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施太诺——童年时代的梦
雅科布·格林6 岁的时候，父亲在故乡施太诺被任命为行政助理和法官。
施太诺位于基增格河上游，在树林密茂的什佩萨尔特山、福格利斯别尔格山和
廖恩山的支脉之间，离哈脑不远。
1791 年春，一辆辚辚作响的马车沿着坎坷不平的道路慢慢向前走着。鲜花盛
开的山楂树的窗外掠过。潺潺不息的基增格河两岸的草地绿茵如毡。孩子们好奇地
不时从车子里探出头来，威廉坐在母亲膝边的小箱子上，常常挺直身子，想把外面
的景物看个够。群山和草地所环抱的亲切的施太诺终于出现在眼前。在这个时刻，
甚至下雨的天气也未能破坏他们相逢的喜悦。烟雾在红色的屋顶上袅袅升起，还没
有上升到钟楼的高度就渐渐消散了。
马车在行政助理的住宅前停了下来，当父亲不慌不忙而又高兴地打开自己未来
的公馆的门的时候，母亲则在帮助孩子们平安地爬下车来。对于最小的、l 岁的路
德维希·埃米尔来说，母亲的帮助是特别需要的。
这是一所用石头建造的坚固的楼房，正门阶梯的两边有两棵椴树，第一层是用
大块石头砌成的，朝街的窗子都是拱形的。第二层的墙架结构由不同形式的承重悬
臂支撑着，从正面经过圆形塔楼就可以进到行政长官解决诉讼案件的房间。这所房
子很宽敞。院子也很大，尽管还有仓库、马厩、牛栏、柴棚和各种什物。
爸爸同自己一家人搬到这里来感到很幸福。因为施太诺不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
：它坐落在一条从法兰克福到莱比锡的繁华的路上，同当时的整个外部世界都有联
系，格林一家在施太诺的这所房子里过了5 年舒服生活。
在这所房子里，日子是这样度过的：雅科布和威廉住在一间浅绿色卧室里，当
他们醒来穿衣服的时候，隔壁房间里的水壶就咝咝地沸腾了。父亲在作完早祷之后，
还穿着睡衣坐着，抽着烟斗，而仆人则在给他梳假发辫。早饭后，兄弟二人就在客
厅里跟家庭教师学习，母亲也常常到这里来坐一坐。
这时，父亲就在自己办公室里办理市镇和郊区的公务。他是一个公道的行政长
官，同来访者谈话十分亲切。
白天，他工作很忙，所以大家很晚才吃饭。在饭桌旁坐下来的有九个人——在
施太诺又生了一个女孩洛塔，除此以外，还有姑姑、寡妇什列麦尔也搬到这里来了，
吃完饭，大人们收拾客厅，刷洗餐具，孩子们也来帮忙。然后是磨咖啡粉。饭后，
父亲喜欢到花园去：如果是在秋天，他就剪下一嘟噜成熟的葡萄做甜食，或者到禽
舍去看看鸡鸭。作为一个操心的主人，他总要认真检查马厩和牛栏是否一切都正常。
他巡视后回到客厅时，桌上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咖啡。然后家庭教师就招呼格林兄弟
去学习，而爸爸就到自己办公室去工作。这样一个大家庭的主妇也是不会闲着的。
在家里，她总忙个不停，不是缝补和编织，就是为第二天准备饭菜，挑拣扁豆，或
者洗苹果，有很多事情要做。
下午4 点，结束了功课，格林兄弟美好的时光到了：他们可以在花园或院子里
跑一会儿。赶一赶羊羔，看一看鸽子，逗一会儿家兔，用手喂那几只几乎喂熟了的
鸫鸟和红鶸。使孩子们高兴的是，家里还有几只狗，而且还饲养着两匹枣红骗马和
一匹取名为“英国人”的黑色英国牡马。
晚饭时，全家又坐在一起。饭后，大家还围坐在桌旁玩一会儿罗托。有时朋友
们来访，如果是相好的男朋友就一面吸烟，一面慢慢地喝酒。林务区长米尤列尔是
家里的常客；他常让孩子们骑在膝上，不停地往上颠。然后打发他们去睡觉。
平淡的日常生活有时被快乐的节日所打破。这时格林助理就穿上一套饰有金黄
绶带和红丝绒领子的蓝色礼服。如果准备骑马的话，他就穿上带银光马刺的皮靴和
皮裤。雅科布和威廉非常高兴地仔细打量着身穿豪华札服或者绿色猎服的父亲。啊，
这位行政长官成了一个可尊敬的人！如果是特别重要的客人，他就在楼上自己的接
待室里接待他们，接待室里陈列着许多公家的贵重家具。他的前任们远非都是诚实
和正派的人，人们常常给孩子们讲述：
深夜，曾因可怕的犯罪行为而受到惩罚的早已死去的行政长官的幻影如何在房
子里徘徊。所以，在这所房子里，孩子们从小就产生了一种忠诚和尽职的情操：要
做一个诚实和正派的人，要珍惜和节约使用所挣来的钱。父母亲就是榜样，花钱之
前，他们对每一分钱总是掂量再三。
一家人生活过得俭朴，家庭和睦，在家里有许多欢乐的场合，这就是在生日，
或者在圣诞节送给孩子们作礼物的金质纪念章之类。在圣诞节前夕，孩子们焦急地
等待着打开那间摆着装饰了圣诞枞树的房门，并且仔细地聆听大人们讲话。欢乐的
铃声终于响了！房门打开了，一棵用金银苹果、核桃和一支支燃烧着的蜡烛装饰起
来的圣诞树在屋里闪闪发光，交相辉映。为每一个人准备了一盘点心和糖果，为孩
子准备的则是玩具，而到处闪闪发光的纪念章是很不寻常的礼物。
雅科布和威廉逐渐熟悉了施太诺，发现了许多新的街道和房屋，这些地方成了
他们的小天地。城市中心的广场上哗哗作响的喷泉，市政管理局大楼，学校，以及
圣叶卡捷琳娜教堂和古老的城堡，这些都是他们终生难忘的。市政管理局大楼是一
幢石头建筑物，这里有根深的酒窖，一个堂皇的正厅和许多大会议厅，都特别漂亮。
格林兄弟经常在这座建筑物附近玩耍，他们冬天互相扔雪球，夏天在很陡的房顶上
监视窝里的鹳雀。离市政管理局不远，在沿街的一幢很长的房子里，住着他们就读
多年的增克汉老师，当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冬天，他通常穿黑色衣服，而夏天，
则着浅蓝色或紫罗蓝色。一副系在绦带上的来回晃动的眼镜，是这位老教师最大的
特征，而他那根粗大的竹手杖，使学生们望而生畏。他抽完烟之后，就开始上课：
“喂，小淘气们！谁认得这几个词？”当他讲了深奥的道理，并让学生们把拉丁语
的语法牢牢记住时，他的妻子有时从楼梯上大声喊道：“做什么吃的呀？”传来的
回答是：“做肉丸子，当家的！”在做肉丸子的时候，老师对学生用起了手杖，要
知道当时还实行体罚。
同其他同学相比，雅科布只受到轻微的处分。正如增克汉本人所承认的，这个
学生有一种“不可遏制的、贪婪的求知欲”。威廉也领悟到，只要勤奋和用心，就
可以轻易地避开老教师的手杖。
对于格林兄弟来说，圣叶卡捷琳娜教堂是一个有魔力的地方，因为他们的祖父
在这个古老的教堂里当了四十多年神甫。当他在垂暮之年去教堂的讲坛时，每次都
要经过他年轻的妻子和孩子们的坟墓，他们很早就死了，都葬在祭坛的附近。
“铁汉”——一口旧钟，也是这座小城的有名古物——的声音响了，行政助理
把节日的小礼物——糖粘核桃——发给孩子们后，就同他们一起到教堂去了。在自
家的条凳上刻着父亲姓名的第一个字母——Ф. В. Г. （菲利普·威廉·格林）。
雅科布在父亲面前打开了圣歌本，威廉被允许往教堂捐款钵里扔了硬币。阳光射进
教堂高高的窗子，照亮了亲人们的墓石。妇女们在嗅着带来的花柬或迷迭香的香味。
这时，响起了庄重而又高兴的唱歌声。
祈祷之后，可以在邻近的城堡游逛一会儿，这里有石墙、壕沟和多角塔。
真有点像童话里的宫殿。这里有大门和如画一般缠绕着常春藤的吊桥，风向仪
显得神秘而又模糊，在风向仪的下边是模糊的石制的哥特式建筑的图案装饰。旁边
有一个小礼拜堂。在建筑物的每一个房角，威严地耸立着重叠的五角堡垒。如果细
心倾听，可以听到年代久远的灵魂们的窃窃私语。这是否真的就是睡美人的宫殿？
如果稍有一点想象力，孩子们就会看到王子和公主，他们穿过童话宫殿的大厅走来。
施太诺城的一条主要街道和城中心一样漂亮，街上有许多框架房子。孩子们在
这条街上和其他小胡同里，了解到附近艺人的劳动和技巧，在这里，他们可以看到
制鞍工匠、鞋匠、裁缝、屠夫和织布工人都是怎么干活的；可以观察铁匠怎么打铁
；跟在放鹅的牧女和羊群后边看放牧的情景。胡同里有个面包铺，洛塔妹妹经常从
那里买回新鲜的甜面包；马路上，一辆辆远道的马车颠簸驶来，到“乌贝克”客店
休息。在大街上，他们可以看到板车上的几个古怪的人，他们大声报着正在开始的
走软索和狗熊的演出节目。难道这一切不就是旧童话里的人物吗？当然，总是孩子
们最早迎接从大街上经过的城里有名人物——药剂师先生、市司书、瓦格涅尔大夫，
并且恭敬地对外科大夫戈特沙尔克先生脱帽致意。
在胡同里，还可以同朋友们一起玩。格林兄弟常常同什捷费利耶或克拉斯亨跑
到城墙根前面去玩，那里有两口喷泉。冬天，水是热的，而夏天，则是凉的。这真
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施太诺人说，老鹳正是在这里下小鹳哩。
后来，就允许格林兄弟独自出城了。那里特别吸引他们的是格林家的花园。这
是一个有名的花园。离基增格河不远，花园里还有一个养蜂场。两棵高大的椴树挺
立在门口。花园的中心有一个亭子，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条笨重结实的长椅。
格林的母亲常常坐在这里照看玩耍的孩子们。五个兄弟和一个最小的身穿白连衣裙
的妹妹在一起跳呀，笑呀，你追我赶地跑着。
花园里有苹果树、梨树和其他各种果树以及各种蔬菜，一句话，家民需要的水
果、蔬菜应有尽有。而且到处是花——桂竹香、紫罗兰。花园很大，从这里割下的
草足够供两头牛吃。
一个年老耳聋的花匠看管着花园。花园一年四季都很美，特别是复活节，孩子
们在草里和酸模菜里寻找复活蛋的时候更是这样。在夏天，芳香扑鼻！
在这里可以听到圣叶卡捷琳娜教堂的钟声；孩子们常常藏起来，监视着椴树上
的喜鹊窝；公猫格拉乌斯在草地里逍遥自在地玩着；苹果树上挂着许多发红的苹果。
从这里几乎可以看得到石头城墙、城门和城楼。
兄弟们也喜欢到郊外树林里散步。他们隐藏在僻静的树林里，凭着声音来辨认
啄木鸟和椋鸟；他们觉得，好像他们能够听懂山鸟和鹀鸟唧唧喳喳在说什么。后来
格林兄弟的童话集里也描写了他们第一次在施太诺附近的树林里所听到的各种声音。
树林里散发着报春花、铃兰花和百里香的香味。格林兄弟所以在一生中都是搜集各
种花草和植物的爱好者，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雅科布和威廉兄弟在和睦美满的家庭和自由自在的自然环境中过着无忧无虑的
生活，但是这种生活由于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到这个安静的小城而变得越来越暗
淡起来了。18 世纪90 年代，发生了法国革命和由奥地利、普鲁士及其他国家进
行的反对革命法国的所谓联合战争。黑森也参加了这一事件。
长长的士兵队伍正是在通过施太诺的那条大路上伸延，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
穿着各种颜色制服的士兵——法国人和奥地利人，荷兰人和普鲁士人，美因兹人和
黑森人——从惊奇的居民面前走过。在1793 年攻击美因兹的时候，孩子们觉得，
他们好像听到远处大炮的轰隆声。
当然，孩子们很好奇，对他们来说，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在士兵经过的时候，
妈妈非常为他们担心。喝醉的士兵在大街上来回游荡、掠夺、抢劫面包、肉，出卖
偷来的东西。每天夜里，格林兄弟都从窗子里看到牧场上士兵们燃起的警戒的篝火
；第二天，就由新的部队换班。军乐发出刺耳的声音；随军食品商贩的装满砍好的
牛胴和猪胴的货车在大路上滚动。出现了许多伤兵，他们的手上和头上缠着血迹斑
斑的破布。农民的马匹帮助拉大炮。家畜突然生起病来，居民们不得已把干草和稻
草，椅子和凳子都交了出去，否则，士兵们就会闯到家里，不问主人同意与否，便
把所有的东西拿走。世界不再是宁静的了，现在充满了难以预料的危险。就是从父
亲的公务变得越来越繁忙这点也能看出来。大人的谈话使孩子们感到害怕。他们了
解到，1793 年法国国王被处死，可是后来，即1794 年，革命者丹东和杰穆林死
于断头台。这已经远不是童话世界了。周围笼罩着非常明显的可怕气氛，齐麦尔爷
爷经常从哈脑给住在施太诺的孙子们寄来令人惊慌的信。
然而，行政工官家的孩子们仍然感到安全。由于爸爸的周旋，家庭得到了保护，
而没有受骚扰。过路的军队宽容了行政长官和他的家人。
突然，格林一家遭到了不幸。在1796 年新年前夕，爸爸得了肺炎。雅科布作
为一个长子——他当时11 岁——给住在哈脑的祖父写了许多满怀希望的信。可是
死神毫不留情地临近了。1796 年1 月10 日，一家之长逝世了，终年45 岁，死
后把一个40 岁的寡妇和她身边的六个孤儿撇在这个世界上。
细心主人所收集起来的包着红绿硬书皮的书籍、公文和信件孤零零地留在书架
上，无人过问。
在灰色茫茫的晨雾中，雅科布穿着一件睡衣溜到了停尸房的门前，轻轻开了一
条门缝，向里边看了一眼，棺材匠正在灯光下量尺寸。雅科布清楚地听到这个棺材
匠对自己的助手说：“躺在这儿的这个人，值得用一口纯银棺材”。1 月12 日早
晨，雅科布从窗子里看到，有几个男人，一只手拿着柠檬花和迷迭香，把黑棺材抬
了出来。于是热爱人们同时也被人们热爱的父亲葬在城墙旁边的一个墓地里。
办完丧事之后，雅科尔作为一个家长在家谱上登记了父亲的死亡。然后把这个
不幸的消息通知了亲友。这时雅科布哭了，因为父亲再也不会抚摸他的头了。
丈夫死后，妻子和孩子们一起搬出了行政长官公馆，一家孤儿寡妇在古季斯特
医院大楼里找到了一个暂时栖身之地，这是施太诺城最老的一所房子。但是这所浪
漫式的房子对于他们来说是过分拥挤了。几个月之后，母亲在“旧酒窖”附近，离
大桥门不远的地方买了几间房子。她在那里住到1805年。
1796 年，奥地利军队和法国军队之间的战争又开始了。法国统帅茹尔丹在阿
姆别尔格附近被奥地利卡尔大公击溃了，被迫退到了莱茵河左岸。法国军队在退却
的时候也威胁到了黑森邦，齐麦尔爷爷在发往施太诺的信里写道：“由于大批军队
从这里路过，一切都使人感到极大的惊慌和担心。”战争的危险刚刚过去，死神又
来到了格林的家里，精力充沛而又麻利的什列麦尔姑姑一直在格林家帮着操劳家务。
可是就在她兄弟去世的同年12月，她也得了重病，卧床不起，一天夜里，她觉得死
神来临，就要求兄弟媳妇为她祈祷，格林的母亲开始念祛病的祷文。姑姑有一种特
殊的精神力量，她反驳说：“不对，不对、弟媳，找一篇给要死的人念的祷文。”
父亲和姑姑的死对雅科布和威廉影响很大。他们好像大人一样，现在同母亲共同照
料着家庭和年幼的弟弟妹妹。当然，住在哈脑的爷爷也经常惦念着他们。不用说，
在卡塞尔诸侯宫当使女的根里耶塔·齐麦尔姨母也在体贴入微地帮助自己的外甥。
雅科布和威廉非常懂得自己对弟弟妹妹所担负的责任，并且也懂得必须为他们作出
好的榜样。他们亲眼看到，母亲现在只是为了照顾六个孩子而活着，在痛苦的重压
下，她的背已经驼了，她那清秀的面孔变得越来越苍白了，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皱纹。
在施太诺，雅科布经历了自己一生中又一重要事件。1798 年复活节前的礼拜
日，在圣叶卡捷琳娜教堂为他举行了坚信礼，而且他第一次参加了圣餐礼。后来雅
科布曾说：“我感到再也没有比这更虔诚的了。”格林兄弟在这里上学的时间不长。
雅科布伤心地对母亲说，他在施太诺再也没有什么可学的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哭
了起来，尽管他满心爱上了这个城市——父亲的故乡。母亲想，为了两个大儿子能
够继续学习，她需要考虑和决定许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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