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第十二次口述(1)
还有一位吴可读教授,是英国人,教授大三的中世纪文学。他上课不拿课本,
顺口讲,学生则顺手记录。他还讲授现代小说,选了《尤里西斯》和《追忆逝水
年华》、《还乡》以及吴尔芙和劳伦斯的各一部小说作教材,至于懂不懂,则只
有天知道了。季羡林当时的感觉是迷迷糊糊,不知所云。他还经常缺课,学生等
半天,也不到教室。他好歹敷衍了一学期,让学生们很失望。而一旦学生到的少
了,他就拿考试来吓唬学生。有一次的考试居然考法国作家福楼拜的《包法利夫
人》,我和同学们只得拼命看,看得头晕眼痛。终于看完了,就大骂这位老外老
师。
这些外国教授,除了个别的,大多是草包。他们都在本国大学毕业,但肯定
在本国大学当不了教授,有的可以做大学助教,有的可以做中学老师,有的只配
当商店店员或者小公务员之类,找不到太好的工作,但到中国来却成为名教授。
更为可笑的是,他们在中国并不老老实实当教授,而是来猎奇,看看这个神秘的
国度。受好奇心驱使,有的人学了一脸假笑,挤鼻子弄眼,打恭作揖,能说上三
句半中国话,便成为中国通,回国去了。不久居然还写出几本大论中国的书,名
也有了,财也有了,皆大欢喜。殊不知,这些人花钱雇中国人给他们翻译中国古
籍,但是书出版的时候,译者的名字不见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名字。个别杰出者,
还靠这本著作在本国大学当了汉学教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在清华,这些非正
常途径出身的洋教授,讲课都有点野狐谈禅的味道。所以在规定的所有必修课中,
洋教授教的没有一门课让学生们满意。季羡林自己觉得四年下来,收效甚微。尤
为可笑的是学了四年的德语,只能看书,却不能听和说,根本张不开口。
那个时候对老师的教学态度,学校没有一个统一的要求。好像当时根本就没
有这样的概念。教师也不准备教学大纲和教案。教授在课堂上,可以信口开河。
谈天气,可以;骂人,可以;讲掌故,可以;扯闲话,可以。老师愿意怎么讲,
就怎么讲,愿意讲什么,就讲什么。天上地下,唯老师独尊,谁也管不着老师。
有的老师竟然能够在课堂上睡过去,有的上一年课,不和学生说一句话。有的教
授同时在八个大学兼课,必须制定出一个轮流请假表,才能解决上课的冲突。勤
勤恳恳的老师不能说没有,但是是少数。老师这样对待学生,学生则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所以师生之间不是互相利用,就是互相敌对。没有想到师生关系
竟然变成这样子的关系:老师为了混饭吃,学生为了拿文凭。
杨炳辰当时是北大德语系的系主任,据说在十几个大学兼课,每个月能够拿
到1000多块现大洋。他住的地方,就在辅仁大学的旁边,就是现在的北京师范大
学附近,一个叫马圈的胡同。他租了一套房子,是原来的一个亲王府。杨炳辰的
思想极为复杂,中心是“四大皆空”。教书比较随便,每个学生他都可以毫不吝
啬地给高分。他根本没有时间备课,胡乱讲一通。一次考试,考完了,学生赖着
不走,他看学生不走,就问,嫌分数少啊,给你增加10分。有一天,他给季羡林
和李长之一本德文讲文艺理论的书,书名中有一个德文字“文艺科学”。他们觉
得很新奇,玄机无穷。李长之写了文章,称杨炳辰为“我们的导师”。李长之称
他自己的文学批评理论为“感情的批评主义”。季羡林对理论一向不感兴趣,觉
得直到今天对他的理论还是一点都不明白。
外文系的学生一共三个专业,英语、德语、法语三个语系。三门外语里,选
一门主修。季羡林选的是德文。后来之所以能够到德国去,就是因为季羡林学的
是德语。冯友兰当时是文学院院长,他和德国留学生交换处签订合同,选人的时
候,季羡林和乔冠华被选中。季羡林是因为学了德文,乔冠华是因为抱着黑格尔
全集,看懂看不懂,不知道。同他那时候不是同学,也不交谈,反正他的黑格尔
全集起了作用。
李长之提到“羡林兄当时正在写《现代才被发现了的天才——德意志诗人薛
德林》”,说明他们在校期间也有共同的兴趣,都从薛德林的诗中读出了力量和
信念。
第十二次口述
2008年11月1 日下午4 ∶00~5 ∶00
蔡德贵:上次讲到,艾克带薪休假,石坦安接替,石坦安又讲了一段,两个
人的风格不同。
季羡林:嗯。整个的清华的那一段。我的印象,就是在清华大学的那一段,
学德文哪,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原因就是任课的那几个教授,都不是太负责。所
以我跟乔冠华交换到德国去以后,在柏林住了有七八个礼拜,专门上这个柏林大
学给外国人开的德文班,叫加强补习。就证明我们到柏林以后,并不掌握德语,
说不了。后来到哥廷根,不是我自己选的,是他们学术交换处指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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