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难定祸福。

    命运是什么？它像一个喜怒无常的魔鬼，它的魔爪牢牢抓住你的脖子，高兴时，
把你举上天堂；发怒时，把你抛进地狱。

    貂蝉躺在床上，合着眼，流着泪。她虽只有二十岁，却感到自己的容颜好像渐
渐衰老，自己的心情已似沉沉落日。天道无常，人生难测。前几天还是徐州之主的
二夫人，今日成了徐州小吏秦宜禄的妻子。当初跟吕布时，他信誓旦旦，原以为从
此可以相夫教子，平安度日，不料，无几发生长安事变，吕布弃家逃走，害得我千
里寻夫，对此我毫无怒恨之意，时局混乱，家人悲欢离合，劳燕分飞，时聚时散，
也不足为奇。到了徐州，见吕布倒行逆施，多行不义。也曾好言相劝，警告他这是
取祸之道，他却一意孤行，已无从挽救。这时我一筹莫展，感到彻底失望，心如死
灰，生不如死。一个人若是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你吕布早已没了人格，没了尊
严，没了灵魂，没了人性。我不能，我不能丧失做人的灵魂，更不允许对我的人格
和尊严进行侮辱和诬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抗争中，已做好了躯壳在地上倒毙，芳
魂到云中漫游的思想准备，出乎意料，竟是这般结局。

    人们都说人在饥饿过度时会产生幻觉。貂蝉多么希望再梦见一回少年时梦见的
红脸天神。他可以再次救自己脱离苦难，即便是一场梦也好。

    在神思恍惚中，脑海里常浮现救命恩人关将军的威武英姿。可是他现在能帮我
做什么呢？有缘无分也是枉然。

    秦宜禄轻轻推开门，双手端着食盘，走到床前哀求说：“吃点东西吧！您已经
三天三夜汤水未进了。”貂蝉仍然合着眼，不言不语。开始还整日流泪，如今泪泉
已枯。

    秦宜禄一直守在她身边，劝食劝饮。饭菜一日要热五六遍。他又不敢稍离，惟
恐出现意外。

    他又劝道：“您已饿得筋伤骨损，精殚神耗，奄奄一息。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
我知道，您是天仙般的贵人，我何德何能敢有非分之想？主公愤怒，将您下嫁秦某，
不过是一时的冲动。他自进府城以来，诸事烦多，惹他恼怒，不全是冲着您。您在
我这里吃好睡好，把身子养好。等过几日，主公心气平和，回心转意，自然会来赔
礼道歉，接您回府。”貂蝉合眼似睡，对秦宜禄这几天在床头反复絮叨的那几句话，
已充耳不闻。突然听到“回府”二字，却像梦魇一样使她惊醒。难道我为离开吕布
而悲痛吗？吕布再召我回去，我就会受宠若惊，惊喜若狂吗？不！好马不吃回头草。
再说，与这种无耻小人相伴，令人恶心；对他的恶行逆来顺受，视而不见就是为虎
作伥。“不！不能回去！”她情不自禁地说出声来。

    “说话啦！您说话啦！”秦宜禄听到貂蝉终于开口说话了，高兴地像个顽童，
手舞足蹈，“快吃饭吧！先喝口水。”貂蝉听到秦宜禄的欢呼，从恍惚如梦中惊醒。
她睁了睁眼又合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眼里又滚出泪珠，缓缓流向耳朵。

    秦宜禄并没有听清貂蝉那句细若游丝的话，见她又不说话了，就又小声地问：
“您说你要回去？”没有回答。

    “您说你不想回去？”貂蝉睁开眼，头有气无力地往上翘了翘，又落到枕头上。
秦宜禄看出貂蝉想坐起来，就迅速走过去，先用胳膊搂起她的脖子，再用手架住她
的肩膀，轻轻将她扶起，让她靠在床头上，用枕头垫好。貂蝉没有抗拒，其实，她
也没有力量抗拒。秦宜禄把一碗加了一点红糖的温开水举到她那干裂的唇边。她接
受了。

    秦宜禄说：“我把莲子粥给您去热热，吃一点。”貂蝉慢悠悠地摇了摇头，用
手指了指床沿。秦宜禄会意，坐了过去。她问：“你想娶我？”“这……”“你不
想要我？”“这……”“什么这呀那的？有话就说！”“我打心眼里喜欢你，就是
命薄，没那个福分。我见你不吃不喝，心里不忍，所以想等你身体恢复了，我去主
公那里替你求个情，也许那时主公早已回心转意，就将您……”“就将我怎样？”
“送还主公。”“我是人！不是什么物件，更不是你们男人的玩物，  让你们随意
送来送去。吕布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吗？”“知道，知道！”“那你还想把我送
回那恶魔手中？我已是残花败柳，你是不是嫌弃我？”“我还怕您嫌弃我呢！”秦
宜禄见事情有了转机，忙说，“有话吃了饭再说，先吃饭！”“你必须答应我三个
条件，我才吃饭。你若不答应，我宁肯饿死。”“不用说三件，十件二十件都依您。
请说！”“这三条就算我对你的善意批评和真城的劝告吧！听着，别只凭耳朵听，
要用心来听！”“是！”“这第一，今后不要只为追逐蝇头小利而心无绳墨；第二，
不要为保住官饭碗而是非不辨，要直起腰来走路，堂堂正正地做人；第三，不准弃
我另娶，不准纳妾。这三条你能做到吗？”“能，能！”秦宜禄快活地像只小鸟，
飞快把莲子粥热了端上来。

    貂蝉一口气就把一小碗稀粥倒进肚里，她说：“再来一碗！”“只能吃这一碗。
你的胃已空了三天了，非常虚弱不能多吃。过几天，我给你摆酒席。”“你还倒知
冷知热，蛮会心疼人。”说完，貂蝉觉得身上有些劲儿了，便遥遥晃晃下地理妆。
秦宜禄掺搀她到从前任氏用的梳妆台前坐下，帮她梳发绾髻，敷粉描眉。这时秦宜
禄再仔细端详貂蝉，梳妆前后，判若两人。她像被誉为国色天香的牡丹，光华夺目。
她垂落时，那么沉静，不卑不亢；她盛开时，那么高雅，凛然正气。

    刚才那三个条件，秦宜禄当时痛快地答应了，并没有认真理解，只是为了让貂
蝉吃饭。现在他想进一步了解，以便照办。他说：“貂蝉！……”貂蝉竖起娥眉说
：“什么貂蝉，貂蝉！这是我的艺名，有你叫的？我讨厌它，不许你叫！”“那…
…”“我姓杜，乳名蝉儿。”“是！杜夫人。”“你有几个夫人？”“现在就您这
一个夫人。”“那还什么杜夫人不杜夫人的？咳！反正是你的人了，随你叫什么。”
“是！夫人！请教夫人，今后不保住官饭，那何以为生计？”“你刚才是在骗我？”
“不是。我只是问问下一步怎么办？”“你不必马上辞职，这样不但眼下生活无着，
而且会触怒吕布，招来杀身之祸。我的意思只是让你从长计议，不要在官场刻意钻
营，而不顾大义，不避灾祸，给自己留条后路，到时可随时隐退。像吕布这样到处
乱撞的无头苍蝇，头寄项上尚不自知，哪里还能保得别人福寿绵长。将来可以不吃
官饭，咱们去开个茶馆或酒楼，我给客人们唱个时兴的小曲，照样吃穿不愁。我们
但愿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平平安安地享受子孙绕膝之乐就满足了。”“那' 直起腰
来走路' 是什么意思？我从来都是挺着腰杆走路的。”“是的，一般来说，你是直
着腰走路的，而且，见了那些贫困百姓，腰杆挺的更直，连肚子都腆了出来。可是，
一见了当官的，特别是上级，不管他是正人君子，还是卑鄙小人，你一下子就弯腰
驼背矮了半截，两条腿也像害了软骨病。舌头也像叫开水烫卷了，只会说' 是' ，
不会说' 不'.”“不这样，不仅连饭吃不上，有时命也难保。”“不是你的福，你
争也争不来；是你的祸，你躲也躲不过。历代直言敢谏的人，都被杀光了。所以现
在的男人都是奸佞之臣的后代。做官没有不贪的，为商没有不奸的。”“照你这么
说，天下没有好人了！”“世上好人还有，但衙门里好人实在不多。”“我总不能
算是坏人吧？”“你呀？只能说是良心未泯的坏人，自私自利的好人。”说完连貂
蝉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自己不知道怎么说出这么一番荒谬不经的话来。“”夫人一
席话，使我胜读十年书。“秦宜禄故意挑逗地说，”那第三条是什么意思？“貂蝉
喜眉笑眼地瞅着秦宜禄说：”您说呢？“

    秦宜禄性情温和，情意绵绵，对杜夫人关照有加。杜夫人得到情爱的滋养，越
发风雅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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