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刘备正在府衙大堂焦虑地转圈度步。云长出巡怎么这么晚还未回城？自从吕布
驻进小沛，刘备处处小心谨慎，既要防吕布伺机逆动，又要避免无谓冲突，让吕布
找到挑衅的借口。云长和翼德那种泾渭分明、疾恶如仇的秉性使他放心不下。

    “关将军到！”军士一声报，打破了初更的寂静，也打断了刘备的深思。声音
一落地，刘备正待出迎，关羽已龙骧虎步地迈进门槛。

    关羽让随从和衙役退下，上前抱拳一揖，说：“大哥！今日遇一奇事。”“什
么奇事？”“我在巡逻时，剿灭一股土匪，约十七八人，两匹马，还有他们抢来的
牛车一辆。”“一伙毛贼，扰乱治安，应该剿杀。何劳二弟亲自来报？”“不！您
知那车内装有何物？”“何物？”“车内捆着三个女人，她们是吕布的妻女。”刘
备听了，非常惊愕：“吕布的妻女可能在李傕、郭汜占领长安时早已被杀，就是能
活下来，也在长安，怎么会在贼人之手呢？”“我只知道这三个女人是吕布的妻子
严氏、妾貂蝉和严氏的女儿。在混乱中，有一个叫庞舒的将军保着她们逃离长安。
今日走到徐州地面，被贼人劫掠，庞舒和四个军士均已被杀害。我正好赶到。详情
我也不知。”“她们现在何处？”“牛车现停在门外，等候大哥的发落。”“先叫
军士将她们送至后堂，让糜、甘二位夫人招待她们沐浴更衣，安排吃饭、歇息。”
“那如何处置？”“我自有道理。二弟和军士们也辛苦啦，先回营开饭休息，明日
早来议事。”

    次日凌晨，刘备派秦宜禄持柬到小沛，请吕布来接家眷。秦宜禄骑马赶到小沛
时，时已日上三竿。军士到后堂向吕布报告时，他正搂着曹氏在温柔乡酣睡。这曹
氏是徐州曹豹将军的女儿。吕布在小沛住下后，曹豹看他是个人物，有意巴结。见
他孤身一人，妻妾都在长安遇害，是个大好时机，就将女儿嫁给了吕布。这曹女年
方二八，长得虽然不及西施、飞燕倾城倾国，倒也明眸皓齿，肤白肌嫩，加之芳蕾
初绽，情窦乍开，两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睡得正香。

    军士门外一声报告，惊醒了他的美梦，闭着眼不耐烦地说：“这么不懂规矩！
你不知道我在睡觉吗？”“有急事。徐州刘使君的使者秦宜禄求见，说是特向温侯
报喜，并有书信呈上。”吕布思量，何喜之有？婚礼已办过好几天了，还有什么喜
事？难道刘备干不了徐州这差事，惮于我的神威，说服了他的两个弟弟，将徐州让
我？没错！想到这里，他睁开眼，一咕噜爬起来，曹氏抱着他的脖子都拉不住他。

    吕布穿好衣服，来不及梳洗，到客厅坐下。命请使者到厅中想见。秦宜禄满面
笑容趋步进入大厅，拱手祝贺：“恭喜！恭喜！恭喜温侯。”秦宜禄的恭喜使吕布
心里喜不自禁，果然我猜得不差，但他还是收起笑容若无其事地说：“我败困至此，
何喜之有？”“温侯宝眷来此，现在下邳城内徐州府衙，刘使君请将军前去迎接。
现有刘使君书信呈上。”吕布展开书信一看，上写道：

    温侯奉先将军阁下：

    将军宝眷于昨晚来到徐州，我略备薄酒，祝贺将军阖家团聚，并为二位夫人及
令爱接风洗尘。

                                       敬请光临。

                                                                刘备敬呈

    吕布阅完书信，心里凉了半截，徐州牧之梦也随之幻灭。不过，吕布认为家眷
早已死于长安之乱中，得知都尚在，并且来到了徐州，也是喜出望外。他说：“多
谢秦先生亲自送书信至此，请先生先行一步，回禀刘使君，说我随后就到。”吕布
送走客人，吩咐从人备马备车，就回后堂洗漱更衣去了。一进后堂，见曹氏衣冠不
整，泪流满面。原来曹氏早已在帘内听得一清二楚。她听到又有二位夫人到来，犹
如晴天霹雳。她本想跟了吕布，攀龙附凤，总有出头之日，享受荣华富贵。不料半
路上又冒出两位夫人，自己倒成了小妾，身份一落千丈，不由得悲愤填膺。见吕布
进来，她气急败坏地说：“我父见你败逃徐州，听你说，家眷早已死于长安事变，
孤寂一人，才将我许配于你，如今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两个夫人，你如何安置？”
曹氏边骂边哭，说到伤心处，已是泣不成声。

    吕布解释说：“严夫人乃是我的结发夫妻，貂蝉是我在长安时共患难的妻子。
她们未遭仇人杀害，已是不幸中之大幸。她们又历尽艰难千里迢迢找到我，可见她
们对我忠贞不二，十分难得。如何安排，还要听听您的意见。”“我是将门之女，
黄花闺女，明媒正娶，岂能给你做三房小妾！今日有我无她们，有她们无我，何去
何从，你掂量着办。你若收留她们，我便死在你面前。到那时，我父就会带领徐州
兵马与你拼个你死我活，让你跟你那些家老婆野狐狸不得安生。”吕布听了顿觉愕
然，没想到二位夫人的到来还会惹出这么多麻烦。也没想到，在床上媚柔如水，风
情万种的将军之女，一旦醋性大发，竟然哭天嚎地，打滚撒泼，简直是一个母老虎。
气的吕布牙齿咬得咯嘣蹦响，我吕某何时曾受过这个，真想一剑把她挥为两段。至
于其父曹豹，算什么鸟将军，在沙场上，只要我大戟一挥，像曹豹这种将军的脑袋
满地乱滚。我是谁呀？我是天下无敌的大汉温侯吕将军吕布！可是，可是现在还不
行，现在我寄人篱下，徐州印牌还未到手，岂能小不忍乱大谋。唉！这真是虎落平
阳遭犬欺呀！吕布忍气吞声，按奈着性子对曹氏说：“得了！你这泼妇不就是会一
哭，二闹，三上吊吗，还有什么花样？行了，行了！两头为大，行不？”说完也不
管曹氏肯不肯，就一甩袖子走了。

    刘备在府衙大堂坐定，关羽和张飞在刘备身后侍立，还有糜竺、曹豹等人列于
两厢，专等吕布到来。直等到太阳偏西，时已过午，守门军士才来禀报：“吕将军
到！”刘备说一声：“请！”起身迎接。

    刘备与吕布并肩步入大堂，重新序礼，几经谦让，分宾主就座。吕布的随行人
等有军士另席招待。

    刘备站起身来走到吕布席前，举起酒杯说：“今日我冒昧略备薄酒，请奉先兄
屈驾光临，不成敬意。我先敬将军三杯：一则，自将军屯驻小沛，多日不见，甚为
想念，盼得一叙；再则，温侯宝眷昨日到达，请将军前来迎取，祝贺将军一家团圆，
幸福美满；三则，二位夫人及令爱一路艰辛，终得团聚，为二位夫人及令爱压惊洗
尘。请将军满饮三杯！”吕布慌忙站起，双手恭恭敬敬接过酒杯说：“恭敬不如从
命。”举起酒杯，一一饮尽。

    吕布也离席走到刘备席前，举起酒杯说：“我借花献佛，也敬贤……”一个
“弟”字还未出口，就看见刘备身后立着的关羽和张飞怒目而视，他旋即改口说，
“我也敬刘使君三杯：一是感谢使君海涵接纳吕某；二是感谢将我家眷接来徐州；
三是预祝我们精诚合作，大事得成，共享富贵。”刘备也起身连饮三杯，说声：
“谢温侯！”刘备等吕布回到座位上坐下，自己也坐下，他说：“我二弟云长昨日
下午，在执行例行巡逻时，消灭一伙强盗，从他们遗弃的牛车内，发现了三个被捆
绑着的女人。军士门将她们松开一盘问，方知是吕将军的宝眷。”吕布非常惊讶，
他问：“她们现在哪里？”“昨晚回来就交于糜、甘二位夫人带到后堂安歇。”
“她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昨晚对糜夫人说，将军离开长安后，她们多亏庞
舒将军保护，化妆成百姓混杂于难民中逃出长安。她们一行展转南阳、冀州、河内，
尾随将军的足迹，踏遍万水千山，历尽千辛万苦寻觅将军。在这天灾人祸肆虐的年
代，战争烈火烛天的岁月，一群柔弱女子忠贞不二的此行此举，惊天地，泣鬼神。
谁敢说，我们须眉大丈夫个个皆能为之？”说到此，刘备抱拳作了两个揖，“苍天
有眼，不负有情人，终于可望在徐州得与将军团聚。不料进入了徐州地面，就在我
们的眼皮底下，竟然遇上了盗贼。庞舒将军和四个随行军士英勇奋战，终因寡不敌
众死于贼手。将军洪福齐天，天神保佑。正当这伙贼寇将将军宝眷押回山寨时，遇
上了云长。”吕布一边听着，一边流泪。他为二位夫人的贤惠贞节而感动，他也为
忠心耿耿的庞舒将军死于护送自己的家属而感到惋惜和难过。他抬头问关羽：“请
问关将军，庞将军遇难的地方在何处？”不待关羽回答，刘备说：“不劳吕将军费
神，我已派秦宜禄带人去安葬庞舒及四位同时遇害的军士。”刘备向后一挥手说，
“请二位夫人入席！”侍女高高搭起靛蓝白花蜡染门帘，从后堂鱼贯走出一队花枝
招展的丽人。第一位是仪态庄重的糜夫人，第二位是笑容满面的严夫人，第三位是
心事沉重的貂蝉夫人，第四位是东张西望的严氏的千金小姐雪梅，第五位是甘夫人。
她们都步态轻盈，举止大方，为筵席增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糜夫人和甘夫人以女
主人的身份请严夫人、貂蝉夫人及小姐在隔有一道纱幔的女宾席依序就座。

    刘备令军士和侍女斟满所有酒杯，并举起酒杯说：“现在我提议，不分男女和
尊卑都满饮此杯，以恭贺温侯全家团聚，阖府平安！”大家都一饮而尽，只是女宾
席的夫人们端起酒杯，以袖掩面，朱唇轻沾酒杯，然后轻轻将酒杯放下。严氏隔着
纱幔张望吕布，恨不得一头扎到他怀里痛哭一场。貂蝉不时抬头看看吕布，低头不
语。她心里为庞将军死难而默悼，为关将军的神武而倾慕。

    吕布的声音打破了她们的深思。吕布颔指女宾席提高嗓门说：“还不快过来向
救命恩人敬酒致谢！”严氏和貂蝉立即起身，转出纱幔，衣带飘逸地走到刘备席前。
她们先向刘备行了跪拜礼，并齐声道谢说：“谢刘使君和关将军的救命之恩！”然
后站起身来，从侍女手中接过酒提，满斟两杯酒。严氏满面堆笑地双手举起一杯递
给刘备，说：“刘使君，请！”刘备欠身接过酒杯，说了声：“谢夫人！”一饮而
尽。

    刘备转脸看貂蝉向关羽敬酒。当他的目光扫射到貂蝉时，眼前豁然一亮，身体
不禁一动。他只听说貂蝉是天下第一美女，自从王允将她献与董卓，她便成了诸侯
间新闻爆炒的风云人物。从京都长安到偏僻山村，从达官贵人到市井小民，从酒楼
茶肆到绿林山寨，人们都在怀着心跳，胀着红脸，流着馋涎，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貂
蝉的美丽倩影和风流韵事。可是有谁真地见过貂蝉呢？我刘某三生有幸，得见芳容，
人生在世，还有何求？

    刘备见貂蝉那经长途劳顿而变得纤弱的身体穿起较之丰满的糜夫人的衣裙，这
博带阔袖的时装，更加显示出它独具的魅力和时代气息。

    貂蝉双手捧起酒杯高高举起，微启朱唇，细声说道：“谢谢关将军将我们从虎
口中救出，请饮此杯！”她仰视站在刘备身侧的关羽，只见他魁梧高大，左手插在
腰间，右手扶定青龙偃月刀，神态冷峻肃穆，面色红润，长髯过腹。这不正是三年
前义父对我讲了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的故事后，我在梦中梦见搭救我的红脸神人吗！
那时他身罩光环，来去如风，云里雾里，如何看得真切？如今近在眼前，他威风凛
凛，神采依旧。今日我来到徐州得见尊容，几千里的跋涉，不枉此行。

    关羽见貂蝉向他敬酒，将青龙偃月刀递于后边随从，可是，就在伸手去接酒杯
时，轻扬卧蚕眉，微睁丹凤眼一看貂蝉，他的动作凝固了，犹如石雕泥塑一般。见
她那因高举双手而裸露的手臂，白嫩如藕，她发松钗欲坠，酥胸露还隐，她面带笑
容，眉间仍残存三分悲戚的痕迹，目光殷切而含情。关羽好像从她的目光中看出点
什么，似乎又没有什么。

    张飞见刘备和关羽看貂蝉都愣了神，又急又气。倒不是因为没人向他敬酒，而
是他认为女人是祸水，谁被勾引上了，谁就要倒霉。

    还是刘备理智清醒，他见关羽与貂蝉对视良久，干咳一声，低声说：“二弟！
还不谢谢貂蝉夫人。”关羽猛醒，说声：“谢夫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严氏和貂蝉每人分别敬了刘备和关羽三杯酒，绕过纱幔退回女宾席。

    酒阑人醉，金乌西坠。阳光透过纱窗撒到食案上，一片金黄。吕布站起身来，
举起酒杯，环视一周说：“让我再次感谢刘使君和关将军云长救我家眷和今日的盛
情款待。天色已晚，在下告辞。改日安顿好了，再回请刘使君和关将军、张将军光
临寒舍。”

    吕布一行回到小沛，天已二更。正好这处宅子除正院外，还有后院和东西两个
跨院。正院，也就是前院，正房是大厅和吕布的起居室，厢房是管家、值班卫兵和
下人的活动场所。后院本来是曹氏住着，过两天再腾出来让严氏母女居住，她娘俩
可先住西跨院，以后再与曹氏对换；貂蝉住进东跨院。安顿好严夫人、貂蝉和女儿
的住房后，严氏刚要开口对吕布诉说别绪离情，吕布就说：“你们都旅途劳顿，好
好休息一夜，有话明日再叙，来日方长。”说完就进了正房大厅。严氏在他身后大
声喊：“奉先！奉先！你回来……”他不是没听见，就是不想回头。

    吕布在大厅缓缓度了一圈方步，见严氏和貂蝉都分别进东西院了。因为他还惦
记着那位要死要活的曹夫人，不知她现在是挂在梁上，还是横在地上。

    曹氏在吕布走了之后，起得床来，茶也没少喝，饭也没少吃。吃饱喝足就躺在
床上，瞪着眼珠子，数着天花板上的死蚊子，盘算着对付黄面婆和狐狸精的招数。
当她听到大门口车马铃响，人声嘈杂，知是吕布接人回来了，就一口粗气吹熄了蜡
烛，散开发髻，走到床边，背向床，两脚一翘，扑通一声，把自己撂在床上，并转
身向里。

    吕布一跨进后堂门槛就喊：“夫人！夫人！”没有回音。他心里有些发毛。急
忙取火点亮蜡烛，见曹氏在床上面里而卧。他又轻声叫了两声：“夫人！夫人！”
仍没有回答。

    这使他有一种恐怖感。他试着伸手轻轻搬她的肩膀，那肩膀像是连着弹簧一样，
扑棱又弹了回去。吕布松了一口气，她还活着，还活得挺有劲！他对曹氏说：“起
来，起来！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说着伸手去拉。

    曹氏顺势坐了起来，没好气地说：“久别胜新婚！还不跟你那黄面婆和臊狐狸
日捣去，来我这里干什么？”“我不管什么名分大小，也不问美女还是天仙，我心
里只有你。名分算什么？如果人们自古就把玫瑰叫做狗尾巴花，那么，现在的人都
会去抢狗尾巴花，而没有人去喜欢玫瑰了。你说是不？我要的就是你。你美，你嫩，
你能给我一种奇妙的快感，你能使我销魂！”“你坏！你是个大色狼！”她说着偎
到吕布的怀里。

    吕布紧紧抱住她说：“在当今世上，男人要是不坏，还有女人爱他吗？男人要
是不好色，那肯定是有病。女人都说怕色狼，可就是没有一个姑娘想嫁给太监。你
说是不是呀？”曹氏没有回答。她浑身都在抖动。吕布也不再鼓动如簧之舌，花言
巧语，只是紧紧地搂住曹氏。

    次日，吕布一早起来，梳洗完毕，吩咐灶上准备家宴。说完就进了东院。进门
叫了一声：“貂蝉！”没人答应。进了后堂又叫了一声，仍然没有人答应，他定睛
一看，貂蝉正双手捧着一碗清水，毕恭毕敬地轻轻放在靠山几上。然后她回过头来，
苦笑着向吕布深深行了一礼，说：“夫君南征北战辛苦了！”吕布说：“我很惭愧，
我作为一个天下无敌的大丈夫，竟无力保护自己的家小，让你们颠沛流离，受尽苦
难。”“男儿志在四方，只要将军能匡扶社稷，拯救黎民，我受这点罪算得了什么？”
“你能如此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实属难得，你真是我的贤妻。你不仅人美，心更
美！”说到这里，吕布本想抱住貂蝉……，可是见貂蝉双眉紧锁，面带悲戚，无丝
毫缠绵之意。自己又因与曹氏蜜月之中，劳精损髓，力不从心。本来想那样做也是
为了应景，既然见貂蝉冷若冰霜，也就正中下怀。

    他无所事事地在屋内转了一圈，突然发现靠山几上摆着他熟悉的那个黄包袱。
就问貂蝉：“这不是我临离开长安时交给你的那一包珠宝吗？”貂蝉说：“是的。
但里头已没有珠宝了。”“珠宝呢？”“当了这近两年的盘缠了。兵荒马乱，珠宝
又不值钱。”“严夫人当家，我临行不是叫她把细软收拾一下，做好逃离长安的准
备吗？怎么会用得着这包袱东西了呢？”“那你得去问她去。”“就剩这点了？”
“一点也没剩。包袱里已不是钱财了，但它比钱财还珍贵。”“那是什么？”“是
庞将军和四个弟兄的命！里头包的是庞将军在罹难前请我帮他缝补的一件粗布白坎
肩。我刚才把它找出来，用黄包袱包好摆在几上，给他供上一碗水，以示敬意和报
答。”“应该！应该！理应如此。”正说着，侍女来报：“请问老爷，在何处用膳？”
吕布说：“就在大厅。”

    吕布自己先饮了一杯酒，对曹氏一一介绍说：“这是夫人严氏，这是二夫人貂
蝉，那是小女雪梅。曹氏不情愿地欠了欠身。吕布又指着曹氏对严氏和貂蝉说：”
我给你们介绍，这是徐州下邳相曹将军曹豹之女。我自离开长安无时无刻不在打听
你们的下落，都说你们被乱军所杀。闻此噩耗，如焦雷轰顶，使我悲痛欲绝。曹将
军见我孤寂一人，为了使我尽快摆脱悲痛，共图大业，将他的爱女许配于我。娶来
还不到一个月。“严氏瞄了曹氏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吆！我们应该向新郎新娘
贺喜才是。恭喜，恭喜！“她又把头转向貂蝉，”你说是吧？“貂蝉一直没言语，
这时她只好敷衍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是笑，但瞬间消失。她心想，一个是原配
结发夫人，名正言顺；一个是将门之女，在徐州有权有势，一场泼醋大战在所难免。
我心已死，我决不会参与这种无聊的角逐。真想做一个山野农妇或面对古壁青灯的
尼姑。

    吕布全当没听见这些捻酸吃醋的讥讽话，他巡视了一遍在座的四个丽人，都还
穿着借来的衣服，很不合体，特别是女儿穿着大人的衣服，很是滑稽可笑。他叫过
一个管家中勤务的军士来吩咐：“明日到徐州府城下邳请一个裁缝和一个银匠来。
做一些衣服，打一些首饰。把人家的衣服洗好还人家。”

    晚上，吕布还是想着貂蝉，就信步走进东院貂蝉屋里，见貂蝉说话仍然像昨日
那样不冷不热，没有半点久别胜新婚的激情，他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怎么都无滋
无味。貂蝉早已看出他的尴尬劲儿，就笑着说：“奉先！您忙，就先忙去吧！我这
里也没有什么事。”吕布又走进严氏屋里，严氏幸灾乐祸地嬉笑着说：“怎么样？
碰了一鼻子灰，让人家轰出来了，是吧？要想吃奶还得找老娘。”

    一阵久旱甘霖之后，吕布喘着粗气说：“小沛弹丸之地，权且安身。我志在四
方，在整个徐州，整个中原大地。一个泥腿子农民都敢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难道我，一个大汉温侯，天下无敌的将军，就不能坐北朝南地称孤道寡？”严氏说
：“你说得很对。你若是做了皇帝，我不就成了皇后了吗！”“那是当然！”“哼！
就你这个色鬼，到时还不知早就被哪个臊狐狸迷上了，把我这个半老徐娘打入冷宫
了。”“你不懂男人。妻妾成群，主家一人。妻妾成群是为了尽情欢娱人生；主家
一人是为了礼教肃正。”严氏听了吕布这一番大道理，非常顺耳，心里乐滋滋的。
她纵容说：“我盼着这一天，你就快点干吧！”“谈何容易？我现在势单力薄，又
处于军家必争之地，我必须明里像乌龟一样缩头缩脚，被人遗忘；暗地里招兵买马，
积草存粮。待我羽翼丰满，徐州是陶谦怎么让给刘备的，他刘备就得照样送给我。”
吕布又叹了口气说：“唉！招兵要吃粮，买马要花银子。徐州本来虽是富庶地方，
可是现在被战争烈火烧得田地荒废，人烟稀少；民脂民膏都被历任牧守竭泽而渔。
不用说征粮征税，就是挨户去搜都抢不到一粒米一文钱，也许能搜到些树皮和谷糠。
两条腿的人，好办，只要有粮就能招来许多饥民；难就难在这四条腿的马，必须用
银子到北地去买。这银子……”严氏没有接茬。

    停了一会，吕布说：“我临行不是让你带出些细软吗，现在拿出来，换了银子
去买马。算借你的，来年地盘大了，收了赋税就还你。行不行？”严氏的脸唰地拉
长了，搪塞说：“带是带出来一些，这两年一路上的盘缠都花得差不多了。”“盘
缠不是用的我交给貂蝉的那一包吗？不愿借就算了。这可是一笔吃小亏赚大便宜的
大买卖，你现在投了资，我若成了大事，天下财富都是我的财富，我的财富就是你
的财富。我是谁的？不也是你的吗？”严氏见隐瞒不过去了，又听了吕布的花言巧
语，心眼又活了：“那就随您便吧！我人还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