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好奇带来的好运
随着赵屏国老师的摄相机的镜头,我看到了他们一行乘坐的法兰克福的地铁。
地铁车厢是白色的,白得挺纯,因此显得干净明快。紫颜色的靠背座位被白色衬托
得愈发深沉凝重。这是两种风格的交流,犹如两种文化背景完全不同而形成的两种
截然不同的面孔。
车厢里的人很少,严肃的德国人与不那么严肃的我们的人大相径庭。人家大都
捧着一张报纸在埋头阅读,没有互相间交头接耳,更没有说说笑笑的。而我们的人
在车厢里却要活跃得多。那个我说不出名字的女选手很爱说笑,好像她不是自费的,
要么就是她的钱很多,拿这点钱花销丝毫不影响情绪。凡正她想得挺开。
自费前来参赛与公家派来总还是不一样的。这次中国报名前来参赛的选手分两
批前往,分公费和私费。公私真是分明,这从乘座的班机上就可以分出不同来。公
费选手乘座中国民航班机,由文化部领导带队;中国民航票价肯定要贵一点,但公
家拿钱嘛!而他们这种自费选手乘座法航班机,法航班机肯定比中航班机票价便宜。
自已掏腰包即便再有钱,也还是要算计的。郎国任是借钱买机票,当然,他要买便
宜点的。从飞机上下来,郎国任就不曾流露过笑容。走路脚步也很沉。晕飞机的感
觉似乎还没有从他那里消除掉,一脚高一脚低,总是落在最后边。相形之下,那位
自费的女选手似乎没有任何压力,她好像是出来旅游似的。她坐在地铁车厢里谈笑
风生,毫不掩饰她第一次走出国门的兴奋。那爽朗的笑声始终具有着感染力,却无
法感动低头看报纸的德国人。
郎朗在镜头中更是一个活泼好动的顽童,他的带有夸张色彩的顽皮中透示出某
种补尝成份。下了地铁,他们走在法兰克福的街上。细瘦的郎国任肩着一个肥大的
包裹,手里还拎着一个包,面部只有苍白而无任何表情。撞到眼里的异国风光似乎
引不起他的任何情致。或许他在飞机上晕机的那股难受劲儿还没有过吧?他走得很
慢很沉,似乎跟不上儿子那欢快的跳跃。郎朗蹦蹦达达,快活极了。他见赵老师的
镜头在身边晃动时来了调皮劲儿,他聊足劲儿,居然往斜上方的高高的镜头里一跳,
裂着大嘴“啊”地一声,作了个怪脸。这一个怪脸他做得好轻松好通快。然而却
“砸”了他的赵老师的镜头。赵老师不无疼爱地说他净捣乱。
蹦蹦达达的郎朗对什么都感兴趣,街头上的民间艺人以放浪的身姿扭动着舞蹈。
还有的在敲打着鼓,居然把鼓夹在裤裆里两手拼命敲打。店铺橱窗炫耀着城市的富
有,而名人的雕塑却在述说着城市的历史。熙熙攘攘的街头弥散出丰富多彩的诱惑。
郎朗、赵老师还有那位女选手都被这些西洋景弄得很开心,只有郎国任面无表情。
当晚,他们一行就住在女孩哥哥的下榻。房间很窄,可供使用的空间都充分利
用了,事先没有准备够床铺,他们爷俩就睡在地上,把好的床铺让给赵老师。翌日
清晨,法兰克福的天气不是很晴朗,雾气很浓。赵老师与郎国任立于窗前,望着外
面院子里的各种树木。
赵老师很有谈兴,他瞅着窗外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他说出两三句话,方能引出
郎国任一句。镜头是从窗口逐渐向院落扫动的,于是,一排排繁茂的植被像绿色的
波浪高低错落,起伏有致。赵老师说,你看,这么多树呵,那房子盖得多好,典型
的德国房子。赵老师语气中充满感叹。看得出他是性情中人,到了这片土地上就免
不了要发出一些感概,而郎国任呢?大概是为了照顾对方的情绪,随声附合,完全
是一幅被动状。
突然,插进来一个稚气的声音:“这是一个小院!”字正腔圆,声音脆利,从
这个声音中可以听出来这孩子睡了一宿好觉起来,心情好极了。
没有人去接郎朗的话茬。
赵老师沉稳地边移动着手中的镜头,边自言自语道:这是一棵假树。郎朗马上
接话说:“不是假的,是真的。”
那些树大多是栗树,还有白果树。还有花坛。花坛中有五颜六色的花。赵老师
说,这些花我过去都养过。郎朗又立马接过话茬:哪个花?赵老师说差不多这些花
我都养过,只是后来太忙,就顾不过来了。
出了那个小院,他们到了外边一条小街。小街有着一幅严肃的面孔,在这种街
道,你是不敢大呼小叫的,就连走路的步子都不得不放轻一点。昨晚是他们父子在
国外度过的第一个夜晚,父亲和儿子的感受是绝然不一样的。儿子作的梦肯定是带
甜味的,而父亲呢?带苦味儿的梦恐怕都没作成。郎国任几乎一夜不曾阖眼。简直
可以说他是瞪着眼睛神游八极。他不能不回到那个小小的困了他多年的工厂。进了
那个小工厂熟悉的大门就摆脱不开那些个烂熟的面孔了。越是不想见这些面孔就越
是摆脱不掉,也真怪,郎国任走得越远,时间越久,处境越好的时候,却偏偏会掉
进那个小工厂的环境出不来。他走到哪里都出不来,走到天边外国更是越陷越深。
何况还有对即将到来的比赛的担忧。等待他们的结果到底会怎样?他心里没有底。
郎朗躺下时兴奋,爬起来依然兴奋。我不知道他们父子当时用的那个傻瓜相机
是不是借的。没睡好觉的父亲给睡好觉的儿子拍照。拍了几张,郎朗那双不安份的
眼睛突然一亮,竟发现了一处中国式的住宅,便好奇地跑过去。他站在那里向爸爸
招手,让爸爸快过来,在那里给他拍照。郎朗当时穿着白色的短袖衫,黄颜色的短
裤,腰板拔得背直。郎国任那时偏瘦,脸色也看不出什么光泽。他半蹲半跪地将镜
头对准儿子,一幅鞠躬尽瘁状。就在他刚刚按下快门时,从那座中国式的宅院里走
出来一个人,一看就是广东人。他微笑着与郎朗打招呼。当他听说郎朗他们是来参
加国际钢琴比赛时,非常高兴,随后,就把他们请到家中。
走进这座中国式的宅院,令他们惊讶!这简直就是一座花园,而不像一户人家。
有养鱼池,有草坪花坛,有品种不同的树木,最让郎朗惊讶的是地上还有可爱的小
松鼠在神气活现地跑动,正跑着却又突然停下,两粒黑豆似的小眼珠充满警惕的好
奇。
迈进中国建筑的门坎,一眼看到客厅正中按着中国传统方式供奉着一处神坛,
神坛上供奉的那尊神是位红面美髯、威风凛凛的古代人,郎朗眼睛一亮,认出是关
公——关老爷。《三国演义》的连环画在中国的普及率是够高的了,它影响了一代
又一代的男孩子。郎国任小时候也特别喜欢看《三国演义》的小人书,那个年代,
在街头地角都有摆小人书摊的,看一本只需2 分钱。郎国任曾被仗义勇为、武艺高
强的关羽迷住过。他还曾拜师练过一段武术。他不仅崇拜关公的武艺,更敬重关公
的仁义。在异国它乡的这位陌生中国人家中,能够把关公的神位如此贡奉,除了让
郎国任感到惊讶之外,也使他感觉到这里的主人是很重视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很
崇尚关公的仁义之德。
果然,黄先生很仁义。他是台湾人,从事经商活动,主要经营皮革制品。迁居
德国已有十几年了。他有一个女儿,年纪跟郎朗相仿,也喜欢弹钢琴。黄先生把郎
国任父子他们当成了尊贵客人,让进了客厅。房间陈列摆设的都是中国古典式家具,
一台立式斯坦威钢琴摆放在墙边,钢琴质地很好,声音也不错,郎朗手一触键,就
感觉格外兴奋。黄先生和他的女儿都是郎朗的认真听众,郎朗一上手就弹起了肖邦
的< 黑键>.清泉飞瀑般的爽朗节奏,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脆快声音,引起了黄先生的
啧啧赞叹。他没有想到平空飞来了一位钢琴神童。黄先生当即挽留他们吃早点。
广东人的早点是颇为讲究的。这么多年黄先生出门在外仍然保留着广东人的生
活习惯,至少吃早点的习惯他没有改变。黄先生没有亲自动手去做,而是由他的亲
戚去做。那天做得不是很复杂,却给郎国任留下很深印象。特别是席上有一种菜贵
得吓人,一斤要65马克。郎国任粗略算了一下,65马克合人民币将近400 元。他注
视着那种名贵的菜却没有把这种菜的名字记住。其实,这种天价般的菜不用记名他
也永远忘不掉了,他说这种菜的形状有点像菠菜,我们不妨管它叫德国菠菜。
黄先生很好客,尤其是接待这些送上门来的同胞。黄先生中午在法兰克福一家
中国餐馆设宴招待他们。餐馆座落在美因河畔,我们一般只知道莱因河是德国的主
要河流,却很少知道美因河。美因河虽然不如莱因河大,却也是一条很美的河流。
特别是它流到了法兰克福,为这座世界著名城市增添了许多光彩。是这条河流的美
带来了城市的美,还是城市的美装饰了河流的美?到过法兰克福的人都会对美因河
南岸的文化设施留下记忆的,这些设施是这座城市最具魅力的地方,也是法兰克福
新风貌的体现,是这座城市上流社会人士的“宠儿”。这里是歌德和叔本华的故乡,
见多识广的赵屏国老师到了这里显得异常兴奋,他瞅着面前流淌的河,对身边的人
说,瞧,这是莱因河!
赵老师希望对他的学生多说一点,因为他知道郎朗是头一次出国,昼应该让孩
子多知道点什么。从中也可以看出中国教师的责任心。但是,他却把脚下的这条河
流说错了,他说成了莱因河。别人不知道,黄先生马上予以纠正,说这是美因河。
穿着兰地花衬衫的赵老师,一直那么乐呵呵的,说错了被当即纠正,从他的表
情看,尴尬自然有那么一点,但更多的还是感激。他感激黄先生及时予以纠正。尾
随其后的郎国任面对这条河流却全然没有赵老师的那份热情,莱因河也好,美因河
也罢,都不能改变他的情绪。他深深知道此行的目的,花这么多钱不是来游山玩水
的,而陶醉于异国风光中的赵老师显然是希望多领略一些,多逗留一些。赵老师那
种不加掩饰的兴奋感时时刺激着郎国任,心境反差越来越大,对眼前同时看到的美
好景色,其感受的差异也自然越来越大。似乎赵老师越高兴的时候,郎国任就越显
得深不可测。有一点是不必掩饰的,赵老师希望多一些时间看光景,而郎国任和他
的儿子都不赞成,他们直截了当地说不希望耽误时间,只想着抓紧时间练琴,以便
投入比赛。他们绝没有旅游的心情。
这是1994年的8 月10日。
美因河畔。他们在一座铁桥上留影。赵老师的表情很积极,生动,郎国任表情
很淡漠,竟看不到一丝笑容,哪怕是免强的。在他身后的铁桥斜上方交错的那排铁
拉索,也显得冷峻起来。
黄先生是不会揣摸到围绕着郎朗这个让他喜欢的孩子,两位大人之间的某种深
刻差异。黄先生只是一味热心地尽着地主之谊。
也许这种热情中有着客气应酬的成份,但是,他对郎朗的喜欢是不掺水的。他
非常看重郎朗的钢琴天赋,作为父亲,他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能弹到郎朗这种
程度呢?但是,相比之下,他只剩下了感慨。他问郎国任是如何培养孩子弹钢琴的,
他说他也想好好培养女儿弹琴,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培养。两位父亲关于孩子的
话题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黄先生把郎朗父子留在他们家住下了。一来,郎朗可以有这台质地不错的钢琴
练习了,二来,也可以教教他的女儿。郎国任正在犯愁到哪里去练琴呢,他不能让
儿子一天不摸琴。却不曾想居然会这么容易就得到如此好的练琴条件。住进黄先生
家中,郎朗父子算是真正享受到了法兰克福的幸福与美好。
他们在法兰克福差不多呆了四天。离开法兰克福时,黄先生亲自驾车为他们送
行。由法兰克福到埃特林根只需一小时40分钟。黄先生开的是辆奔驰车,车体很宽
大,坐进去很舒适。大奔驰在世人眼中是豪华富有的象征,但在德国人的眼中,对
这种车大概不会引起什么注意,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好车,他们见怪不怪了
吧?而我们中国人见了这种车就不免要引起足够的注意,岂止是注意,简直就是一
种盯视。经历坎坷,在荣辱中起伏不已的郎国任,对世态炎凉有着深刻体验的郎国
任,从小就喜欢玩车的郎国任到了这种地方,见到这种车,能不让他感慨万千吗?
奔驰车并不按着郎国任的情感思路行驶,它没有情感,像一艘只求稳健的大船,
跑得越快越平稳。只见公路两侧的树木纷纷退后,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迎面而来的是
一片茂盛的森林。捱近这片森林,就捱近了埃特林根。在德国,许多城市或城堡的
边缘都有这种森林,这种森林跟德国人一样讲究秩序,讲究严谨,讲究整体的庄严
与神圣。
埃特林根街头很清幽,看上去这是个人口不多的小城。灰瓦与红瓦的楼顶构成
了小城空间的基本格调,认真去体悟这种建筑便会感受到日尔曼人那种恒定的性情。
赵老师仍然是那幅对异国风光无限眷恋之感,而郎国任也仍然是那种与他反差的神
情。赵老师肯定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拉大,所以,他到了埃特林根时对郎朗说
:你看这几天多好,玩也玩了,琴也练了,都没耽误……
在旁边的郎朗和郎国任都听到了,但他们爷俩谁也没有应合。才几天时间,郎
朗的情绪与刚到德国时完全不一样了。他像突然间长大了,他的表情渐渐接近了他
的父亲,他竟然也学会了缄默,哪怕是暂短的也足以构成我心灵的震颤。
面对埃特林根比赛场地院子里那个椭圆形花坛中心的旺盛的喷泉,我相信他们
三个人的胸中都是无法平静的。作为恩师的赵屏国,作为父亲的郎国任,他们对于
少年钢琴天才应该有着同样的期待,同样的责任,而在郎朗的心目中,他们也应该
是同样的不可或缺。然而,当这位聪明过人的少年一经发现了他们两人中间有着不
同的心境时,他变得更乖巧了。他肯定不想得罪他的恩师,他更不可能让他的父亲
伤心,他知道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重要性,哪怕是一句话该向着谁说都是至关重要
的。沉默?这哪是郎朗的天性!生活呵,真正在难为我们的天才!他没有什么可以
选择的,他只有拼命练琴,只有拼命去争取,他必须获奖,必须成功!他不能失败。
哪怕稍有闪失,恐怕彼此的怨怼情绪都会更甚。
在埃特林根时面对大赛的郎朗,心里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他不但需要承受比
赛气氛的压力,他还得学会承受来自生活的巨大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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