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左翼作家联盟，l930年3 月2 日在上海成立以后，北平、
天津、保定、青岛、广州以及日本东京等地也相继成立了左联分盟。上海总盟左联
基层组织还分为闸北区、沪东区、法南区等等。盟员是按住地划分在各区的左联小
组参加活动。因为左联没有固定的活动场所和办公地点，这样按居住地区划分，便
于就近利用公园、饭馆或是在某个盟员的家里进行活动、开会。
有一天，左联虹日街小组的盟员们，找到领导他们的法南区左联的负责人齐速，
要求上级派人来给他们讲讲国际形势。
齐速是江苏宜兴人，原名朱嘉明，是个热血革命青年，也是个文学青年，很早
就在上海从事革命活动，21岁参加上海反帝大同盟。l933年，他23岁时参加左联便
担任沪东区委委员。年轻人办事，总是雷厉风行。左联虹口街小组希望上级派人给
他们讲讲国际形势的要求，齐速当天就向左联有关领导何家槐做了汇报。何家槐是
左联常委，负责宣传工作，又是发展齐速加入左联的介绍人。齐速找他汇报此事，
理所当然。
隔两天，何家槐悄悄通知齐速，告诉他已经选派好了人到虹口街小组给他们讲
国际形势，同时告诉了他确切的日期。
" 在什么地点？" 何家槐问齐速。
" 在我家吧。没有别的更合适的地点了。" 齐速说。
何家槐询问了齐速家的详细地点，周围情况，是否安全可靠，然后告诉齐速说，
就在他家吧。
接着，两个人又商定了具体的时间，晚上几点，以及接头暗号，叩房门的次数，
长短，等等。
齐速立即通知小组的五个成员，说上级已经决定派人来了，让他们哪天、几点，
都到他家集合。
这天，虹口街小组的五位左联盟员，在齐速家聚齐，等待上级派来的人，给他
们讲国际形势。开始他们还有说有笑的。越是临近约定的时间，他们谁也不说不笑
了，只是静静地等待。
时间到了。
他们刚刚面面相觑，便响起了敲门声。大家屏住呼吸。
有人就起来要去开门。
齐速摆摆手，要去开门的人坐下来。
齐速又侧耳细听敲门声，正与何家槐事先告诉他的暗号一样。
23岁的年轻人一阵惊喜，赶忙去开门。
当他打开门的时候，不由得有些愣怔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十分摩登时髦
的小姐，一双入鬓的细眉，饱含着热情善良的两只眼睛，一张丰满靓丽的面庞，一
头乌黑的烫发，整洁笔挺的西式女装，长统丝袜的下面，是一双小巧的高跟皮鞋，
右臂挎着白色漂亮的小提包。
她，就是关露！
齐速把她让进屋，自己抬头向屋外两旁望望，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跟踪，然后
关上门。
屋子很窄小。关露并不讲究，也没有半点儿嫌弃的样子，她很自然地随便一坐，
仿佛到了自家一般，很随和也很亲切地和他们交谈起来。
" 我叫关露！" 关露自我介绍。
屋里的几个人听到她就是关露，大家不由得欣喜地相视一笑。
关露明白，大概他们听说过" 关露" 这两个字。
是的，关露这时已经是一位知名的作家了，诗、散文、小说、评论，她都写。
许多报刊经常有她的名字出现。虹口街小组的同志们，又都是左联的文学青年，自
然常常阅读一些文学报刊，也就常常见到" 关露" 的名字。可以说是久闻其名未见
其面，今日得见，自然欣喜。
关露微笑着，语调亲切地说：" 何家槐同志对我说，你们很想了解一些国际形
势，主要是法西斯蒂的事情，希望左联能派人来讲讲这方面的问题。我说，如果你
一时找不到更好的人，那就我去吧。实话说，我很想和基层组织的同志认识认识，
体验一下生活，了解一些情况。" 关露说得很谦和，很坦诚，大家和她之间的距离
一下子缩小了，仿佛是认识了许久的朋友。
齐速告诉关露，说他叫齐速，是这儿的组长，欢迎她来给他们上一课。
当时的国际形势，风云变幻莫测，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了我国东三省以后，华北
危机，大上海危机。在西欧，在德国，1933年1 月上台的希特勒，极端仇视工A 运
动。2 月23日，柏林德国国会被人纵火焚烧，希特勒借此煽起反共歇斯底里，镇压
工人运动，瓦解德国人民对法西斯主义的反抗。其实，国会纵火案这个事件的直接
策划者就是希特勒的亲信、国会议长兼内政部长戈林13月3 日德共中央主席台尔曼
被捕，3 月9 日在德国的保加利亚共产党领袖、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委员季米特洛
夫被捕。他们被诬告参加了" 国会纵火" 事件！
关露介绍了上面的情况以后，说：" 今年2 月20号，日本优秀的无产阶级作家
小林多喜二被日夸反动军国主义政府杀害，在全世界引起了强烈反响。鲁迅先生向
小林多喜二的家属发了唁电，《中国论坛》上发表了我们左联的《小林同志事件抗
议书》和《为横死之小林遗族募捐启》，号召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反对法西
斯蒂的血腥暴行！可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我们并不富裕，但是我们大家不是献
出了从嘴里省下来的生活费吗？可以说，迫害工人运动，东西方两个法西斯蒂是遥
相呼应的。所以，不仅是左联的同志们，全中国全世界进步的人民都要团结起来反
对法西斯蒂！前年2 月7 日我们左联的杰出作家殷夫、柔石、胡也频、李伟森、冯
铿惨遭杀害，疯狂的白色恐怖笼罩着文艺界；当前，国民党反动派对苏区红军的围
剿，就是配合东西方法西斯蒂镇压人民革命运动的一部分！" 关露讲完，大家又提
出了一些问题，她和他们一起讨论。他们都很愿意听她讲话，觉得她说得道理深刻，
说话的声调也好听，很纯正的北平话。可惜介绍的情况不多，大家听了不过瘾，因
此对关露不太满意。
然后，关露又向他们了解一些工人劳动、生活和夜校的情况。
待她告辞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齐速他们执意要送她，她却怎么也不肯。
上海泉漳中学，其学生来源多数是福建泉州或漳州人，学校坐落在泉漳会馆里。
泉漳中学，称得上是" 红色摇篮".有许多思想革命又有学问的教师，在这所中学里
任教。其中有不少是左联成员，甚至是共产党员。
1933年春天，上海反帝大同盟的刘芝明、艾思奇等，和奉左联之命的丁玲、叶
以群、穆木天，去泉漳中学帮助该校复校！根据泉漳中学的邀请，左联组织部长叶
以群前去" 泉漳" 讲演、任教，加强该校师资力量。
泉漳中学，是教育青年，培养干部的重要场所。地下党组织重视它，国民党当
局也注目它，曾经不止一次下令停办！泉漳，成了反动当局的眼中钉！
这里的学生，在进步教师的教育下，不仅争相阅读苏联的文艺作品，如高尔基
的《母亲》、法捷耶夫的《毁灭》、绥拉菲摩维支的《铁流》等等，还常常热烈争
论像《" 左派" 幼稚病》和《论反对派》等这样的马列主义哲学书籍。并且有不少
同学参加了" 文艺研究会" ，更重要的是学生聘请教师做课外的读书会指导。这里
的学术空气和政治空气都很浓。
大约l933年的4 月底，还不到" 五。一" 的时候，泉漳中学突然接到国民党上
海教育局的通知，勒令停课！师生为此群情激愤！决定对这个" 通知" 不予理睬！
在这样白色恐怖的严重情势下，关露临危受命，毅然决然答应了泉漳中学邀请
她去学校讲演的聘约。那天，去听关露讲演的师生可真不少！
面对学生们一张张渴望求知的面靥和一双双热切的眼睛，关露感到她责任的重
大，绝不能让学生们失望。
她讲到文艺是为革命服务，无论哪个阶级的文艺都是这样的，纯粹为艺术而艺
术是不存在的。她说，前年——l931年的春天，被国民党秘密杀害的柔石、殷夫、
胡也频、冯铿和李伟森等五位作家，不论是胡也频的长篇《光明在我们的前面》、
柔石的中篇小说《二月》（六十年代电影《早春二月》即据此搬上银幕）、《为奴
隶的母亲》，还是殷夫的诗集《孩儿塔》，都是属于人民大众的无产阶级的文学，
在中国革命文化运动上起了伟大的先锋作用，在人民的革命文学史上必将有它重要
的地位。他们首先是革命家，然后才是文艺家。
关露说五烈士作家，虽说其中年龄最大的柔石不过才二十九岁，而最小的殷夫
不到二十二岁！但是他们个个都是慷慨赴难、坚贞不屈。她说：五烈士之死，是用
鲜血写成了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历史的光辉篇章！
五烈士之死，说明了国民党反动派实行文化围剿白色恐怖的猖狂，同时照出了
左翼作家的高风亮节！
五烈士之死，是用他们自己的鲜血，记录了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斗争的第一
页，让我们永远赞美烈士们视死如归、为民族解放事业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伟大精神
吧！我们要以实际行动来纪念先烈们的勇敢殉难，要时刻记住我们与敌人必须斗争
到底的重任！
关露还逐一分析了五作家的作品，从思想内容到艺术形式，以及它们的社会意
义。
当有的同学问关露，中国为什么产生不了托尔斯泰的时候，关露向他们推荐了
新近出版的茅盾先生的长篇巨著《子夜》。她说在三十年代群星璀灿的文艺作品中，
茅盾的《子夜》无疑是一部伟大的著作，它无论从规模上还是从艺术上，都显示了
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运动的显赫的实绩，极其深刻地揭示了国民党的黑暗统治必然灭
亡的历史规律。
关露讲到最后，说：" 我最后，要给大家朗诵苏联伟大作家高尔基的《海燕》，
以结束我的讲演。这是我用刚刚学习的俄文翻译的。" 学生们睁大了眼睛，静静地
听着关露用具有艺术魅力的朗朗声调吟诵着：在苍茫的大海上，风儿搜聚着乌云。
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
会儿箭一般地直冲云霄，它叫喊着，——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
欢乐。
在这叫喊声里充满着对暴风雨的渴望！在这声里，乌云听出了愤怒的力量、热
情的火焰和胜利的信心。
学生们屏住了呼吸，身子动也不动，静静地听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屋子
里，一丁点儿的响动也没有，仿佛没有一个人。他们不知道当局派出准备包围泉漳
中学的警察，正在路上疾走……
关露已经朗诵到最后一段了：——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
言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关露纯正的语音，柔美的声调，蕴含着激动人心的刚劲，特别富有鼓动精神。
泉漳中学的学生原本就是些积极进取思想激进的青年，这会儿，经关露讲演的鼓动，
个个精神振奋，情绪昂扬。
不知是哪个班的同学，说今天听了诗人关露女士的讲演，非常受启发受教育，
希望听到诗人自己的诗作。
同学也都跟着喊，让关露朗诵一首自己作的诗。
关露推说不过。她毕竟是个神思敏捷妙思泉涌的才女，只静了静，略一思忖，
便随口朗声吟诵起来：你飞过堆着冰雪的喜马拉雅山。你越过拥挤着炮舰的太平洋
；你遇了严冬的海面的飓风，它把你卷落在地上。
现在你不飞了。
为着身体受了那乱石侵凌的创伤；你寻着了绿荫的枝头，把疲乏的身体息养。
但是，你有旅客的怀望，你有武士的刚强。
现在，春已经来到这世上，准备越过那你不曾越过的山岗！
同学报以极其热烈的掌声。关露的讲演非常成功！突然，有人进来站在门口，
大声喊：" 警察局来了大批警察把学校包围了！" 高莘们立刻涌到学校大门附近，
手挽着手守护在学校门口。然焉篇！删删续上课，的！非法的就得取缔！你们必须
马上离开学校同学七嘴八舌地反驳他们：" 为什么我们连念书的权利都没有了？"
同学一起喊，一起叫，断然拒绝当局的无理要求！
警察开始向天空鸣枪，是向手无寸铁守护在学校门口的同学们鸣枪！同时向学
校里冲，冲开手挽手守护学校的同学防线！同学们不让他们进校，于是互相开始撕
扯，扭打，搏斗！那一天，有四十八名同学在自卫的搏斗中被捕。
在校的老师，都是同学护送出校的。
那天，关露也是在同学们的保护下，才安全离开学校的！离开泉漳中学，关露
远远地看见沈志远在墙犄角等她。" 你真让我担心死了！" 沈志远一脸的埋怨之中
夹杂着深情的，" 白色恐怖这么严重，你还到处乱跑，多危险！今天这儿讲演，明
天那儿演说，你不要命了！" 虽然沈志远话音儿里带着斥责，可关露的心里却感到
一股温暖，——沈志远为她担悬着心，沈志远是爱她的，明知军警出动包围了" 泉
漳" 还冒险出来接她。她很感动，因此她没有和他顶撞，没有和他吵，而是顺从地
跟他回了家。
沈志远让她以后不要再参加这些活动，要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操持家务养儿育
女，不都需要她吗？一个女人，首先应该懂得如何做女人。不然，家不像家，女人
不像个女人，还过什么日子！
但是，国民党反动政府镇压泉漳中学学生的暴行，激起了上海各界人士的愤怒
和声援。当局虽然慑于舆论的压力释放了学生，却把学校封闭了，泉漳中学以后也
未能复办。形势，使关露安不下心来！
关露在泉漳中学危难之际，冒险前去讲演，给泉漳学生以极大的鼓舞。此后，
关露又应邀出席过" 女青年会" 、" 海关俱乐部" 、" 正风文学院" 、" 爱国女校
" 、" 智仁勇女中" 、" 上海广播电台" 等机关团体的集会，去做报告讲演，或是
关于文艺问题，或是关于妇女问颢。
关露投人了她全部的热情、全部的感情，她把这些工作当着了她生命的主要部
分！而沈志远，则要求他的妻子关露把她的感情、热情，都投入到他们的家，投入
到他的身上，投入到他们早就应该有的后代身上！
但是，唉！
沈志远和关露的关系，越来越疏远，越来越僵！他们感情深处的裂痕，也越来
越深，越来越难以愈合！
关露看着她和沈志远无法解决的矛盾，陷于深深的痛苦之中，背地里，不知哭
过多少次！
1933年5 月14日中午，左联党团书记丁玲被捕。关露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震惊。
她痛惜左联失去一位优秀的领导干部，一位杰出的革命作家。
关露想到，她的组织关系去年底由法南区妇委会转到左联以后，她参加的第一
次党小组会，丁玲就参加了，这时她才知道丁玲原来是左联的党团书记。以后开文
艺小组会，丁玲也常常到关露他们的这个小组参加。关露记得真真切切，丁玲谆谆
善诱，常在会上要大家坚持从事鲁迅倡导的" 普罗文学" ，坚持写作要通俗化、大
众化，要使工人看懂，使普通老百姓看懂！她深入浅出地道出了" 普罗文学" 的使
命，这给关露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后来关露写诗为文，一直提倡诗歌的功能应该是
" 推动历史发展和人类生活前进的强有力的战斗武器" ！她是身体力行者！关露坐
到桌前，奋笔疾书写了一篇散文随笔《女作家印象记——女战士丁玲》。丁玲被捕，
关露在凄哀暗淡的灯光里，更觉万分悲怆，万分思念，添了许多痛楚的惆怅！她虽
然一度是浩劫后的幸存者，却依稀在草香中嗅着了血腥，仿佛在新冢里看见了战骨。
夜深了，关露望望空空的床上，想到沈志远这几天不知有什么事没有回来，她
走到窗前把绿帏拉开，惨白的月光投洒进来，像一条白练铺到瓷砖地上，铺到整洁
的床面上。她抬头望望宇宙横空的残月和疏星，倚在窗前凝目沉思，想到不知生死
的文坛战友丁玲，眼泪顺着她光洁的面靥流下来。
丁玲被捕以后，她原来担任的左联党团书记的职务，由周扬担任；她原来担任
的左联创作委员会的工作，由关露接替。但是，因为白色恐怖越来越严重，左联的
人，几乎都不便在白天出来活动，一般都在夜晚出来联系工作。周扬，作为党团书
记，就更不便于白天出来活动了。这样，关露就兼做周扬的" 交通" ，许多事由关
露去做。
有一天晚上，关露一个人正在写文章，突然有敲门声。她一怔，胆怯地走过去，
打开门，正是周扬。
周扬原来住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个小弄堂里，房间十分狭小。但是，关露、任
白戈、何家槐、周立波等人也都住在法租界，工作联系，也还方便。可后来周扬搬
到了北四川路，北四川路离着法租界较远，周扬常常要夜里出来到法租界左联的成
员家里联系，就不太方便了。
" 快请进！快进来！" 一看是周扬，关露赶忙往屋里让。" 有事？" 周扬坐定
之后，关露问。
周扬和她谈了左联创作委员会的工作以后，说：" 叶紫和我说，希望发展他参
加左联。他刚刚参加共产党，又提出参加左联，政治热情很高，文学创作上也很有
成绩。" 叶紫本来家住湖南益阳，和周扬是同乡。农民运动蓬蓬勃勃兴起的时候，
他的全家几乎都参加到农民运动中去了。父亲是县的农民协会秘书，姐姐是妇女运
动的领导人，叶紫也参加宣传工作。l927年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马日事变后，
父亲姐姐都被杀害。叶紫才15岁也遭到追捕，被迫逃离家乡，流浪到上海。他在艰
难的生活中顽强学习，走上文学道路，开始组织无名文艺社，主编出版《无名文艺
》月刊。1933年6 月，他的著名短篇小说《丰收》就发表在《无名文艺》的创刊号
上。
周扬介绍了上面的情况以后，说：" 《丰收》，我读过。" " 我也读过。" 关
露插言道。
" 哦，" 周扬很高兴，" 你也读过？""是的，我读过。" " 你觉得怎么样？"
关露说，《丰收》反映了大革命时期湖南农民运动的勃然兴起，反映了湖南农村尖
锐的阶级斗争，真实地反映了贫苦农民被压迫被剥削的苦难生活，明确指出只有斗
争才有出路。
" 你说得非常好！" 周扬很激动，" 叶紫是个很有才华的作家，非常有前途。
今年才21岁，多么年轻！我们一定要精心培养帮助他，按照鲁迅指示的，要造就一
大批青年作家！关露，你去找他谈谈，关于参加左联的事。" 周扬说完，要走，走
到门口又转过身，似乎挺不好意思地说：" 关露，有钱吗？" " 有。不多。要多少？
" " 有几角钱就行。坐车。时问挺晚了。" 周扬没钱坐车回家，只好向关露借几角。
这位年仅25岁的左联党团书记，这位未来的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文化部副部长、
中国作家协会主席，目前，正在翻译俄国伟大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著名长篇小说
《安娜。卡列尼娜》。不过，眼下他却没有坐电车回家的几角钱，只好向关露借。
是的，左联的成员，的确都很年轻，又的确都很贫穷，然而又的确都是些才华
横溢的学问大家。建国后，直到九十年代，周扬翻译的《安娜。卡列尼娜》，十分
坚挺地多次再版。虽然也有几个新译本出现，但是都没有能够超出周扬译本的水平
取而代之。叶紫的家，住在南市一条有如贫民窟般的破败的弄堂里。妻子、孩子和
老母亲，一家四口拥挤在十分狭窄的小房间。屋里不见阳光，黑幽幽的，连一张写
字用的小桌都没有。真是家徒四壁，很是贫穷。别人家的孩子吃西瓜，叶紫的孩子
在啃菜瓜。1933年的夏天，特别闷热，屋子小，又不通风。妻子坐在门口外边缝补
衣裳，老娘坐在门里借着照进来的一点点光亮在摘菜。叶紫足）在床板上写稿子，
稿子旁边放着一把残破的芭蕉扇。正在这时，关露来了。
叶紫，是背着沉甸甸烁烁闪光的《丰收》，走上中国现代文坛，像一颗闪亮的
明星，璀灿夺目，以后将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一席光辉地位的著名作家。l935年他
的第一部小说集《丰收》由鲁迅作序，是上海容光书店出版的奴隶丛书的第一本。
萧军的《八月的乡村》、萧红的《生死场》列为奴隶丛书之二、之三。1936年lO月
19日鲁迅逝世，叶紫带病前往万国殡仪馆吊唁。回来，又扶病赶写了《哭鲁迅先生
》的悼诗，称誉鲁迅是" 伟大的导师，伟大的战友，伟大的民族的魂魄" ！
此后，叶紫还出版了中篇小说《星》，和第二部短篇小说集《山村一夜》，并
且开始了长篇小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和中篇小说《菱》的写作。书没写完，1939
年，贫病交加夺走了他27岁年轻的生命。
不过现在，他在贫穷中生活。关露进来的时候，叶紫赶忙放下笔，站起来，望
着眼前这位年轻漂亮的女性，仿佛玉树临风，光彩照人；再看看自己破旧昏暗的小
屋，似乎有些汗颜。
" 我叫关露，是周扬派我来的。" 关露大大方方地说。
关露的作品叶紫看过不少，久闻其名，未晤其面。今日见了，觉得关露不只是
打扮漂亮，而且很大方，很有风度。刚刚见面，就觉得她很随和，很和气，不是颐
指气使，而是给人一种亲切感。叶紫的心放松许多。听说关露是周扬派来的，他知
道她的来意了。
他想给她让个坐，可实在没地方可以让客人坐的，他感到十分窘迫。
关露却毫不讲究，随便往床沿叶紫的稿子旁边一坐，仿佛她不是第一次来，仿
佛是来到自己的家。
那可不，关露自小生活在经济拮据的环境中，后来又长期深入到工人当中。她
虽然穿着旗袍高跟鞋手挎漂亮的小提包，但是正如她常常自嘲的那样，说她是" 金
玉其外，败絮其中" ，在大上海，不如此便寸步难行。她和大多数左联成员一样，
没有成家，住在一个小小的亭子间里，上老虎灶买开水，用一个煤油炉自己做饭。
有时也到最最便宜的小饭馆买一元钱六、七张的饭票，或者吃相当四分钱的十二个
铜元一碗的阳春面。至于交不出房租被房东驱逐，或是因为没钱饿一顿不吃饭，也
是常有的事。叶紫看见关露用小手帕轻轻地往脸上扇风，他赶忙从稿子旁边抓起那
把破芭蕉扇，想递给她，看看扇子太破又不好意思，于是又把手缩回去了。
关露笑笑，把扇子接过去，扇着。她看到了叶紫的家，她更理解《丰收》的问
世，非出自叶紫之手不可。只有像叶紫亲身经历了湖南农民运动的兴起，和被血腥
地镇压，才能写出那么生动真实感人的作品来。如同她自己，不深入到工厂，不深
入到工人朋友中间，她是写不出那些反映工人苦难生活的作品的。
关露觉得她和叶紫的心，很近很近。
叶紫的母亲给关露用小黑泥碗端来一碗白开水：" 小姐，您请喝水。" " 谢谢
伯母。" 关露忙站起来接过碗，说。叶紫忙说，请坐请坐。
关露和他谈了当今文坛上青年作家作品，还谈到左联的一些组织情况。从这天
起，关露介绍了叶紫参加左联。
关露按照鲁迅关于努力造就一大批无产阶级文艺家的号召，以极大的热情扶植
年轻的作家。
建国以后曾任河北省文联主席的著名诗人田间，1933年他十七岁的时候加入中
国左翼作家联盟，十九岁出版了第一本诗集《未明集》。
那时，田间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无名诗人，虽然常有诗作发表，却很少有
人注意他。但是关露认为：无名未必就是无价值；《未明集》证实了无名者的价值。
她知道田间是个苦孩子出身。从她与田间平时的接触中，她觉得他虽然穷苦，却向
着希望和光明，总是高兴快活，从没有过哭泣和颓废。
文如其人。关露在报纸上鼓吹鼓励田间，说反映在他的诗作里，有战争、饥饿
和流浪，而没有哀哀的泣声；有艳丽的春天，鲜红的玫瑰，而没有花前月下的闲情
；有人类的狂热和拥抱的爱，而没有口香糖的吻！这就是少年诗人田间的《未明集
》！关露的那支笔饱蘸着浓烈的感情，抒发着对这位无名诗人和他的《未明集》的
赞美——田间的《未明集》是一个灵魂被囚着、自由与田园都被摧毁和践踏着，然
而春天的如火焰一样的意志是欣欣然从铁窗里向着广阔的平原，向着一望无际的、
照满日光的旷野奔走，而希冀着自由的少年的歌声。
关露认为，少年诗人田间是把春天的希望给了" 冬天里的孩子" ，她特别欣赏
田间关于春天必然到来的诗句——抓住了你生命最后的一刻力量，赤脚也踏着雪走，
疮疤的手也会捏着一个永久的春天，冬天，就从你们底脚下逝去！
果然，旧中国的冬天终于在人民的脚下逝去了；而人民手中捏着的春天，终于
永久地到来。
关露的爱国热情，有如喷薄而出的火山，特别炽热、高涨，这时，她全身心地
投入到抗日救亡运动，参加各种救亡团体和救亡活动。她不但写文章推荐田间，她
还写文章推荐艾芜的初作短篇小说集《山中牧歌》②，在《大晚报》上用l500字的
篇幅逐篇地加以分析，发现它们的优点和文中的爱国主义精神，鼓励他在文学创作
的路上要不断地前进。
她还发表了大量文章及影评，评介鼓励一大批年轻进步的电影演员和戏剧演员
如白杨、刘琼、英茵、黄宗英、张伐、孙景璐、梅兰芳、程砚秋等，呵护他们的成
长。
但是，她却没有保持住她与沈志远的婚姻关系，没有呵护好他们的爱情！关沈
的婚姻大厦将倾，已是势所必然，难以挽回！关露是不愿意他们的婚姻破裂的，她
希望沈志远能够谅解她对他们的家、对他们的爱情投入得太少！
但是，不！
沈志远没有谅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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