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艾青，已经七十三岁了他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古稀之年，白云也渐渐地开始笼罩
他的头顶。他确实是个老人了，但，毫无疑义，他仍然是个真正的诗人。
沉默、凝重、平和取代了他青年时代的潇洒、英俊及锋芒毕露。他时常对朋友
说：“我既无大喜，也无大悲。”他的内心与外表往往是淡泊的，就像一块土地，
在经历了年复一年的春天的播种、夏天的耕耘、秋天的收获之后，反而显得平静、
单调、也更加自如了。
谁不怀念繁花似锦的春光呢？
谁不留恋浓荫如帐的夏日呢？
在那样的春光里、夏日中，所多的是生活的艰难、跋涉的渺茫，是在异国他乡
和在自己国土上的流浪，自然，也有火把的吸引、爱情的魔力以及黎明在远方的呼
唤……
耕种着生活、耕种着理想的信念的纽带，即使是在他当右派、被流放的岁月里，
也一直没有断裂过。
他可以失去生活中的一切，但，他不能不写诗，不能没有诗。
他的诗，是他心灵这块土壤中的、倔强地生长着的小草、野花、庄稼。
他播种着，也收获着。
他的诗和他自己，愈来愈像是他曾经含泪讴歌的那一片土地了。
诚实的。
素朴的。
坦荡的。
坚韧的。
包含着风雨日月的精灵。
蕴藏了返璞归真的美。
说他沉默，并不是说他不再说话。
他总是说得不多。他的眼睛因为多年害病，视力锐减，他总希望能仔细地看看
这个世界，看看人生，看看千变万化的生活，看得稍稍清楚一点以后再说。
他说出来的话一定是真诚的——虽然，未必都是动听的。
有时，他反应敏捷；有时，他大智若愚。
有时幽默。
有时尖利。
有时缄口。
他自甘寂寞，他不怕寂寞。他十分明白，对于一个诗人来说，真正的沉默乃是
没有诗。
没有灵感，没有思索，没有美的探求，没有想象的翅膀，没有风骨的支撑——
那才是真正可怕的沉默——无异于死亡的沉默。
艾青还在写诗。
虽然，他的那一双捕捉了半个世纪的诗的形象的眼睛，并没有因为他的诗的光
彩而永远炯炯育神；但，他要把剩下的那一点视力全部用到诗的创造中去——从古
罗马的斗技场，到生活之海的浪尖上，在渴望着光明的孩子的瞳仁里，在期冀着发
现的海边的鱼化石身上，甚至在捷克的女汉学家、艾青的亡友丹娜的灵魂上，我们
以及我们的后代都会惊喜地看见：“呀！这就是艾青的眼力。”他是个老人了。
他和所有的老人一样，或多或少地也有一点自己的打算。
他没有多少钱财可以留给自己的孩子。他在一次谈到有一家兄弟俩因为父亲的
遗产而拔刀相见的情景时，感慨道：“钱多不是好事！”他的好朋友江丰去世了。
有好几天，他茶饭不思、三叉神经痛也开始很厉害地发作了。忍着病痛，他为
江丰写了一首诗。一百行的诗，先后五易其稿。
他是这样评价江丰的：“一个朋友，交往了五十年，没有吵过架，没有翻脸，
劝他休息，他不听。如此，这般，实在难得。”在江丰的遗体旁，他没有流泪，他
不能让泪水挡住了视线，他要多看一眼……
他偶尔也谈到死。
无论什么人，无论用着多么超凡脱俗的语言去说到死，其实质无疑都是包括着
对生的眷恋的。
生活着，总是美好的。
差别只是在于：眷恋什么？为什么而眷恋？
他有很多事情还没有做，他有很多诗还没有写。
他还是眼以往的老习惯一样，把一首诗改了又改。每改一次——哪怕只是几个
字的更动——也要另纸重抄。
为了逐字逐句地修改自己的作品，他不得不借助于放大镜。一个明晃晃的放大
镜就摆在他书桌的右角上。
不知道生活在放大镜的照射下，将会显示出何等清晰的面目？
在平时，在旁观者看来，这一面放大镜却会使人想起艾青，想起艾青的诗，想
起一句古老的成语：炉火纯青。
1983 年8 月苦夏初稿于北京
1983 年腊月改于北京
1984 年新春再改于北京
1984 年7 月定稿于热风中
北京东郊金台村—苇斋
后记当这一本书稿终于要支出去，并且有可能出版，因而将会受到时代与人民
的检验的时候，我首先想要说明的是：直到此刻，我的心情，依然是惶恐的——因
为，凭我的经历、学识和才情，是难以写好艾青的，我既不敢白认为是他的朋友，
也不敢自命为他的学生；我只是他的一个读者，由读诗而想要知人，便有了一些接
触，有了一些断断续续的文字，这些文字应该是这一本书的最早的雏形。
我亲见过拿着笔记本，扮着面孔去采访他的人所受到的冷遇——艾青不喜欢这
种正而八经的盘根究底。而同时，他在随便聊天时，却总是谈笑风生的：那么惊人
的记忆力，那么风趣的语言，那么尖刻的挖苦，有时甚至会学一两种很可以乱真的
方言，或者是哼几句在久远的年代里唱过的歇。我一边听，一边记住了这一切，回
家后赶紧找一个小纸片，把快要溜走的记忆写下来，渐渐地，这些小纸片竟有了厚
厚的一叠。
他的迷人，使我有了一再的冲动：且来一次不自量力之举，写写艾青。
我写艾青的第一篇文章是在1979 年的第四次文代会期间。其财，我是大会的
记者，与他的接触渐渐地多了起来。这篇文章的题目是《核桃·珠贝·鱼化石》，
后来发表在《长江》文学丛刊上。
我是用竖格的稿纸写的，给艾青看的是初稿，字迹也潦草，他很吃力地读完了，
评语是“后半部分还不错”，他也有惊讶：
“这些材料，你怎么都记住了呢？”读者的反映要更强烈一些，那是因为我写
了艾青，写了一个真实的艾青的侧影。
以后，我又写过《艾青素描》、《艾青访问记》、《少年艾青》，这些文章发
表后，艾青都看了，并亲自校正了若干差错，依旧是原来的惊讶：“这些材料，你
怎么都记住了呢？”其实，我也很有些时候，因为听得忘乎所以便反而记不住了的，
那就悄悄地找机会再问他，千万不要提一连串的问题，如是，他会不耐烦地问：
“又想采访了？”艾青与高瑛住在北纬饭店的时候，与我的住处只有一箭之遥，走
七、八分钟便可以到的，便经常在一起聊天。最晚的一次是到凌晨两点。我走出饭
店大门的时候，柜台上的服务员正在打瞌睡。
我是满载而归的。
我得到了很多书本上、资料上所找不见的艾青的足迹，艾青的影子……
我曾有过洋洋几十万言的提纲，后来，在痛苦中被自己否定了。
我知道，至少我的笔（或许也还包括别人的笔），是无法把艾青写全的，而写
完也未必就动人——全到什么地步呢？真是说不清楚的。而传记文学的写法，实在
也应该有一些新的尝试。
我只是试图寻找他的多灾多难、也丰富多采的生活中的最精彩的那些年月和场
景。
我希望着能用自己的笔画出他的眼睛来。
我还尽量少去叙述，而是用散文的语言去抒写；我还希望能和他的心灵靠得近
一些——尽管，这样做是很难、很难的。
我努力做到真实，但，也实在做不到有闻必录。
我无法预测他的未来岁月及身后，然而，我以为可以断定的是：他的有一些诗，
将会被历史证实是不朽的；他的《诗论》，将会对今后的中国的诗歌创作产生越来
越深刻的影响。最终人们将会认识到：这是自有中国新诗以来的最深沉、最广博、
最美好的一部论诗的美文。
自然，一定会存超过艾青的；但，那不是现在，也不是可以预见的将来，更不
是自以为超过就算超过、急着超过就能超过的。
正式动手写这部传记是去年夏天，中间几易其稿，不觉又是一个苦夏了。
尽管我为这部传记付出了大量的汗水与时间——在这一年中间只写过很少几首
诗以外，几乎没有写过别的——但，我知道它仍然是粗浅的、不足以表达艾青的。
我也无法写一本每一个读过的人都满意的书，这是要请亲爱的读者原谅的。
这本艾青传记的初稿《艾青雕像》曾在创刊号的《传记文学》上揭载，谢谢热
情地支持、关心我的《传记文学》的编辑。
感谢北岳文艺出版社的同志们，倘不是他们催促着、鼓励着我，这本书也许不
会现在和读者见面的。
亲爱的读者，让我们一起重温艾青的一句话——历史在用宁静的眼睛注视着你。
作者
1984 年8 月于北京东郊金台村一苇斋热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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