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蓝:我和田方
于蓝 口述 朱子峡 采写
第一次见到田方,是在银幕上,那年我才15岁,还在上初中,爱看电影。那是
一部名为《壮志凌云》的影片,讲述的是一个叫田得厚的农村青年爱上了一个姑娘,
但在国难当头之际,他毅然割舍下心中的爱情,与昔日“情敌”共同抗击敌人,最
后英勇牺牲的故事。田得厚的扮演者就是田方。
1938年秋天,我到了延安。我从小就喜欢文艺,到了延安后,我时常参加业余
演出,每次有话剧演出我也总是跑过去看。一次,我挤在人群中看话剧《到马德里
去》,忽然发现舞台上的那个黄头发、眼睛很深的“西班牙士兵”很眼熟,很快,
我就想了起来,这不是演《壮志凌云》中田德厚的那个演员田方吗他怎么会不当
明星,跑到延安来,和我们一样穿布衣服、草鞋抗日呢当时我就对他产生了一股
敬意。后来,我又看了他演的话剧《日出》,他在剧中扮演流氓黑三,我觉得他演
得真是好极了。一次劳动休息时,我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议论他:“田方真不错,一
点明星架子都没有,什么活都抢着干。谁有难处他帮谁……”听着他们的谈话,我
更觉得田方很优秀,非常了不起。
后来,老演员熊塞声给我们俩牵了线,我们开始交往起来,我也知道了他的许
多事。田方是天津葛沽人,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他母亲一直靠抚恤金抚
养他和他弟弟。后来田方考上了辅仁大学,大学期间,他参加了学生爱国运动,
“9·18”事变后,他与同学们组成了南下请愿团,进行了游行和卧轨斗争。再后来,
由于家境困难,他母亲无法继续供他念书,田方就只好辍学回家。1932年,21岁的
田方到上海去谋生,进入了电影界,先后拍摄了《飞絮》《方云英》《生机》《小
女伶》等影片。
田方以前结过婚,大我10岁,但当时我一点都没感到他的年龄大,反而觉得他
很成熟,很可靠。田方也很喜欢我,记得刚见面不久,田方就告诉我说:“我第一
次看到你就深深地爱上了你,你知道吗”
1940年冬,我们俩在延安结婚了。婚后,田方对我相当好,有时我耍小孩子脾
气,他也总是让着我。婚后不久,我们把他的两个孩子从北平接到延安,一起生活。
再后来,我们又有了两个儿子:田新新和田壮壮,我觉得我很幸福。
抗战胜利后,为了筹建新中国电影基地,田方冒着生命危险三进长春,并在一
天之内,带领同志们在敌人紧逼的危险形势下,将当时远东最大的电影制片厂的全
部设备运往鹤岗,建立了新中国第一个电影基地——东北电影制片厂,这在正常情
况下都是难以想象的,因此,组织上授予他甲等功。1949年10月,北平电影制片厂
北京电影制片厂前身成立,田方作为军代表接管了该厂,任该厂厂长。
他离开了表演艺术,我倒是在银幕上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拍了很多部电影。
1954年,我考进了中戏表演训练班,当时,新新和壮壮还很小。田方送了我一个笔
记本,扉页上写道:“做一个好学生”,并要我不要牵挂孩子,家里有他照应。期
间,壮壮患猩红热住院,医院都下过了病危通知,可是田方怕影响我,都没告诉我,
都是他一个人在医院陪着孩子,直到我学习结业后才让我知道。
1963年,北影厂筹拍《英雄儿女》,导演找到田方,请他出演王文清,当时他
觉得自己好长时间没拍过电影了,怕自己一下子难以胜任,在导演一再要求下,他
才答应下来。
1974年,田方患胆管癌住院,他当时对“文革”中的许多做法极不理解。他认
识江青,但从没有想要去找她,从而借机往上爬。他很瞧不起这种做法。他在病危
时对孩子们说:“这是第一次。”新新和壮壮就问他什么是第一次他说去问妈妈。
孩子们问我,我哪里敢说“文革”开始时,田方曾对我说过,打倒那么多的老干
部,在我党有史以来是第一次。他临死的那个晚上,我关了灯,心情沉重地坐在病
房里,我真的没想到他会要离开我和孩子。忽然他叫我:“于蓝,你睡不着吧坐
过来。”我坐在床边,他大声说:“周扬同志,周扬同志”我很害怕,要他别喊,
他说:“于蓝,你太迂腐了,他们都在演戏”我不知道他所说的“演戏”是指
“四人帮”的所作所为,还是指我们对他隐瞒了他患癌症的真相最后,他说:
“我的钥匙在门上!”他指的是办公室的钥匙,“我还有个存折也许对你有用。”
他病逝后,我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存折,上面有200元,这都是从他
每月20元的生活费中省出来的。
摘自7月19日《中华读书报》于蓝口述,朱子峡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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