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中共中央社会部副部长潘汉年,l939年4 月临离开延安时,曾与康生研究过如
何对待李士群的问题,那时康生是社会部部长。他们认为在条件成熟的情况下,可
以与李建立某种联系,争取他,利用他。这是革命的两面政策,中央有指示,是完
全允许的。
这时候,潘汉年已经有了要派人打入上海极司非而路76号,策反李士群的计划。
只在寻找机会,等待条件成熟。
恰在这时,中共情报机关获悉了李士群的思想动向:第一,国民党军统局戴笠
派人到上海暗杀李士群的青帮老头子季云卿,更激怒了李士群对军统的仇恨,几乎
把上海军统组织全部破获。李士群与军统已是不共戴天。
第二,李士群认为他投靠汪精卫利用日本人反蒋,和共产党抗日反蒋是殊途同
归。因此,他非常希望胡绣枫能到76号来,同他一道利用日本反蒋。
第三,李士群虽然投靠了日本人,成为汪伪特工总部头目,但是他不想让自己
在这条路上进入绝境走进死路,他希望和共产党暗中有些联络,能为共产党做点好
事,能为抗日做点有利的事情,为自己留条后路。他希望中共能派胡绣枫来担任他
与共产党的联络任务。
原本是要调胡绣枫到76号,但是,胡绣枫此时远在湖北宜昌。
那时,有个国民党军委会国际问题研究所,是抗战后成立的专门从事对日寇的
情报机关,贺耀祖的同乡王艽生担任主任。王要李剑华到离前线较近的宜昌搞日本
人情报。李剑华原是日本留学生,半个" 日本通" ,又是贺耀祖的朋友,自然他去
最合适。李剑华经过他的联系人陈家康请示周恩来同意,便接受了这个任务,他与
胡绣枫一起,于1939年4 月动身离开重庆去了宜昌。直到l940年5 月宜昌沦陷前离
开,同年9 月才返回重庆。
此时此刻,是无法把胡绣枫从宜昌调回,派遣到上海76号去的。
而这时,关露又在上海,便决定由关露代替胡绣枫打入虎穴龙潭76号!
潘汉年和廖承志向关露交代了任务之后,关露始终沉默不语。是不是不愿意接
受这项任务?还是对于接受这项任务有困难?
" 关露同志," 潘汉年说," 对李士群的一些思想动态,我们听到一些,但是
对日、蒋和共产党,他到底想干些什么?我们并未直接听到!现在想派你去他那里,
不是要你代表党和他谈话。不,不是的!是利用你们过去的老关系,派你去看看,
听听,摸清李士群的真实思想动态!把你听到的,看到的,汇报给我们,并在适当
的时候对他做些策反的工作。" " 八。一三" 战争,启秀女中因为搬家迟迟开不了
课,在关露生活最困难的时候,李士群曾经五次三番地要她给他当英文秘书;还说
可以给她租个公寓房子住,他的汽车她可以随便用,每月可以给她许多钱,会让她
花不完。不管李士群是因为胡绣枫的关系,还是因为他与关露过去的相识,不管出
于什么动机,此时李士群对关露,肯定是出于好心,是义气使然!
但是,关露都拒绝了。
后来,关露借住在她的朋友周孝杰家的时候,李士群又让叶吉卿给关露打过三
四次电话,请她去玩,无非想在生活上给她以照顾。见不到胡绣枫,哪怕在胡的姐
姐关露身上表示一种报答,也会使他心里得到些安慰。李士群是个歹徒,恶棍,魔
王;李士群又是个讲义气、知恩图报的人!
但是,关露还是拒绝了。
而且,一年多她从不登李士群的门,从不理睬他。连后来叶吉卿连着来了好几
次电话,关露都没接,只让周孝杰家的保姆告诉她。关露不在家!
现在,却突然要去找他!怎么见他?怎么见他老婆?用什么借口再去登门造访
呢?见了他们说什么?怎么解释过去的一切?况且,1939年的深秋,李士群已然成
为汪伪要人,76号特工总部的头子,手下三千人马,他还能需要她关露吗?他要她
干什么?有什么用?尤其汪伪特工总部上海极司非而路76号,岂是随便什么人可以
出入,可以登堂入室的吗?
关露谈了上面的情况以后,迟疑地说道:" 我拒绝为他工作以后,他们又多次
找我,我都没理睬!现在,我倒主动去找他,我怎么对他说呢?" 关露的确感到很
为难。
潘汉年和廖承志也觉得关露的为难是有道理的。但是,他们对关露姊妹俩与李
士群的关系更深层更具体的细枝末节,并不了解。因此,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更充分的理由。
李士群原是共产党,后又变成国民党,现在又投敌当汉奸,朝秦暮楚,有奶便
是娘!可他眼下在汪伪方面的地位,很显赫,很重要!利用关露和李士群的特殊关
系,打入76号,建立联系,直接观察李士群的动态,进行策反,不但可能,而且非
常必要!潘汉年、廖承志和关露谈了很长时间,他们分析各方面的情况。然后,他
们等待关露做出去还是不去的最后决定。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打人76号,可不是到娱乐场,这是一项高度机密又十分危险的特殊使命!也许
是九死一生!李士群可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家伙,他一旦看出破绽也可能杀了她!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关露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思想激烈地斗争着。
香港一片灯火,一片繁荣景象。大上海不也是如此吗?可它被日寇占领了,沦
为敌占区。香港呢?全中国呢?都可能被日寇占领!她是个共产党员!再困难,再
危险,只要是党的指示,她都必须抢上前!她写文章,她写诗,也曾慷慨激昂,也
曾壮怀激烈,号召文人号召民众团结一心,抗战到底;她的" 宁为祖国战斗死,不
做民族未亡人" 成为名句,一时激励多少人走上战场!今天,党要她走上前线——
走上另一条隐蔽战线的前线,难道她还要瞻前顾后、缩手缩脚吗?难道她还要犹豫
吗?难道还要党和她商量等待她的决定吗?
不!在党的指示面前,她不能犹豫,也不许犹豫!她必须执行,坚决地执行!
在党的指示面前,不能商量,也不容商量!她必须服从,坚决地服从!
关露此时怀着一颗圣洁的心灵,从窗前回到沙发上坐下,神情毅然决然:" 我
服从——!" 廖承志急切地问:" 关露同志,你想好了?" " 是的,我想好了!"
关露说,那神色,已是明显的严肃," 我服从党的决定!到76号,去会会李士群!
" 潘汉年问:" 你想好了这番去见他的理由了吗?" 关露淡然一笑,微微地点一下
头。
她说,她和李士群,尤其她妹妹胡绣枫和李士群,关系不一般,历史相当深远。
李士群根据红队的部署,诱导上海警察局督察长陈晴进入伏击圈,谋杀未遂,被国
民党中统抓去。他老婆怀着孕没人管,是胡绣枫帮了她的忙,李士群对胡绣枫感恩
不尽。而关露和她妹妹的关系好得如同一个人。这一点李士群是知道的。l932年聂
绀弩负责编辑《中华日报》文艺副刊《动向》,他每星期给" 左联" 诗歌组出一期
宣传抗日的诗稿,而每期诗稿都是由" 左联" 诗歌组委派关露负责编辑,并且负责
和聂绀弩联系送稿子。国民党在《中华日报》大楼四周布满了特务,准备抓关露,
也是李士群给她通风报信的。虽然" 八。一三" 之后,李士群来上海曾经要关露给
他当翻译,同时给她提供优厚的条件,关露都拒绝了他要帮助她的好意。但是,这
次去见他,就说她失业了,生活发生了困难,让他给她找个职业。他对她,也不至
于见死不救吧?
廖承志看看潘汉年,潘汉年看看廖承志,两个人琢磨琢磨,相视会心一笑,点
点头。
" 好,这个理由好。" 潘汉年说," 十分正当,十分值得同情的一个理由。这
个理由,完全可以使李士群接纳你!也许还有更好的理由,只要能和他建立关系就
行!" 潘汉年特别强调,要关露始终以" 左翼" 的姿态出现,不要表示与中共有直
接的关系,以免李士群有约束不好随便谈。
" 记住,关露同志," 潘汉年说," 利用李士群表示与中共要殊途同归这一点,
尽量利用你们的老关系,保持与李士群的私人友谊来往,相机暗示他,应该设法联
络共产党。但你切切注意,一定不要多谈!……" 廖承志插言道:" 汉年说的这点
非常重要。你不要多谈,要用耳朵听,用眼睛看,把你听到的看到的,向你的联络
人汇报。还有一点,别人指着脊梁骨向你唾口水骂你是汉奸,你都不要反驳,不要
解释,不要辩白!为了党的事业,关露,你要忍辱负重啊!" 潘汉年说:" 一个共
产党员要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都献给党的事业!" " 我保证能做到。" 关露
的态度十分坚决," 包括献出我的生命!必要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做到这一点!
" 潘汉年和廖承志几乎同时激动地说:" 关露同志,我们完全相信你。" 这时,潘
汉年想了想,说:" 可是——""可是什么?" 关露问。
潘汉年庄重地说:" 可是,有比牺牲生命更难做到的!" 关露一愣:噢?那是
什么?
潘汉年沉寂一阵,带着一种十分严肃的神情,说:" 那就是毁掉自己的名誉!
" 关露愕然:毁掉自己的名誉?
" 是的,毁掉自己的名誉,这比牺牲生命更难!" 关露听了,抬眼仿佛往天上
望望,她要用一颗圣洁的心,去接受这神圣的使命。她要用坚强的意志百折不回的
精神,去面对严酷的明天,去迎接变幻莫测的未来! . "党了解你," 廖承志接着
说," 将来只有党来为你洗清' 汉奸文人' 的耻辱。总之,请你放心,关露同志,
将来党会出来为你说话的!" 潘汉年还告诉关露,说她回到上海以后,会有人主动
和她联系的。并且告诉了她一个香港的通信处,潘汉年当时写在纸上递给了关露,
她低头看看,是一个邮政信箱号码。
" 这个邮政信箱,一般不要用!" 潘汉年叮嘱关露,"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的。
比如,假如你的联络人被捕,或是地下党的机关被破坏,你已无法和党与联络人联
络了,这时,你可以利用这个邮政信箱号码写信到香港找我。我会设法派人找你,
和你取得联系的。" 最后,潘汉年告诉关露,过两天他给她送来返回上海的旅费。
廖承志让她在香港玩几天再回去!
关露在香港等待潘汉年送旅费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哈尔门来香港饭店看望她。
" 咦?哈尔门先生,你怎么知道我来香港了?" 关露很有些惊讶,疑惑," 你
也来香港了?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哈尔门是美国人,是美国合众通讯社的记者,
思想左倾,进步。抗战初期,是王安娜还在上海的时候把他介绍给关露的。关露和
他很谈得来。
关露在来香港之前,曾经翻译过一本美国黑人进步作家拉斯东。休士的小说《
白人之路》。因为这本书里有很多方言关露不懂,就找哈尔门求教,请他给解释。
因此常有来往。
其实关露翻译《白人之路》,还是哈尔门介绍的。有一次他在上海锦江饭店请
关露吃饭,问她正在写什么,关露告诉他,正在修改自传体长篇小说《新旧时代》,
准备出书。
哈尔门笑笑,摇摇头说,《新旧时代》在《上海妇女》杂志上连载的时候,他
看过,没有什么政治性。
" 我的中国朋友,翻译家叶君健也这么说!" 哈尔门拉出叶君健给他作证,"
他也说《新旧时代》没有什么政治性!" "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你们都没有
好好看我的《新旧时代》!或者根本没看过。" 关露摇摇头,苦笑,一副无可奈何
的样子," 那你说,什么样的书,才算有政治性呢?" 哈尔门从兜里掏出一本英文
版的美国黑人作家拉斯东。休士的短篇小说集《白人之路》递给关露,让她好好看
看,最好能翻译出来给中国读者看。
关露回家一口气读完了《白人之路》,深受感动,觉得的确是一本政治性很强
的好书。她对哈尔门和叶君健对她的《新旧时代》的批评,虽然不能完全接受,但
是觉得有些道理。同时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开始翻译《白人之路》。
关露还没有翻译完《白人之路》,哈尔门就离开上海了。
原来,他到香港来了。
哈尔门说他是听王安娜说的,才知道关露正在香港。
他们谈了一些上海文艺出版物的情况,哈尔门还谈了一些香港这方面的情况。
那天哈尔门走了以后,关露在床角哈尔门坐过的被褥旁边,发现了50元港币。
她想,准是哈尔门刚才坐在床边,从裤袋里滑落出来的。关露立即给哈尔门打了个
电话,问他在她的房间里掉了东西没有?
哈尔门说没有,什么也没有掉。关露让他再检查一下。哈尔门用很肯定的语气
告诉她,他没有掉东西!
关露告诉他,她在他坐过的床边捡到50元钱,当然是他掉的。因为除了他,那
天她的房间没有来过别的人。
从电话里,关露听得出,哈尔门笑了。他说:" 那50元港币,不是我掉的,是
我送给你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 告诉你,你会不要的。" " 我不缺钱,哈
尔门先生," 关露耐心地说," 我不能收你的钱,我还是还给你的好!哈尔门,你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哈尔门哈哈笑起来,然后说:" 关小姐,你出来旅行,对钱,
你一定不会感到太多吧?""可我并不感到太少呀!" 关露告诉哈尔门,她就要离开
香港了,时间不多,可能没有机会再见到他,她把钱留在旅馆,请他派人来取。
" 关小姐," 哈尔门的语气很真诚," 你不要固执,这是我对你的友谊。我既
然送给你,我就不会收回来了!" 关露觉得哈尔门确是一片诚意,就不再勉强他了。
过了两天,潘汉年给关露送来了旅费。
关露买了船票,待要返沪,因为天气的原因,航船停开,她只好临时在一个朋
友家借住一宿,第二天才登上开往上海的一艘邮船,返回了上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