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生命的磨砺(20)

　　母亲家住在一经路，离市委很近。李进巅走到家门口前，整理一下自己，正
一正帽子，拽一拽前后衣襟，努力驱赶心中的不快，打起精神后再走进门。

　　从走进来的那一刻，母亲的眼睛就没有离开李进巅，跟随着李进巅上上下下
地瞅。儿子强装的笑脸，躲不过母亲的眼睛，看着看着母亲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一点食欲也没有的李进巅，拿起筷子对母亲说：" 妈，我没事，你别担心。
来，我陪你一块儿吃。"

　　母亲拿起筷子，夹了几个饭粒儿放到嘴里。李进巅也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饭在嘴里打转，母子俩谁也咽不下去，眼睛都噙满了泪水。面对面坐着，谁也不
敢看谁，哪怕只看一眼，娘俩都会放声哭起来。每天的午饭，娘俩都是这样就着
眼泪下咽。

　　一天晚上，6 岁的儿子李海阳从幼儿园被接回来。一进门，就跟妈妈说："
妈妈，我明天不去幼儿园了，永远不去幼儿园了！"

　　妈妈问为什么？

　　孩子瞅着爸爸不说话。

　　妈妈又问：" 和小朋友打架了吗？"

　　小海阳还是瞅着爸爸，不回答妈妈。

　　妈妈再问：" 叫老师批评了？"

　　孩子哭了，胆怯地看着爸爸，流着眼泪说：" 老师问我，大字报写的李进巅
是谁？还说，你爸爸是' 四人帮' 。"

　　李进巅的心都要碎了。看着妻子陪孩子一起掉眼泪，一种深深的愧疚，让李
进巅无言以对。

　　还应该在幼儿园待上一年，倔强的小海阳说什么也不干了。妻子刘桂英的妹
妹在六纬路小学当老师，妻子找她帮忙。儿子6 岁就上了小学，李海阳是那时丹
东市最小的学生。

　　不是随着揭批的深入而不断提高认识，相反，李进巅内心的冤屈与日俱增。
他有两点想不通。第一，忠于党、忠于毛主席，一心一意跟党干革命，怎么成了
" 四人帮" 帮派里的人？作为一名党员、一名党的宣传干部，不和党中央、省市
委保持一致，和谁保持一致？第二，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不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地
干，是和大家一起公开喊公开干的。怎么结果截然不同，惟独自己成了搞阴谋诡
计？越想越冤屈，越冤屈越对立，一直对找他谈话的人叫号：" 你们说我是' 四
人帮' 体系的人，你们可以查，我有没有和' 四人帮' 体系任何成员有过私下接
触？打没打过小报告？告没告过黑状？哪怕有一次，我就认罪。"

　　深陷情感的泥潭不能自拔，李进巅和市委对立起来，和揭批他的群众对立起
来。让他揭发丹东" 四人帮" 帮派的阴谋活动，李进巅公开说：" 我不知什么是
阴谋活动，我也没有阴谋活动可揭！" 性质在矛盾中升级，揭批的规模扩大，揭
批的密度加强，有人暗地里劝他：不要公开硬顶，你已经成为全省问题最严重的
宣传部长了，处在敌我矛盾的边缘上，搞不好，你就是敌我矛盾了。

　　李进巅不是不害怕，压力在心里集结着，一接到参加揭批会通知，就着急上
火，就坏肚子。医生诊断，是过敏性结肠炎。白天参加揭批会，李进巅还能硬挺
着，回到家里，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呜呜地哭。

　　妻子安慰他：" 进巅，咱想开点，别看得太重了。你没偷，没抢，没搞破鞋，
你讲的都是上传下达，就是错了，也不要紧，最多咱不干了，回来当工人不照样
有饭吃。"

　　李进巅的妻子刘桂英是个外刚内柔的人。李进巅的处境，让她最先感到了压
力和无助。她在丹东无线电十二厂做车间主任，一天，一个和刘桂英住邻居的女
工违反劳动纪律，刘桂英批评她。她张嘴就顶回来：" 回家管好你老头子去！三
种人（指" 四人帮" 体系的人）！"

　　压了多日、一肚子火气的刘桂英再也憋不住了，一拍桌子，放开了嗓子批评
道：" 我老头子的事你管不着，你错了我就得说，你不改就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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