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曹操为了尽快结恩于关羽，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亲自陪着吃酒谈心；上
马金，下马银，不断赏赐。关羽都教把礼品送进内院，让二位嫂嫂收讫。曹操又送
美女十人，侍奉关羽。关羽也都送进内院，令侍奉二位嫂嫂。

    曹操见关羽的战袍破旧，令良匠取上等织锦为关羽制作团花战袍一领。关羽脱
下旧袍，换上新袍，仍将旧袍罩于身上。

    曹操问：“云长何必这么节俭？”关羽说：“不是为了节俭。旧袍原是刘皇叔
所赠，穿此袍如见兄面。不能有了明公的新赐，就忘了皇叔的旧恩。”“云长真是
义士啊！”曹操嘴上虽然加以赞赏，内心着实不快。

    有一天，曹操将一匹好马送于关羽。关羽见那马身如火炭般红亮，昂首蹬蹄，
雄壮无比。对曹操说：“真是一匹好马！”曹操问：“云长难道不认识这匹马吗？”
“有些眼熟，是不是吕布的那匹赤兔马？”“正是。”关羽再三拜谢。

    曹操不解地问：“我以前多次赠你美女金帛，都不曾拜谢，今日为什么为一匹
马客气起来了？云长何其轻人重物？”“不是我轻人重物，而是我知道这匹马日行
千里，有了这匹马，若知道了兄长的下落，就可很快见面啦。我怎么能不感谢恩公
呢？”曹操听了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凉了半截。怎样才能把关羽的心暖过来呢？
曹操回到府中反复琢磨对策，百思不得要领。他急得在书房里来回度步，他的目光
落到琴上，想到了貂蝉，心里突然一亮。要想留住关羽，就在貂蝉身上，非她莫属！

    貂蝉回到桃花馆，吩咐阿桃去取些时鲜果品、香纸白烛、糕饼米酒。到了晚上，
自己除去钗环，换上白衣素服。给阿稣也换了身白色衣裤。阿桃已经照例把香案摆
到院心。貂蝉对阿桃说：“现在是倒春寒，晚上很冷，你先带阿稣到屋里玩耍，有
事我再叫你。”貂蝉亲自摆好祭品，点上白烛，香案上没有设灵牌。她不想让自己
以外的人知道她在干什么，特别是阿稣。她跪到蒲团上，上了三柱香，斟上三盅酒，
磕了三个头。心中默默祈祷：“阿禄啊，阿禄！为妻本想与你过那平平淡淡安分守
己与世无争的日子，恩恩爱爱养儿育女，白首偕老，不料你与我做了不到一个月的
夫妻就离家奔波，最终我们连一面都没见上，你就抛下我们孤儿寡母乘鹤而去。闻
此噩耗，妻如五雷贯顶，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呜呼！痛哉！哀哉！

    “但愿你的灵魂早升天界，保佑阿稣平平安安长大成人，为秦家接宗传代。请
你放心，我未亡人一定舍此余生，宁愿牺牲一切，也要把阿稣呵护好。阿禄！你放
心走好！呜呼！哀哉！”当她第三个头磕下时，他没有起来，伏在地上大哭不止。
阿桃抱着阿稣赶来问：“杜夫人！怎么啦？”貂蝉忍住哭声爬起来，擦干泪水说：
“没什么。我在拜月，一时伤感。”她接过阿稣，教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然
后对阿桃说：“撤了吧！”就拉着阿稣进屋去了。

    阿桃只感到今日拜月与往日不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肯定是有人亡故，
但她猜不出来是谁，因为前因后果她什么都不知道。

    貂蝉祭奠完毕，心里好了许多。孩子睡着了，他睡得那么安详，那么宁静。人
的一生只有在这个年龄才是真正幸福的时光。他们没有忧愁，没有烦恼；只有快乐，
只有欢笑。不过这段时间是非常短暂的，随着年龄的增加，他们很快就会体验到人
世间的世态炎凉、上下尊卑、穷困潦倒、富贵荣华、不测风云、难定祸福……自己
也就有了七情六欲、生死抉择。

    虽然历史不能重演，人生无法再现，貂蝉躺在床上却往事悠悠，久久不能入睡。
回想起这一生中曾有过的许多事情都悄然无声地过去了，融化了，但总有一些短暂
的瞬间被保留下来。被保留在记忆里的那些往事不是最欢愉的就是最悲伤的，不是
最快乐的就是最痛苦的。即便是那些最黯淡的也有值得回忆的一面。

    我现在真地成了寡妇了。难道我真是克夫的扫帚星？先嫁董卓，董卓惨死；再
嫁吕布，吕布横亡；后嫁秦宜禄，秦宜禄不得善终。嫁谁谁死，我还敢嫁谁呢？龌
龊小人，我不屑嫁；善良君子，我不想伤害。我大概生来就是寡妇命。唉！自古红
颜多薄命。更何况身处战争烈火熊熊燃烧的岁月里的弱女子。

    前思后想，下决心再也不嫁谁。这是能够做到的，可是，要想把心目中崇拜的
偶像抹去可怎么也做不到。关将军不只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心中的偶像。我多
么想见到他，一吐肺腑之言。上次他来到许都，我想去拜谢，却遭到曹操的宛拒。
现在他又来到了许都，哪里还敢提起此事？唉！踟躇天涯。我永远没有机会走近他，
心里却依然牢记他的名字，牢记着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即使梦里见到他，心里也
充满了喜悦、感激、惆怅，等等复杂的情感。

    几天过去了，貂蝉的心情好多了。书房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她去做。她用罢早
膳就离开桃花馆走到书房。

    曹操已先到书房了，他正在伏案代劳皇上阅览奏折。见貂蝉进来，抬起头来说
：“为什么不多休息几天？”貂蝉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吧，多想无益。我
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大人交给我的诗赋，我才完成了不到三成。”貂蝉见曹操今日
心情格外好，就提议，“如果大人今日有空闲，我可以演奏几首，请大人指教，我
再修改。”“此事不急。我倒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来，与你商量。”“大人只管
吩咐。”“上次关云长来到许都，你曾说，他是你的救命恩人。现在他又来了，何
不见上一面，以表示感谢？”貂蝉听了曹操的话感到惊愕。心中暗想，他前后两次
态度迥然不同，不知是什么意思？世上都说曹操虚伪奸诈，果然是这样。这一定是
对我内心的试探，我要小心回话。于是，貂蝉淡淡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啦，不
提也罢！”“不然，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知恩必报是君子，忘恩负义非丈夫。”
“那是你们男人的哲学，我又不是大丈夫，不过是女流之辈。”“你与众不同，在
我眼中你是巾帼丈夫。”“我上次曾有此意，大人您……”“我怎样？”“您不同
意。”“有这事？”“是这样。”“我怎么说的？”“大人说，怕有人误认为您派
我去是监视他们的。”“噢！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此一时彼一时嘛！那时
刘备是皇叔，有着一支人马驻扎在城外，与我是友军关系。现在不同，刘备集团已
被击溃，云长只身投降我，他已是我的部将，我何必监视他？自然也不会有人说三
道四，我怕什么？再说，那时连刘备都无立锥之地，把自己的妻小都丢了，我哪里
还敢让你与云长联系？”貂蝉听了曹操的一番解释，感到心里无比温暖，她感激地
说：“谢谢大人关心！”“去吧！今天你不必在我这里做什么了，回去准备准备。
礼品你不必操心，我让人去准备。”“遵命！”曹操见貂蝉很高兴，也非常放松地
笑了。他眯起细长的眼睛狡狯地说：“去吧！你的心思我懂。你是为大汉朝廷立下
大功的巾帼英雄，他是大汉朝廷的盖世英雄，而一对英雄走到一起共同扶佐朝廷，
岂不美哉！”说完哈哈大笑。

    “看大人说的！”貂蝉脸红得像个大苹果。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曹操穷追不舍地探测貂蝉的内心世界。

    “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重臣，千万莫戏谑我这拙口笨腮的小女子。”
貂蝉暗喜：如愿以尝的机会到了！

    曹操暗喜：留住关羽的大功告成！

    曹操一生好色多情，他不仅喜欢不惜代价将他认为是天姿国色的女人纳为己有，
与之同床共枕，朝夕相伴，而且，他还是对一些绝色美人喜欢从“纯欣赏”角度去
满足自己的浪漫情怀的人，而是想尽量地为他心中所衷爱的美人去做点什么，或是
多给予她们以大度的原谅与宽容。他更难能可贵的是，在碍于情面的情况下，也能
“忍疼割爱”，把他所爱的人大大方方地嫁给另一个人，而不是不顾一切地非要据
为己有，这也可能是他只有对于他真爱的人才能这样。

    貂蝉回到桃花馆兴奋分得不知做什么好，她反复思考见了关将军都说些什么。
想好一个套路就念念有词地演练，不满意，就摇摇头否定了，再想一个方案……因
为心里很激动，这个腹稿始终也没有打好。最后，她才发现自己心笨口拙，决定不
再想好去说，而是去说了再想。但是有一个原则，那就是无论怎么说，也都要向他
明确表明两点，第一我爱你，第二我要嫁你。决不能再顾及说这些话时的脸面和这
些话说出后的结局，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恨夜长，她期盼黎明。期待的感觉既欢愉又
心慌，既紧张又惆怅。

    春雨贵似油，冬天过去后的第一场雨更是细雨绵绵飘渺如雾。雨点没有在湖水
里激起涟漪，却在水面上聚成了烟云。

    关羽正在外院客厅捻着长髯看书，他看的是《春秋》。他从年轻就很喜欢读这
本书。在战场上厮杀时，他总是把书揣在怀里；在战斗间隙，他就拿出来认真地阅
读。看到臣子忠义处，他拍案叫绝，看到君主蒙尘处，他痛心疾首。他读这本书有
时废寝忘食，甚至通宵达旦。

    门吏来报：“门外有客来访。”关羽非常惊异，他来到许都后，除他曾搭救过
的张辽来过几次外，其他人来的不多。就是偶有人来，也被关羽宛拒门外。他之所
以这样谨慎，一是因为避免曹操多疑，有朝一日自己走了，连累他人；二是内宅住
着二位嫂夫人，不宜闲杂人等进进出出。当然，他也知道张辽来是暗中负有曹操使
命的，但因为彼此敬重，不能拒绝。同时，他也可以通过张辽知道许多外边的事情。
他问门吏：“什么人来访？”门吏说：“一乘蓝帏四人小轿，后面跟着一个使女，
有两个人抬着一个箱笼。轿中何人？小的不得而知。”。

    “请进来！”关羽放下书卷，略整衣冠，静候客人的到来。

    只见一女子由使女搀扶着走进来。还没来得及看清面貌，那女子就撩起面纱扑
通一声跪在地上，口称：“关将军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快快请起！”那女
子缓缓站起身来，这时关羽才看清她不是别人，是自己昼思夜想的貂蝉。她衣着朴
素，面容比以前亮丽了许多。他请貂蝉坐下，教侍从看茶。他控制住内心的激动，
淡淡地问：“你为什么来拜访我？我关某人实在承受不起。”“关将军是我的救命
恩人，我一直没有机会拜谢，现在您来到许都，有缘相见，实在是我的福气。”
“听说曹大人把你从徐州接进许都，你一直住在司空府中，不知我应如何称呼你？”
“我姓杜。关将军就叫我杜氏吧！”“噢！杜夫人，你既然是司空府的人，今日来
此，想必是曹大人派来做说客的吧？”“误会！我已经说过，我是来拜谢关将军救
命之恩的。我是一个乱世飘零的弱女子，早已厌倦男人们的争斗，我也是一个男人
们争斗的牺牲品，我只怜悯苦难的百姓，再也不会去掺和男人们的事了。”“曹公
待你可好吗？”“曹大人以宾客之礼待我，决无世上所传我被他霸占之事。我可以
在将军面前对天发誓，请您相信我，我还是故我。正是因为这样，我今天才专门拜
访您，向您倾诉我的心事。将军若如此多疑，一会儿怀疑我是说客，一会儿又怀疑
我是曹公的什么人，我愿死在将军面前，以表我的心迹。”貂蝉说着站了起来。

    关羽也站了起来，忙作了一个揖说：“是我多心了，我这厢赔礼啦，请杜夫人
海涵。我身在狼穴，不得不处处小心。”“这还差不多！”“既然如此，那就请先
与二位嫂嫂见个礼。”“我正要拜谢糜夫人和甘夫人呢。”貂蝉说着就迈步往外走。

    “请留步。请二位嫂嫂来客厅说话便可。内院连我都不曾进去过。”关羽吩咐
侍从到内院门口传话请二位夫人客厅会客。

    糜夫人和甘夫人来到客厅，关羽和貂蝉起立。关羽请二位夫人坐下，说：“杜
夫人来拜访二位嫂嫂。”糜夫人和甘夫人问：“杜夫人？”关羽说：“就是貂蝉。”
“噢！”貂蝉跪下参拜二位夫人：“我刚到徐州时，多亏关将军搭救，也多亏二位
夫人照顾，要不早成了贼人刀下之鬼了。今得知二位夫人和关将军都来到了许都，
所以前来拜谢。”糜夫人和甘夫人忙拉起貂蝉说：“免礼，免礼！起来坐下说话。”
“我带来一点礼物，不成敬意，请二位夫人笑纳。”说完吩咐阿桃打开箱笼让糜夫
人和甘夫人验看。

    阿桃答应一声上前打开箱笼。糜夫人和甘夫人一看，是两套艳丽夺目的锦绣衣
裙，她们看到杜氏也仅是穿着素绢衣裙，就说：“这么好的衣服，杜夫人留着自己
用吧！”“我穿惯了绢料衣服，特将这两套衣服送与二位夫人。我在徐州时还曾穿
过您的衣服。”其实她们哪里知道貂蝉平日都是穿麻布衣裙。

    “那我们就愧领了。您先坐着，我们去准备便膳。”“不必啦，我呆不多时。”
糜夫人和甘夫人起身告辞，回内院去了。

    过了一会，二位夫人的侍女中有原先在府中认识阿桃的使女回来亲密地拉着阿
桃的手说：“姐妹们都很想念你，让我来请你到后花园一起玩耍。”阿桃望着貂蝉，
貂蝉点头默许后，阿桃像只快乐的小燕子随那使女飞出了客厅。大厅里只剩下关羽
和貂蝉两人。两人四目相望，沉默良久。有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貂蝉不顾羞
涩，鼓足勇气说：“关将军！我今日来此，一是为拜谢将军的救命之恩，二是来向
您倾吐我深埋心头对谁都没说过，也无法诉说的心事。”关羽说：“我也有许多话
要向您说，只是没有得到机会。”貂蝉终于得到了这样一个传情达意，让自己的心
事平平静静地，毫无紧张地释放出来的机会感觉很美，未曾开言，已激动得泪花满
腮，不知从何说起。这是她为憧憬的时光的到来和再来的春天而流下的激动眼泪，
这泪水是苦郁与欢乐的结晶。

    关羽看见貂蝉那如洒满春雨的芙蓉般的面容，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怜惜的情怀。
他真想用丝帕给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但他没有这样做，只是淡淡而又温存地说：
“杜夫人！不必悲伤，有话请慢慢讲。”貂蝉自己从袖中掏出手帕，擦掉泪水，在
短暂的时间里，关将军的一举一动，寥寥几句温暖话语显示了他人格至上的美，作
为一个盖世英雄不但在得意时显得那么威武高雅，而且在蒙难时也流露出无比的深
邃和沉静。坐在这样的男人面前感到心里很塌实，很安全。这使她心中的疑云荡然
无存，向关将军阖盘亮出心迹的欲望亢奋得难以抑制。她决定不管对方反应如何，
一吐为快。不顾后果如何，她只是想把自己的心请做一番倾诉，能这样倾诉感觉已
经很美，无复他求。她两颊掠过一片红霞后，虔诚地说：“我是一个孤女，从小在
司徒王允府中长大。我在十六岁时，听义父王司徒讲关将军三英战吕布的故事，就
对将军无比崇拜。当晚就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惨死，母亲被掠，祖母被害，家园
被焚，我站在熊熊烈火中，号哭无救。突然，半空中飞来一位将军，身长九尺，红
脸长须，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他骑着桃红马，抡着青龙偃月刀，
从空中悠悠飞下。风鼓着绿色战袍向自己飞来，宛若一只绿色大蝴蝶在空中飞舞。

    “那将军在半空中伸下一只硕长的手臂，将我挽住，腾空而起。我在他的怀中，
只听到两耳飕飕风声，飘过蓝天白云，穿过了红霞紫雾，渺渺茫茫，不知到了什么
仙境。

    “突然，咣当一声，我感到一阵寒冷，云雾顿时消散，那位将军也无影无踪。
醒来乃是南柯一梦。只见深夜寒风吹得窗户呱嗒呱嗒响个不停。

    “这是我第一次做和男人在一起的青春梦，梦中那个将军从此成了我心中的偶
像。他是谁？我不知道，但可能与义父讲的虎牢关大战中的英雄有关吧！

    “在徐州郊野关将军真地救了我的性命时，是我第一次见到将军神采，一眼就
认证了我梦中的救命恩人就是关将军您！”关羽难为情地插话说：“面貌相同的人
很多，梦中之事不必当真。”“很想能有机会一叙心仪之情。可惜以后的几次见面
都无缘畅诉心迹。无论是刘使君在下邳宴请吕布的宴会上，还是在小沛吕布宴请刘
使君的宴会上，都没有说话的机会，我只能藉向将军敬酒的机会向将军表达我对将
军的爱慕之心。在下邳那个难忘的夜晚，我的心情很激动，我接连献上了好几个歌
舞。那歌，是唱给吕布听的吗？不是。他不配听。那舞，是舞给吕布看的吗？不是。
他不配看。那歌，那舞，我都是表演给关将军欣赏的。我用歌声和舞蹈语言尽力地
表达了我内心对您的崇拜和爱慕。但我猜不透您当时心中做何感想，爱我还是鄙视
我。您那肃正的神态好像是在说，这个残花败柳的女人搔首弄姿自作多情，可厌！
但我从您的眼神里却看出您不是这样，您喜欢我，理解我。喜欢我甜亮的嗓音，喜
欢我优美的舞姿，也许还喜欢我的美丽；理解我的内心痛苦和不幸遭遇。然而，这
些都是我的主观感觉，始终不明白您的真正情怀，也无法掌握您的内心世界。正是
因为不明白才使我的憧憬如此美丽，正是因为无法掌握才使我对机缘倍加珍惜。

    “直到吕布破败时，您带领人马到我家门口去接我，虽然你我都没有如愿，但
使我真正懂了您。

    “不管您厌烦不厌烦，今天我把憋在心里好几年的话都说了出来，因为这些话
只能说给您听。如果现在不说，它们就要烂在腹中了。我曾经把向您倾诉当作一种
渴望和奢望，没想到今天这种渴望和奢望变成了现实，我不加修饰地叙述了自己。
我今天很激动，不知所云。在激动之余，我完全不知所措。感谢您！关将军，包涵
我的倾诉，纵容我的幼稚。”貂蝉一口气说完，焦急不安地等待着关羽的回答。

    关羽听了这些话，没有显露出貂蝉想象的那么激动，他还是表现得那么深沉。
他镇静地说：“我今天很高兴，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女人对我如此率真地诉说情怀。
我非常感谢你，感谢你对我的错爱，对我的相信和坦诚。这使我了解你不仅美若天
仙，楚楚动人，还心地善良，有着美丽的心灵。

    “我承认我非常爱慕你，爱慕你天生丽质，爱慕你歌喉甜润，爱慕你舞姿优美，
但我更崇敬你胆识过人，献身除贼，这使天下须眉丈夫闻者无不汗颜，听者无地自
容。但是，我从来不敢妄想娶你为妻。”“为什么？”“道理很简单，你有丈夫。
你现在仍然是秦宜禄的妻子。我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岂能夺取他人之妻？”“义
父将我送与董卓是为了杀董卓，我已将他置于死地。。吕布杀了董卓，占我为妻，
我当时没有选择余地。他先乱后弃，将我像一个玩物一样玩腻了转送。给秦宜禄，
我身不由己。秦宜禄是一只无头苍蝇，俗不可耐地追逐小名小利，最终自取灭亡。
他到淮南停妻另娶，还算我的丈夫吗？再说，他如今已死，我已是寡妇了。

    “你既然说我是有夫之妇，在徐州城破之日，你为什么带领人马到秦宜禄的家
门口去抢我？我一直把你当作仁人君子，所以才以心相告，殊不料你像所有男人一
样重名利轻情义，假话连篇，虚伪透顶！我算是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珍珠。关将
军，你永远是那么冷静和克制。您善自为之，我告辞了。”说着她站了起来，眼里
滚动着泪花。

    关羽被貂蝉数落得如坐针毡，一阵阵直冒热汗。貂蝉的话句句在理，使关羽羞
愧难言。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骗人说假话，就由于笨拙而被人识破。由于自己的这种
错误行为而使一个善良的女人蒙受了极大的委屈。使她心碎，使她落泪。使自己变
得污浊猥獕，清名尽丧。他也感到委屈，有难言之苦衷，但事已至此，无从辩解。
情急之下，他猛然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对貂蝉说：“杜夫人请留步。你看！这是什么？”
貂蝉转身一看是一幅画，再仔细一看是一幅美人图，就说：“不过是一幅画，与我
有何相干？”关羽说：“你仔细看看，画中人物是谁？”貂蝉再仔细一看，怎么和
自己梳妆时在镜中看到的映像一模一样？顿时一股暖流流遍她的全身，她恨不得冲
上去，投入关羽的怀抱。她没有这样做，她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冷静地问：“这是谁
画的？”“是我三弟张飞画的。我尚未见到你时，就听说了你深入虎穴除掉国贼的
侠肝义胆，对你无比崇拜和钦佩。在徐州郊野第一次见到你时就非常动情，并萌生
了一种奇思异想，认为吕布不配做你的丈夫，欲隐瞒不报吕布。但是，当时不知道
你的意愿，不能一厢情愿；再者，拘于礼法，不能给世人以话柄；第三，当时我们
与吕布的关系极为微妙，怕小不忍而乱大谋。

    “在两次宴会上相见，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歌一舞，我何尝不明白？
何尝不是观看在眼里，激动在心中？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在围困徐州时，我几次正式向曹操提出要娶你为妻，都得到了曹操满口许诺。
城破时，我心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接你，但不料曹贼变卦食言把你抢走，还美其名
曰你是钦犯要交朝廷处置，云云。他交了吗？

    “此后，我的心情变得很糟，闷闷不乐，郁郁寡欢。三弟张翼德看穿了我的心
思，就画了这幅画送给我。这幅画我放于怀中贴心处，南征北战，从不离身。夜静
无人时拿出来观看，见画如见人一般。”貂蝉听了关羽的坦率表白，眼里又流出了
泪水。这回流的不是委屈的泪水，也不是失望的泪水，更不是怨恨的泪水，而是激
动的泪水，兴奋的泪水。她觉得事情有了转机，重新坐下说：“既然您也说出了心
里话，我们之间已没有了隔阂，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我不知道。”“贱妾愿为
将军铺床叠被永执箕帚。”“不行！我不会在许都呆很久。”“上哪？”“现在还
不知道。”“您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您上哪儿我上哪儿，只要我们能长相
守，天天在一起。”“若那样，我就走不了，你也走不了，更不用说一起走啦。”
“为什么？”“道理很简单。你我虽然情况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貌似
贵客，实为囚徒，都是笼中之鸟！”貂蝉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原来只觉得自己的
处境很微妙，却没想到自己是笼中鸟。经关将军点破，细细回味，果然不差。可是
又一想，还有点想不明白，就问：“我这次来拜访您是曹操主动提出来的呀？”
“正是因为是他敦促你来的，就更说明他的用意了。我兵败落入他手，他不杀不囚，
待如上宾，不外是要我感恩于他，为他死心塌地地效劳。他虽经千方百计努力，知
道都没有改变我的心志。这使他很失望。他黔驴技穷，无奈派你来。若是我们二人
在许都安了家，他没有做到的事情，你就替他做到了。你说是不是呀？”“有点像！”
关羽接着说：“你想啊，上次在徐州，他明知我想娶你，他却先抢到了手。等来到
许都，你要求来见我，他宛然阻挡。那是为什么？因为有我大哥刘皇叔在朝廷，大
哥走不了我就走不了，所以，他只要看住皇叔就行了。这次不同，刘皇叔不在许都，
我人在心不在。他无法留住我的心，所以请你来把我的心留住。若是那样，我就背
弃了刘皇叔，成了曹操的一个走卒，也就成了一个被世人唾弃的无耻小人。曹操用
心险恶，我不能照他指的路往他画的圈里跳。这就是刚才我' 无情无义' 地惹你生
气的原因所在。”貂蝉是个极聪慧的女人，也是个知晓大义的人，她这时已经完全
听懂了关羽的话，读懂了关羽的心。她知道自己的憧憬不再是那么遥远，而是完全
幻灭了。她多么想和关将军就这样面对面静静地坐上一个漫长的时间，静静地凝视
着她心爱的人，一直到永远，永远……

    她很伤心，但并没有难过，更没有通常女人遇到这种情景时的那种失败感。她
之所以伤心，是因为她可能永远失去了心上人，也许这是最后的诀别。她之所以没
有难过，没有失败感，是因为一生中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知己，并且感情是如此融
恰。关将军的一席话使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这可能将是终生难忘的。自
己也尽量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尽力让关将军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他听懂了我的话，
哪怕仅仅懂得了一二，我都会觉得无比欣慰，何况他完全听懂了。我的心灵和他的
心灵相恋了，有一种非常满足的感觉。

    尽管两个人的相会是短暂的，尽管在茫茫人海中，这一生也许无缘再相见，然
而，两颗心依恋是永恒的。在我的生命里，有一个路人，曾经懂得我，够满足的啦！
想到这里貂蝉站了起来，走近关羽，真想投入他那宽大的怀抱里，享受女人的那份
安全幸福的甜蜜。她没有这样做，她只是虔诚地说：“关将军！您真好。我懂了您
的心思，我不难为您，就请您握一下我的手吧！”关羽也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说
：“杜夫人，谢谢你！我不能。”“为什么？”“非礼莫为。”貂蝉的脸上飞过一
抹红霞。今日的相会使她确确实实地感到关羽与董卓、吕布、秦宜禄那些男人不同，
只有他才是真正的仁人君子，是有情有意的真正的男子汉！

    貂蝉正在尴尬之际，侍女在帘外说：“糜夫人和甘夫人请杜夫人和关将军入席！”

    杜氏在离开关羽时，感到无比失落，无比伤心，她控制着没让眼泪流下来，只
是眼睛湿了，就像湖边被小雨浇湿的小草。

    回到景福殿，到书房告知曹操：“大人！我回来了。”敏锐的曹操从貂蝉那淡
漠而低沉的情绪里，看出了自己的又一次失败，也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噢！你
累了，回馆休息去吧！”

    曹操始终也没有留住关羽。刘备在徐州被曹操击溃之后，逃到河北投靠了袁绍。
本来袁绍与曹操已是水火难容，势不两立，刘备到河北后积极鼓动袁绍与曹操决战，
于是，一次不可避免的三国时期最著名的三大战役之一官渡之战，于建安五年二月
（公元200 年3 月）暴发了。由于袁绍兵多粮广，更有河北名将颜良和文丑统兵出
战，战事一开，捷报频传。相比之下，曹操因为兵力薄弱，粮草不足，损兵折将，
节节败退。曹操的谋士建议：“只有一人能抵挡颜良、文丑。”曹操问：“谁？”
“关羽！”曹操叹了口气说：“我何尝不知云长武艺，只是怕他立了功就会离我而
去。事到如今，也顾不了许多啦。”关羽是个义士，他被俘后受到曹操的殊礼优待，
他发誓要尽快找机会立功，报答了曹操的恩惠就离开许都去找兄长刘备。曹操很清
楚这一点，所以始终不敢给他这种机会。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迫不得已请关羽出战。

    关羽不负众望，他坐下曹操缴获吕布又转赠他的风驰电掣的赤兔马，挥动青龙
偃月刀，耀武扬威，先后在白马和延津两个战场上斩杀了袁绍的左膀右臂颜良和文
丑。对扭转整个战局产生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使曹袁两军在官渡展开了旷日持久互
有胜负的拉锯战。

    曹操回到许都奏请皇上封关羽为汉寿亭侯，并带关羽进宫面君谢恩。

    有意思的是，在这次战役中关羽在曹操一方斩将立功，而刘备却在曹操的敌人
袁绍军中协同文丑统兵作战。有军士认出了关羽，报告了刘备。刘备背着袁绍派孙
乾潜入许都与关羽取得了联系，告诉他刘备在袁绍处。

    曹操探知关羽与刘备接上了线，就闭门不出，谢绝会客。他知道关羽打听到了
刘备的下落，又立了功，必然要去找刘备。他也知道关羽为人光明正大，决不会私
自逃走。倘若关羽来府登门告辞，就会使自己左右为难了。因为他曾答应过关羽，
一旦打听到刘备的下落，就放行关羽。

    关羽一连几日到府门前辞行，都被门吏挡了驾。关羽再也等不及了，就禀告糜、
甘二位嫂嫂，收拾行囊准备起程。临行他将曹操历次所赠金银财物封好放进库中，
将汉寿亭侯印悬于堂上，将十名侍女留下交守门老军转交曹操，并又修了一封告辞
书信投到司空府门房。

    这些做完，他就请二位嫂嫂登车，自己骑上赤兔马，手提青龙偃月刀，带领原
跟随的从人离开许都。当他护卫车仗到北门时，门吏拦住要验通行文书。关羽横刀
立马大喊一声，众军士纷纷后退，无人敢拦挡。出了城门，关羽命军士推车速行，
自己在后缓辔而行，以防追兵。

    曹操看了关羽的书信，大吃一惊，知道关羽走了。忽然，北门门吏飞报，关羽
带领二十余人夺门出城往北走去。曹操传令关羽的好友张辽先行留住他，自己要亲
自为他送行。

    曹操送走关羽，望着关羽一行的背影对随行将军们说：“财帛不动其心，爵禄
不移其志，云长真是天下义士啊！恨我福薄留他不住。你们要以他为榜样，向他学
习！”关羽走了，他背负着英雄的使命走了，他背弃了自己的爱情走了，他义无返
顾地走了……

    关羽离开许都欲到河北找刘备。孙乾说：“不可盲目从事。袁绍因你杀了他的
爱将颜良、文丑，对你恨之入骨。现在去河北无疑是自投罗网。不如您暂觅个住处
等候，我先去探听消息，再做决定。云长，您看行吗？”关羽同意了他的意见。

    在孙乾的联络筹划下，刘备施了个“金蝉脱壳”之计脱离了袁绍，与关羽、张
飞在汝南的古城重新聚首，转道投刘表去了。从此他们再也没有回到许都，关羽再
也没有见过貂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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