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貂蝉见曹操近来愁眉不展，闷闷不乐，坐立不安，猜想多半是因为军国大事，
也不敢动问，只是陪着干着急。

    曹操突然对貂蝉说：“都是你害得孤好苦哇！”貂蝉闻此言大惊失色，扑通一
声跪倒在地说：“贱妾有罪，请大王饶恕！不知我何处惹大王烦恼，请大王明示。”
“当初你劝孤不杀关羽，如今他坐大荆州，带兵攻破了襄阳，进而又围困了樊城。
我几次派兵增援，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关羽之兵锐气方刚，势不可挡，樊城岌岌
可危，朝不保夕。他像一把钢刀插入我的心脏，怎不使我忧虑悔恨？”“我当时也
不过是怜惜关将军是一仁人义士，并未预料到今日之祸。也是大王宽宏大量，爱惜
人才，放关羽离去。今日看来，我实在是罪莫大焉！诚请大王发落。”“起来吧！
孤当时也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否则……，算了，不提这些了。这都是
朝廷军国大事，也是男人之间的事，不是你们女人家的事，与你无关，你何罪之有？
我不过是情急之下的一句戏言，看把你吓得。”曹操说着把貂蝉扶起来，让她坐下。

    貂蝉说：“谢谢老爷宽恕！”“过去的事的不必说了，你教管家通知家人，收
拾行装，做些准备。”“做何准备？”“关羽的攻势锐不可挡，樊城一旦失守，许
都难保，孤准备迁都，以避其锋芒。”“遵命！”曹操突然笑着问貂蝉：“夫人！
孤来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你如果不答应对孤如实回答，孤就不问了。”
“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对老爷何曾有半句谎言？老爷有话，请只管问来。”“战
争打下去，不外有两种结果。一是，朝廷大军打败荆州兵，斩杀了关羽；二是，荆
州兵打到许都，将孤杀害。你希望得到哪种结果呢？”“老爷言重了！我希望得到
第三种结果。”“何谓第三种结果？”“天下一统，老爷为相，关羽为将，同立朝
班，共扶汉室。这才是朝廷之幸，黎民之福哇！”曹操哈哈大笑：“蝉儿！你好个
小油嘴，说出话来滴水不漏。”“难道我说的是谎话不成？”“不！我相信你说的
都是心里话。孤若与云长携起手来，不怕天下不平。这不仅是朝廷之幸，黎民之福，
也是蝉儿的期盼。我何曾不是这样想，但数次努力都没有成功。唉！难呐！世上的
事多不如人愿。”“为什么？”“你是女人，空有一副慈善心肠，哪里懂得我们男
人们的心胸！”曹操说，“你吩咐人给我准备行装，我将于明日起程。”“老爷！
您刚从长安回来不久，怎么又要出发？”“襄樊战事紧急，其胜败事关重大，孤不
得不亲自前往督战。”“老爷您年事已高，近年来头风又时常发作，如何经得起马
不停蹄地南征北战？依我看，还是不去为好。”“这次是非去不可！”“都是我命
薄运蹇，王爷常常离我而去征战在外，让我在深深的禁门里，度过那长长的夜，只
闻那凄厉的北风，孤雁的哀鸣。我惶恐，我孤单，我长夜不能入睡，只有抚琴向月，
以清越凄哀的琴声诉说我的不幸……既然大王决心已下，我愿一同前往，也好早晚
侍奉您。”曹操想了想说：“也好！”

    貂蝉随曹操起程，相府妻妾子女及上下人等都到门前送行。貂蝉自己的孩子秦
朗已从军为将，驻扎在外，只有她那已被大汉皇帝封为饶阳侯的曹林和封为赞侯的
曹衮，流着眼泪挤在送行的人群中。貂蝉见了一阵心酸。为了照顾年迈体衰的夫君，
不得不暂时和孩子分离；同时，二十多年以来自己一直与世隔绝，也想出去走走，
见见世面，亲眼目睹男人们的搏杀，感受心中早已泯灭的男人们的野性；她还有一
份心思，期望也许有机会再睹一次关将军的神采，万一不测，不管关将军还是老爷
有难，她还可以从中斡旋，保住失败者的性命，所以，她毅然洒泪离开孩子，踏上
征途。

    朝廷中留守的百官都到许都城外送行。

    曹操到洛阳后，以洛阳故宫为行辕，将兵马驻扎在城南阳陵坡。他利用离间计，
与东吴暗中结成联盟共同夹击关羽。

    樊城的战事由于原为关羽盟友的东吴背叛投靠了曹操，偷袭了荆州军的后方，
使局势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对关羽来说，急转直下的形势，使不可
一世的他顿时变得腹背受敌，陷于了大难临头的境地。荆州军几乎全军覆没。关羽
带义子关平和将军赵累突围出城，准备途径临沮到四川。

    突围后计点人数，只有二百余人。走了不到二十里，来到临沮山，中了吴兵埋
伏，关羽一行英勇奋战，终因寡不敌众，没有一人投降，全部壮烈战死。

    东吴的部将马忠心想，关羽身上一定带着什么珍宝，搜遍尸身，一无所获，只
从关羽胸甲内贴身处搜得一幅带画的丝绢。就用这方丝绢包了关羽的人头，带回请
功。

    关羽和关平父子及赵累将军是在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 年）冬十二月遇害的。
关羽享年五十八岁。

    孙权在中军大帐焦急地等待着前线的消息。马忠等人快马加鞭到中军帐向孙权
报捷，并献上关羽、关平和赵累的首级。孙权见了关羽的人头，先喜后忧。

    他喜的是，荆州经多年交涉，始终没能全部收回，今看准时机，略施小计，得
来全不费工夫。他指着关羽的头颅说：“云长啊，云长！昔日您自诩天下无敌，今
日为何被孤手下一个小小的部将所杀？关将军啊，关将军！你现在服孤不服？哈哈，
哈哈！”在孙权的眼里，关羽的头颅就是我孙权胜利和成功的标志。

    他忧的是，在荆州关羽是孤军作战，孤立无援，而在四川却有刘备的百万大军，
刘备得知荆州丧失，情同手足的五虎上将关羽被害，岂肯善罢甘休。倘若刘备率大
军顺水顺坡自西向东杀来，东吴如何抵挡得了？在孙权的眼里，关羽的头颅也是不
祥之物，犹如喉中吞下的一块热铁。

    接二连三从樊城前线传到洛阳的一道道捷报，使曹操转危为安，兴奋不已。这
日正在温德殿中与僚属们兴高采烈地议论军事形势，忽报孙权使者到。曹操问：
“使者有何言语？”报者说：“使者说是奉吴侯之命来向丞相献关羽的首级。”曹
操高兴地说：“云长已死，孤可以高枕无忧了！”他令立即召见吴使。

    吴使进殿参见魏王，呈上一木匣。主簿司马懿打开木匣，呈于曹操面前。曹操
解开包着首级的白绢，见那绢是一幅图画，画中一女子好生面熟。一时难解其意，
不便公诸于众，随手折叠放于袖中。再看匣中关羽的面容，神态犹如生前，于是笑
着对关羽的首级说：“云长公！别来无恙？”一言未毕，只见关羽口开目动，须发
皆张，将曹操惊倒在地。众官急救，过了好长时间，曹操才慢慢苏醒过来说：“云
长显灵，关将军真是天神呐！”司马懿说：“丞相不必惊慌，人死如灯灭，何灵之
有？刚才关羽须发飘动，不过是因为大家聚首争看呼吸所致。丞相好些了吗？”
“你说的道理，我岂能不知道？我刚才头疼得厉害，不过是头风病又犯罢了。我今
日不爽，送吴使到馆驿安歇，有事改日再议。”曹操说完，侍者引吴使离开，众人
散去。

    侍者扶持曹操回到温明园中的寝殿，曹操令侍者退下。貂蝉迎出来，见曹操面
色苍白，眉头紧蹙，便问：“大王是不是身体有些不舒服？”“没什么，只是风疾
又犯了，有些头疼。”“那就早些安歇吧！”“不！”曹操一见貂蝉，猛然觉得丝
绢上画中之女子很像貂蝉，不知何故，心中一惊。他想问问貂蝉，也许她能知道个
中缘故。不过曹操并不想马上让貂蝉知道关于关羽的噩耗，只是说：“孤有一物，
你近前来观看。”“什么珍奇之物，如此神秘？”貂蝉说着凑近案前。

    曹操慢慢从袖中取出绢画，展平铺在案上，眼盯着貂蝉说：“你看这是什么？”
貂蝉一见此画，脸色大变。那画正是十九年前在许都奉曹操之命去拜会关将军时见
到的那幅，不过丝绢上沾了许多血迹。使她感到恐怖的也就是这些血迹。难道关将
军他……她不敢往下想。她抬头看见曹操在注视着她，等待答案，就镇静一下情绪
说：“我以为是什么稀罕物件呢，不就是一幅画吗？”“是呀！是一幅画，孤还不
知道是一幅画？我问的是这画是什么意思？画中人物是谁？”貂蝉控制住内心的狐
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那不画上写着吗！《思凡图》，想必画的是嫦娥幽
怨思凡吧！那左下边落款是' 戊寅燕人张飞' ”曹操见貂蝉不用仔细看就能说得这
么清楚，分明她是知道这幅画的来历的。他佯装大怒，拍案历声问：“你可知罪吗？”
貂蝉跪下说：“妾有罪，罪该万死！请大王明示。”“你有欺孤之罪！这画是张飞
于建安三年所画，这个女子画的就是你！你以前见过此画，却推说不知。还不如实
招来！”貂蝉从来未见过被世人称为奸雄的曹操对自己如此动怒，吓得魂不附体，
偷眼仰视曹操，见他目中发出的两道幽光像两把利剑直刺自己的心房。她感到大祸
临头，自己的末日将至。为了尽快知道关将军的消息，她横下一条心照实说出此画
的原委，任其要杀要剐。她说：“大王息怒！我不是有什么事要对大王隐瞒，只是
怕说出来惹您生气，所以推说不知。”“那就快快讲！”“建安五年，大王命我去
拜访关将军时，妾无意间见到过这幅画。妾向他问起，他说，两年前攻吕布时，大
王曾许他城破后娶妾为妻。后来，他没有得到我，就心情郁闷。张翼德就给他画了
这幅画，帮他解闷。”“为什么画中女子画得那么像你？”“兴平二年，妾在徐州
时，曾与张翼德见过几次面。也许他在画画时无意中画成了我的模样。”说完，貂
蝉垂下头伏在地上，等待厄运的降临。

    曹操听完哈哈大笑，他起身抱起貂蝉放在自己膝上说：“你是多情女子，他是
痴心汉，真是天生的一对！你们只是有情，可惜无缘，也是枉然。孤不怪罪于你。”
貂蝉见曹操出乎意料的开通，眼里噙满的泪水像涌泉一般流了出来，心里的惊恐悄
悄地隐去，脸上的笑容淡淡地浮现。她伏在曹操的怀里委屈地说：“那老爷刚才发
那么大的脾气，吓死我了！”“孤不装得暴怒，你能说出真相来吗？”貂蝉突然收
敛笑容，一板正经地问：“这幅画如何到了老爷手中？上面为什么还有许多血迹？”
“这……你不问也罢！”“妾刚才对老爷都是说了实话的。”“你既然一定要知道，
你要答应孤，听了不要悲伤。”“莫非他遭遇不测？”“正是！这幅画是包着他的
首级送上来的。”貂蝉从曹操怀中挣脱，怒目注视着曹操说：“人都说你奸诈，一
点不假！”“夫人这是从何说起？”“你曾经答应过我，不伤害关将军。为何将他
杀死？我错嫁给你这种无诚信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着冲向柱子……

    曹操拽住她的衣袖说：“误会，误会！夫人你听孤说。”“还有什么可说？”
“他不是被孤的军队所杀，是被孙权的人杀害的。是吴侯孙权将关将军杀害后，派
人将首级呈送朝廷的。”貂蝉听了，蓦然肝肠寸断，瘫软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情景比曹操预料的严重得多，他想将貂蝉抱到卧榻上，人老了，
力不从心，只好就地上大声呼唤：“夫人！夫人！……”貂蝉徐徐醒来，吐出一口
黏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已悲痛得不顾礼法，也不管内心世界暴露出来的后果，
她一个劲地哭，哭，哭……

    她这一哭，把曹操哭得也乱了方寸，手足无措，只好安慰说：“哭，哭，哭吧！
哭出来就好。你崇拜他，憧憬他，他也爱你，你们都是讲理想的人，这孤一直都知
道，孤也一直都不在乎，因为孤是讲实际的人。过去孤令你去拜访关将军，孤那是
给你们机会，明明他没有答应你，明明已经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是，你曾经深
深地爱过他，当他遭遇不测的时候，你还是会难过、会心疼。你这种有情有义的心
情孤非常理解。然而，事情多数难遂人意。事情既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你也不要过
度悲伤。夫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貂蝉听了曹操这位须发斑白的老人苦口婆
心地劝慰，一股暖流从心窝缓缓升起，他停止了号哭。曹操想将她扶起来，但她摇
了摇身子，示意不愿起来。她又抽泣了一会，用袖子擦干泪水，她颤抖着原地跪正
对曹操说：“妾有一心愿，不知大王能否答应？”“夫人只管说！孤样样都依你。”
“谢大王！第一，不要将关将军的首级示众，要妥善安葬关将军；第二，请大王恩
典，许妾为关将军戴孝三日，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好！孤全依夫人。快起来
吧！”“谢谢大王！”貂蝉站了起来。

    “你这些要求并不高，孤也很崇尚关将军的高风亮节。你累了，我也有些头疼，
都歇息吧！”“老爷先上床歇息，我去拿随军太医送来的药，请老爷服下。”“不
服也罢。这些太医都是些庸医，能治得孤的病的只有华佗。可惜他不为孤所用，把
他杀得太早。好在这次疼得不算厉害。”

    第二天，继续讨论如何回复孙权和如何处置关羽的首级问题。有的人建议：
“班师回许都，向天子报襄樊大捷，并献贼酋关羽之首，号令天下。”司马懿说：
“不可！孙权之所以将关羽首级送与大王，是施的移祸之计。刘备失去荆州，他的
誓同生死的结义兄弟被杀，他岂肯罢休。孙权把关羽首级送来，欲使刘备转恨于朝
廷，加兵于大王。”曹操点了点头说：“这事好办！就由你去安排。用沉香木雕刻
一具身躯，设一灵堂，牲醴祭祀，殡仪规格均按王侯之礼。在南门外修墓立碑，令
大小官员都挂孝送葬。届时孤将亲自拜祭。派专职官吏长年护陵守墓。表奏圣上，
追封关羽为荆王。”司马懿说：“大王圣明！这样刘备知道了必然感激朝廷，只恨
孙权，全力进攻东吴。我们则可以坐山观虎斗，并根据形势，从中取利。”“你说
的很对！就是这个意思。快去办吧！”

    曹操向貂蝉讲述了对关羽的后事处理的决定和安排，并允许貂蝉戴孝设祭，直
至安葬除服，已成全她的心愿。貂蝉对此非常满意，双膝跪下，口呼大王，千恩万
谢。

    貂蝉缓缓站起身来，刚要转身举步，曹操说：“站住！”“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貂蝉问着，心中暗想，莫非这个喜怒无常的人又反悔了不成？

    曹操悲怜地说：“把这幅画拿去吧！”

    貂蝉穿上一身重孝麻衣，摆下香案，供上“大汉荆王关羽之灵位”，将沾有关
羽血迹的“思凡图”供到神台灵位前。她点燃白烛一对，上信香三柱，酹酒三觞，
叩首跪拜。

    这时她已是泪流满面。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伏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道：

    呜呼云长，不幸早亡。

    君若有灵啊，享吾蒸觞。

    天日昏昏啊，黎民悲辛。

    豺狼横行啊，民不聊生。

    拯民水火啊，乱世群英。

    群魔乱舞啊，云长独行。

    桃园结义啊，誓汉再兴。

    神威奋武啊，盖世无争。

    神采儒雅啊，亮节高风。

    义薄云天啊，气贯长虹。

    昭然垂史啊，万古留名。

    哀哉云长，离吾先行。

    哀君情切啊，泪出如涌。

    撕心裂肺啊，痛不欲生。

    救命之恩啊，我心永铭。

    奕奕神采啊，长存梦中。

    相见无几啊，心心相印。

    知我心者啊，独您一人。

    妾无造化啊，无缘有情。

    从此天下啊，更无知音。

    天地日月啊，共鉴吾心。

    她哭得泪流满面，两眼模糊，举起胳膊用袖子抹去满脸的泪水。她缓了一口气，
双手捧起画绢，轻轻放到烛上点燃，然后置于地上。随着火苗的摇摆，那画中美人
悠悠飘动。她又是一阵伤心，接着哭道：

    吾心已死啊，魂随君游。

    将军有灵啊，携吾同行。

    来世相会啊，冥冥之中。

    貂蝉直哭得昏昏沉沉，四肢瘫软，神魂恍惚。直哭得感动上苍，彤云密布，泪
雪纷纷。顿时大地穿白，万物戴孝。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烛光灭而复明。只见关羽紧蹙眉头，浑身是血，来到面
前。他向貂蝉拱手一揖说：“谢谢杜夫人祭奠！代我谢谢曹孟德为我安葬！”貂蝉
正要答话，关羽一转身说：“杜夫人保重！我去也！”貂蝉哪里肯放，上前一手扯
住关羽那沾满血迹的战袍，哪里拽得住，一道冷风吹过，一切都无影无踪。原来是
南柯一梦！门已被大风吹开，厚厚的门帘抽打着朱红的门框。雪花翻着跟斗打着旋
飞进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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