集中而饱满地给人以感受力，诗不亦是如此？
在我们的泥土中，在我们的人民间，是有艺术和艺术家的！
又是一个陕北高原上秋高气爽的秋天。
艾青率领陕甘宁边区文化界代表团，到南泥湾三五九旅慰问，演出。
在南泥湾，在生长着小米的田野里，艾青结识了笑声朗朗的王震将军。
这样一个相识的片刻，可惜没有为摄影家所留意。
然而，历史却记载了这一切。
从此后，山高路远，人生多难；但，这样一个大将军对这样一位大诗人的友谊
及支持，却是佳话流传，堪称师表！
1944 年，艾青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艾青的诗的溪流，像延河水一样奔流着。
长诗《雪里钻》是对战马的礼赞，也是对出入于枪林弹雨中的战士的颂扬，记
录下了诗人的变化、探索以及他对时局的关注。他以民族存亡为已任的情怀在诗篇
中不断出现。在《我的父亲》里，诗人写道：
我要效忠的不是我自己的家而是那属于万人的一个神圣的信仰。
他准备着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献给那一个他所讴歌，他所期冀的《时代》——
为了它的到来，我愿意交付出我的生命交付给它从我的肉体直到我的灵魂我在它的
面前显得如此卑微甚至想仰卧在地面上让它的脚像马蹄一样踩过我的胸膛艾青再一
次地显示了他的预感的天才——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岁月中，因为他的心里跃动着
人民的愿望，燃烧着理想的炬火，他充分地把握住了人民一定会胜利的真理；于是，
他以他的热情、深沉的诗句，大胆地、科学地、响亮地预言着新的世界、新的黎明
的到来。
在延安的窑洞里，在胡宗南的炮火日益临近之时，《黎明的通知》诞生了。
这是艾青在延安时期影响最大的一首诗。
这首诗是随着抗日战争胜利的进步，随着解放战争进军的炮声，一起传遍了全
国各地的。
对于艾青来说，这是一次最辉煌，最值得骄傲的预感——……我已踏着露水而
来已借着最后一颗星的照引而来我从东方来从汹涌着波涛的海上来我将带光明给世
界又将带温暖给人类借你正直人的嘴请带去我的消息通知眼睛被渴望所的痛的人类
和远方的沉浸在苦难里的城市和村庄请他们来欢迎我——白日的先驱，光明的使者
……趁这夜已快完了，请告诉他们说他们所等待的就要来了新中国的黎明啊，你早！
歌唱黎明的诗人啊，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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