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真理在召唤
抗战胜利后，刘善本和全国人民一样幻想着和平建国。当时国共两党领导人坐
到一起谈判，签订了《双十协定》和《停战协定》，并且国民党政府在1946 年1
月10 日，也发了停战令。但是，刘善本从日本回国后看清了那只是假象，内战是
一定要打的。
一天，航空委员会主任周至柔和政治部主任简朴到八大队训话，要求他们立刻
作好战斗准备。
“国共和谈成功，为什么还要打仗？要打，全国人民能答应吗？我们能打赢吗？”
刘善本的脑海中产生了一系列的疑问和愤慨！周致柔好像看出了官兵们厌战和信心
不足、决心不大的情绪，便给航空队员们打气说：
“我们有几十个美式机械化师，美国又给了我们儿百架作战飞机，3 个月到6
个月内，一定可以消灭共产党！”刘善本想：这就完全从官方口中实证了蒋介石积
极地调兵遣将是决心要打内战，消灭共产党啦！抗战胜利了，共产党主张和平建国，
毛泽东冒着生命危险到重庆谈判，证明共产党是言行一致的。蒋介石要再把人民推
向内战的血海，中国今后向何处去？我又向何处去呢？难道我能把美制炸弹扔到无
辜的同胞姊妹们的头上吗？能够杀害抗战有功的共产党和解放区的军民吗？
不！我绝不能当历史的罪人！他非常相信埃德加·斯诺先生在《红星照耀中国
》书中写的：“这些年来在国民党和外国报纸上发表的反共宣传，百分之九十纯属
胡说八道。”刘善本陷入忧虑国家和个人前途的苦闷中，无处可诉，无人可谈。他
在大庭广众之下，还不得不强露笑容。对上下左右都要应付得恰如其份，千万不能
小不忍乱大谋。所以，他对上表示绝对服从，对同级尊重，对下级不鄙视。
刘善本一天下班路过四川北路，看到书摊上有本《新民主主义论》，他翻开首
页就看到标题是“中国向何处去”。于是，他匆忙地看看四周，见没有可疑的人，
就买一本带回去。他看到书里面那精辟的论述，好像是巨手掀开了遮住他视线的帷
幕，使他突然看清楚了中国人民前进的曙光。他捧着这本书，面向北方思索了很久。
他甚至后悔自己30 年代在北平读书时，为什么没有和进步同学、老师们多接近，
和他们一起找共产党，而走到了国民党这边来！现在看清楚了，这是一条死胡同，
此路不通，我能走下去碰死吗？
一天晚上，他独自留在机场办公室值班。他曾听说延安有广播电台，伸手去要
打开收音机，但很快又缩回手来。他走到门口看看动静。空中繁星点点，地面不见
人影。他回值班室悄悄地打开收音机，仔细寻找到了延安广播电台。从此，他晚上
有机会就关掉屋里的灯，倚在收音机旁聆（偷）听延安电台的广播。后来，他又找
到了经常转播延安广播的张家口广播电台。他从这些广播里听到了许多难得的消息，
给了他许多崭新的思想。在他的眼前展示着祖国的前途和远景。他边听边问自己：
在这关键时刻，我怎么办？跑？！
可是，我飞向延安的途中将埋伏着多少危险？我跑了，我家属都留在上海怎么
办？我是听从真理的召唤去延安，还是留在上海替美蒋残杀同胞？何去何从，是抉
择的时候啦！
刘善本对于走留的问题十分矛盾。古人云：一失足成千古恨。自己留下吧，要
当人民的罪人；起义吧，一人要弄走十人操纵的大飞机谈何易！再说，万一跑不成
就是杀头抄家之罪！就是起义成功了，一家老少怎么办？他考虑的问题很多，再加
上，上海最近天气炎热，他睡不着觉。他甚至很担心在机场值夜班说梦话，暴露出
自己想起义的问题。这种思想如果传到特务耳朵里，哪还了得？！
一天，他听到美国合众社报道的消息称：国民党主张以武力解决国共问题，分
三路大举向北挺进。合众社重庆18 日电：中国当局主张以武力解决国共问题。政
府军队约分三路：东路，由海上至青岛、天津、秦皇岛，以进攻山东、河北；于其
中路，从陆上经平汉、津浦两铁路进入山东、河北两省；西路经西安至河北。此路
主要是增援晋绥。他边听边想：内战爆发后，如果自己还留在蒋管区是不会有好结
果的，肯定是不会积极干的，更不能为虎作伥，也不忍心把成吨的美制炸弹扔到同
胞头上去的。但地位肯定是保不住了，甚至有被怀疑、逮捕的危险。怎么办？他经
过多次的错综复杂的思想斗争，特别是蒋介石要彻底破坏国共第二次合作，促使他
思想上来了个大飞跃，产生了如下结论：
他从理论上大体认识到社会进化的规律，在事实上看到了国民党的腐败、黑暗
透顶，认识到自己家庭的封建地主阶级必然没落，共产主义必然成功。他认为中国
真正优秀的儿女大多数都在共产党那边，国民党内自私腐败至极。他对蒋介石和国
民党政府由观望转变到失望了，把希望寄托在共产党和毛主席的身上。为了国家和
个人将来的利益，一定要起义。他要选择有利的时机飞向延安，用实际行动反对蒋
介石发动内战，支持共产党，打击反动派的嚣张气焰，鼓舞边区人民的革命士气。
为了追求真理和建立独立、富强、和平、民主的新中国，他把个人和全家的生命安
危置之度外，这是他第四次想驾机起义。
他又考虑到：我个人如何能将这巨型飞机开过去？我要争取联络几个人同机起
义。和谁联络？他决定先找和自己关系好、思想比较进步的人进行试探，用滚雪球
的办法，逐步扩大，联络的人越多越好。但要防止找到政治“细胞”上去，毁我一
生大事。
他过去常跟刘大年闲聊。刘大年是他本家的叔叔。他是笕桥航校第五期毕业的
老航空队员，曾经奉命去延安接送过毛泽东主席和周恩来副主席。以前，刘善本还
问过他延安跑道情况。刘善本估计他可能有些进步思想，就向他微透了一点想去延
安的意思进行试探。不料，他突然生气了：“你胡思乱想！”痛斥了刘善本一顿。
刘善本忙陪笑说；“这是俺和你说笑话哩！”刘善本碰了钉子并没灰心。他决定去
找过去有抗日思想的副驾驶冯汝箎。他对他也微露了点意思，但是，这时候的他，
和在美国时大不一样了！
他回国后，作买卖，发了大财，又娶个很有钱的年轻漂亮的太太，已毫无革命
的兴趣了。刘善本第二次碰了钉子，仍然没灰心。他要和上尉领航员容应南密谈。
容应南曾借过进步书刊给他看。一天，刘善本找他聊天，试探的话刚出口，他瞪大
眼睛说：“共产党也是一样！”刘善本意识到人家可能怀疑自己很红，是特务，去
试探他的。是啊，一个在大队很红，屁股后面冒烟（指坐小汽车）的人，能起义吗？
“咳！”刘善本叹息想：现在大家互不信任，我也无法对他解释清楚。
我唯有到解放区去，才能最后用实际行动来说清要革命的同志对我的怀疑。
他下定了联络不到同志就单独干的决心。刘善本也曾想到和上海地下党联系一
下，但是，共产党在哪里？
还有一股思想力量推动着他——革命英雄主义决定他一定要起义。他在春天就
曾将他想到解放区的事告诉了唯一的一个亲人——他的二妹妹瑞兰。
因为她曾当过八路军，在沂水南部岸堤抗大学习过。她在烟台真光女中读书时，
作文常被誉为佳作。她到成都后，常以“石城”为名给《新华日报社》写稿。因丈
夫调去印度在蒋空军航校当教官，她带幼子到上海娘家暂住。刘善本对她比较信任，
而且也想从她那里了解些解放区的情况。一天，他很风趣地对瑞兰说：
“今天，我能够上天，还应感谢你以前给搬的梯子。”“三哥，此话怎讲？”
瑞兰不解地问。
刘善本双手指指衣袋和裤兜，又比划着向外掏银元的样子。瑞兰突然想起14
年前“偷钱”给三哥去北平考学的事情来了，忍不住扑嗤一声，会意地笑了。
刘善本也笑了。兄妹俩都像回到了童年。
“三哥，那是你自家的本事，俺可没给你搬什么上天的梯子！”“咦，如果不
是你帮我的忙，我上不了高中，怎能考上航校呢！”“噢，如果你那样联想，也可
以说是吧！不过，也是我给你推到国民党这边的道路上来啦，有罪。”“不，不。”
善本直摇头说：“这后来的路是我自己走的，绝不能怪罪你。”瑞兰感到刚才把话
说得太重了，暂时不语。刘善本有一肚子话要问妹妹，也不知如何开口。瑞兰过去
参加过八路军，那时，她和三哥是同一条战线的战友；现在，国共两党又重新对立
起来，他俩虽然是同胞兄妹（尽管瑞兰已经脱离八路军多年，到蒋管区来了），但
彼此心中还有些隔膜，一谈到政治，谁也不敢畅所欲言了。
“我虽然已经走到反革命的道路上来了。”还是善本先开口打破沉默：
“那么，就不能迷途知返吗？你能否给我指条通往革命的大道？”“三哥，你
现在可是‘天之骄子’。你端的是金饭碗，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西装革履，花
的是光洋，住的是洋楼，坐的是小汽车，我们也跟着你沾光。当八路可是要吃大苦，
耐大劳的。那滋味我尝过，你吃惯洋面包的人去了不会后悔吗？”“如果后悔，我
就不找你问路了。请你谈谈那边的情况吧！”瑞兰看出三哥是真心诚意问自己。于
是，除了向他详细地介绍情况外，还告诉他最好是直接飞到延安去。到6 月份更是
全世界人民的眼光都注视着中国时局发展的时候。马歇尔在中国。八大队有30 个
美军顾问，刘善本和这批顾问们混得很熟，他们认为刘善本就是正式的作训科长。
八大队的B —24式飞机是蒋介石唯一最大的飞机，总共才36 架。去了1 架，便是
三十六分之一，又是共产党军队退出长春以后，蒋介石凶焰万丈，正准备大举进攻
解放区的前夕。刘善本在蒋空军的声誉很好，并且也有特殊的地位，领导准备调他
去接替美国飞行员，给蒋介石开“美龄号”专机。这个时期，在国民党的报纸上登
载着林彪手下的一个作战科长投降的消息。刘善本争取第一个驾机起义到解放区去，
比别的飞行员会起更大的影响和作用。
正当刘善本积极筹划起义，苦于难找机会的时候，蒋介石给了个机会。
蒋突然下了一道手令：限令八大队6 月26 日前将昆明美军移交的全部无线电
器材空运成都。
刘善本想：这是蒋介石准备将这批无线电器材送往内战前线使用。八大队也开
始被投入内战的赌注上来了！蒋介石如果再下一道命令，那岂不是要炸平某城市吗？
但是，我要用实际行动给蒋介石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次，八大队共拟定派出7 架B —24 式飞机去完成委员长交给的任务。
本来没有刘善本，可他主动找大队长王世箨，借口需要人掌握气象和各项飞行
中的问题，争取去执行此次空运任务。大队长沉思了一下，他考虑到云南、四川雨
季天气多变，为防不测风云，确实需要有像“太平”这样全天候，且又有丰富气象
知识，艺高、胆大、心细的航空队员去。于是，就欣然批准了他的请求。
出发的日期太紧迫！可是，“决定具体起飞时间的不是你蒋委员长，而是我刘
善本！”他这么想。6 月19 日，他说：“今天天气不好，不能飞。”事实上是他
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不愿飞。他要归还清欠私人的债务；要考虑爱人、孩子、母
亲及弟弟妹妹们的安危；他要隐藏在八大队当机械兵的5 弟善初悄悄地离开八大队，
暂到上海一家亲戚家躲藏。这位亲戚叫刘永年，是刘善本的本家，在上海开门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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