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赴美受训
1943 年8 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刘善本兴致勃勃地对周叔璜说：“我马上就要
出国了，现在正式向你告别。”周叔璜抱着兰平，用右手抓住她的小手去抚摸刘善
本的脸，热泪盈眶，说：“现在，正是世界大战最激烈的时候，你走我的心也跟着
你去了。希望你到英国，马上给我来信。”“是。啊，不是！”刘善本说。
“你今天怎么啦？为啥子吞吞吐吐的？”“我，我不到英国去了，是到美国去。”
刘善本这一说，她更不明白了。
原来，1941 年7 月，美国国会通过“租借法案”，同意给同盟国以贷款或租
借的形式向反法西斯国家提供援助，赊销军火，培训飞行员等。太平洋战争爆发后，
成立了中国战区，又开辟了中印缅战区，蒋介石任中国战区总司令，美国派史迪威
将军任中国战区参谋长兼入缅军总司令。有了这种同盟关系，根据“租借法案”，
蒋介石决定组织一个轰炸机部队。国民党拟定以八大队为基础，再从其它大队挑选
一部分人员补充（都是经过考试及格后录取的），共组织了79 个机组，每组10
人。其中每个轰炸机组包括正副机长（即正副驾驶员）、领航员、轰炸员、通讯员、
机械员和4 名射击员等。计划每组在美国受训完毕，接收1 架飞机回国。
本来在此之前，英国同意为蒋政府空军培训3 名试飞员，刘善本和杜道时已被
录取。但这时是优先赴美，他和杜道时两人更想往美国，就申请改为去美国了。留
英试飞员改选他人。
周叔璜听了他说明改变出国去向的原因后，说：“你去美国或去英国对我来说
都一样。”刘善本婚后第一次和爱妻挥泪远别。
国民党空军8 月底在成都太平寺空军军事学校成立赴美重轰炸机大队。
总领队是徐康良上校。他是空军官校第二期毕业生。9 月初开始出发。因为正
值世界大战最激烈的时候，轴心国封锁了空中和太平洋及大西洋海面，要到美国去，
必须冲破敌人在海洋上的封锁线。为此，他们只得化整为零，减小目标。全大队共
分五批前往。这五批分别由成都坐飞机到昆明，经印度孟买上船。出发的时间、路
线不但绝对保密，而且都有所不同。有的乘船横跨太平洋；有的穿越大西洋，还经
常绕道而行。
刘善本等人为第一批。他们在印度孟买上船后，有美国军舰护航。海上经常发
生大战，人们焦虑不安。他们从祖国出发时，天气还很炎热，可是，到达澳大利亚
的墨尔本时，却是寒冬天气，一个个冻得浑身发抖。爱国侨胞们看在眼里，疼在心
里，自动捐献毛衣、棉袄等衣物给祖国同胞们御寒。他们终于在10 月安全抵达美
国洛杉矶，进驻三查安娜机场。11 月底，五批人员才全部到齐，准备开课。
根据美国空军的教学计划安排，他们正式学制是一年半。共分五个训练阶段。
第一阶段3 个月（12 月至翌年2 月），主要学习英文，用英语复习航空理论。这
是预备教育。第二阶段3 个月，分科进行训练。如驾驶员学习驾驶技术，领航的学
习领航课目，各行各业分别教授钻研本职专业。刘善本他们学习飞行的在得克萨斯
州的道格拉斯机场美国高级飞行学校，学习B — 24 式重型轰炸机的理论课。校长
是汤姆中将。美国教授很自豪地向他们介绍说：
B —24 式重型轰炸机是我国康沙利德工厂制造的。这家工厂从1937 年开始
试制这种大型飞机。这种飞机4 台发动机有1200 马力。载弹约6 吨，耐航时间15
小时，最大航程约6000 公里。
接着，刘善本他们去参观实物。B —24 式飞机的机械构造很复杂。刘善本初
次爬进这种飞机时，仿佛是走进了一所小巧的工厂，使他看得眼花瞭乱。
教官介绍说：“飞机机身长66 英尺4 英寸，机身高17 英尺，总重量16 吨
多。
飞机每个极微小的机件，都有极大的作用。”刘善本看到这种飞机十分惊奇。
他对杜道时说：“我们能够早日学会驾驶它，回国后就去直接轰炸日本的东京。”
“那当然。”杜道时赞同道。
第三阶段3 个月。他们来到新墨西哥州阿不凯机场，进一步学习掌握B —24
飞机的原理、构造和飞行技术。进行基本飞行训练，都是美国教官带飞。
第四阶段，也是3 个月。刘善本等转到卡尔若多州皮阿布鲁学习联合飞行课目。
此时，各行各业的飞行技术人员和机务人员，经过了9 个月的分散训练后，都集中
起来，进行综合训练。练习协调动作，互相配合，把飞机开上天。这时，飞行训练
任务十分繁重。训练时间按排得相当紧凑，每天十二三个小时的学习，每周的假日
取消了，只在每个训练阶段结束才放几天假。
刘善本在美国受训开阔了眼界，并尝到了现代化教学的甜头。开始，每天都是
9 小时授课，2 小时体育运动，1 至2 小时自习。教学设备现代化，每一项课程都
有专科教室，室内陈列着与这门功课有关的实物。学员整队带进课堂，实际上就好
比进了电影院。教授的顺序是：由值班军士清点人数，各班长向助教（值班军士）
报告人数。然后助教拉上窗帘放电影给大家看——即先将专为这一课摄制的电影片
放映出来，教官加以解释。内容全看清楚了，再到实物上去对照实习。
一天上午进行中队编队飞行训练，刘善本驾1 号机在右前方，2 号机在左，3
号机随后。当他驾机开始滑跑时，意外事情发生了——指挥员让3 号飞机滑到2 号
飞机前面的位置上去了。3 号飞机冲前，撞上刘善本的座机，碰坏了1 号机的左翼
尖。发生了严重事故的苗头。后来，果然发生了一起严重事故，摔死了一人。
第五个阶段4 个月。各兵种联合作战，配合各机种训练3 个多月，然后到美国
飞行部队进行实习。刘善本在实习训练中感到和蒋空军大不相同，完全是战时动作，
使一切合乎战争的需要。把从前分别训练的各种人员适当地配合在一架飞机上，集
中苦练，将来就以这种方式去袭击敌人。
“要能忍受住艰苦。”美国教官经常这样向中国学员提出要求说：“必须十分
坚强，才能战胜敌人！”刘善本坚持勤学苦练。他的训练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第一
飞行阶段，在中国人中，他的成绩第一。第二飞行阶段，他平均成绩97 分，连美
国学员也没有这样好的成绩。第三飞行阶段，他因成绩突出，使得美国人惊奇，因
而曾经被挑选出来作教官训练。美国训练组长几次向中国提议提升刘善本为飞行领
队。
刘善本为了抓紧点滴时间多学习些杀敌本领，在那有限的几个假期中，他婉辞
了同伴们请他当导游的恳求。他还尽量避免被成群好客的爱国华侨用汽车把他接往
大城市的唐人街去打球、跳舞、联欢。在异国他乡，刘善本往往是独自在基地宿舍
里面对妻子和女儿的照片给妻子写信，或者抄写借阅的笔记。然后，他钻进基地天
文航行馆，在辅导军士的提示下，驾起模拟领航教练机，根据不同气象和经纬度，
以及屋顶呈现的星河变化，饶有兴趣地一遍又一遍作横渡大西洋或太平洋航线上的
“中美间航行”。周而复始，从早到午，从午到晚，转瞬间就这样度过了一周不到
的假期。他还曾根据美式航行计风盘的构造，提出改进的建议，深受教官赞扬。美
国领航专家赞扬说：
“像刘善本上尉这样的飞行员，而如此精通领航业务，在我所教过的美国或其
他各国学员中是没有的。”刘善本刻苦学习之余，就是爱打篮球。他约杜道时等球
友们常到体育馆去和美国的球队赛球。他打得很好，投球命中率高达90％，博得观
众的阵阵掌声。美国报纸上还登载了他们赛球获胜的消息。
在被国民党宣传为“天堂”的美国，刘善本看到的是：金元帝国虽然很富强，
但穷富悬殊极大，社会道德更腐败，社会弊病很多。美国并非是完美之天国。它有
许多极不合理，甚至是荒唐的地方。
一天刘善本外出乘火车看到了奇怪的现象：车厢里的厕所还分有色人种和无色
人种的。当他要进干净的无色人种厕所解手时，却遭到了阻拦。后来，他转乘公共
汽车，一上车看见前面有好几个空位子，就迈步就坐，又被售票员粗暴地阻止了。
原来，在这汽车上也分有色人种和无色人种的坐位。同样的票价，前面1/5 的好坐
位却是无色人种——白种人的坐位。有色人种（黑人、棕人种和黄种人——包括中
国人在内的）乘客却只能坐在白人的屁股后面。他感到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甚至
想揍她一顿。但是，一想，即使一拳打死她，也不能解决这不合理的现象。于是，
他把握紧的拳头松开国民党空军在美国受训的轰炸机大队的官兵们，面对趾高气扬
的美国教官，大部有寄人篱下的自卑感，怕洋教官。刘善本却与众不同，他不甘心
低洋人一等。他对外国人不卑不亢。一天在课堂里，他听到美国教官讲错了，马上
报告站了起来，不用翻译就直接用英语指出教官刚才讲错的地方。他这样冒昧，吓
得大队领导们头上冒出冷汗。美国人就是欺软怕硬。那位教官在事实面前不得不表
示：“接受”和“欢迎你这样坦率地纠正我的错误。”但是，私下他却又找刘善本
说：“以后，你如果再发现我有讲错的地方，下课后再告诉我，当众指出对我不利。
那样不仅我的威信降低，而且，很可能被解雇。我若被解雇了，那么，全家人就没
有饭吃了。”刘善本在航空研究所改装了飞机仪表，获得几千美元的奖金。他敢于
当场纠正洋教官的错误，又获得美国的技术革新奖，使同事们感到他真了不起，是
中国飞行员中的佼佼者，为中国人争了一口气。美国教官们也不敢小瞧刘善本。他
们私下议论：“我当中国人都是豆腐渣做的，还有例外的。密斯特刘，就是一个！”
刘善本亲眼看到美国政府和白人是怎样对待黑人和印地安人，而印地安人又是怎样
仇视白人的。1944 年春天，大队集体组织参观卡路啦多州印地安人居民点。这里
居住一群上生土长的、倔强的“红种人”（即印地安人）。刘善本认为他们可能是
亚洲的黄种人的后裔。因为，他们的肤色和很多生活习惯有相似之处。他们穿的衣
服像苗族人。人的长相似蒙古人。
刘善本等一下车，那些穿着节日民族服装的主人，拿出珍藏多年的土酒和野味
来，表示对肤色相似的中国客人的热烈欢迎。印地安人头领拒绝去握同行的美国将
军伸出的白手，而含泪和中国领队相拥抱。在刘善本一行饭后要离开时，那些祖祖
辈辈饱受外来民族压迫的老弱妇孺们哭泣着，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汽车开得看不
见时为止。
回到机场后，刘善本深有感触地对杜道时说：“今天看到的事实说明了什么？
它说明了如果日本人占领了我们的国家，那么，将来也会这样来统治，甚至消灭我
们！一个国家，如果没有民族的独立，失去了国家尊严，即使是古老的民族，也只
能被殖民主义者任意奴役宰割，永远难以翻身！”美国白人对黑人和印地安人的种
族歧视，以及美国人民的大量失业和经济危机等等，使刘善本感到所谓美国是“天
堂”的神话，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绝不让祖国走这条两极分化的道路。但是，路啊，又该走哪一条？真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傍晚，刘善本独自在海边漫步，望海兴叹。屈原《离骚》中的两句名诗闪现在
他的脑海里。
他在美国的亲身经历使得他更加相信孙中山先生所提倡的，必须平均地权，节
制资本的主张是完全正确的。他记得在国共合作的国民党的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
言中有这样庄严的声明：“使私有资本制度不能操纵国民之生计。此则节制资本之
要旨也。”他崇拜孙中山提出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而国民党
天天叫喊拥护三民主义，实际上却在搞法西斯主义和个人独裁。蒋介石是绝对不会
搞平均地权的，只有共产党才能实现“耕者有其田”。有些爱国华侨，天天把《华
侨日报》免费送给中国飞行员看。
刘善本在这些报上知道了解放区的一些情况，认为是孙中山理想的逐步实行。
他看到拉斯基撰写的《中国抗战的回顾与前瞻》，还看到美国报刊上有许多揭露国
府的黑暗腐败的报道，其大官财阀们在美国存款的巨大数字。这些使他更加认识到
政府的腐败透顶。尤其使他高兴的是，他有机会偷读了埃德加·斯诺先生写的《红
星照耀的中国》（即《西行漫记》的英文版）。这使他对延安和毛泽东主席更加想
往。他曾经把报纸上有关报道揭露国府黑暗腐败的文章剪下了许多，其中有5 篇他
后来带到延安，交给了新华社。
假日，刘善本接到爱人和弟弟妹妹们的来信，知道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已于1943
年平安到达兰州，后又随留守部队和周叔璜一起搬到四川成都居住。
他在室内背手转了几圈，然后写回信。他写到：“今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
要把力量用在推动社会进化，促进人类文明这方面来。”这是他对他们的劝导和期
望。刘善本认为国民党已经腐朽不堪，只是历史上的一个障碍。只要国共两党关系
再次破裂，他就要争取到共产党方面去。这是他第三次想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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