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第十六次口述(2)
蔡德贵:结果名单上的一个没有去,就是毛子水去了。毛子水是北大图书馆
馆长吧?
季羡林:毛子水走了,北大图书馆馆长。那个人也不能说是学者,也没有什
么著作。
蔡德贵:他的名气还是很大。
季羡林:名气不知道啊,北大图书馆馆长也是个人物啊。到后来我们到台湾,
胡适在台湾的墓,那个字都是毛子水写的:胡适之先生之墓。胡适这个人,我们
说,他当然反对共产主义,可是从来没有写过文章骂共产党。国民党他倒是骂过,
他说“知难,行亦不易”,孙中山不是说“知难行易”吗?胡适说“知难,行亦
不易”,主要就是针对孙中山那个的。后来我们认为他走得对,理由就是,一个
是批判的靶子,一个是1957年的大右派。
蔡德贵:他走了以后,照样批,空对空批判了一通。
季羡林:后来空对空,批得不少啊。
蔡德贵:我们学习过批判他的材料。
季羡林:他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代表,他这么个身份。
蔡德贵:他对员工特别好。
季羡林:胡适这个人是这样子,对什么人都是这样子,“我的朋友”么,包
括那个工友,就是对校长办公室工友。那时候在北京只有一辆私人汽车,就是胡
适的。
蔡德贵:您那个时候是35岁。
季羡林:嗯。沈崇事件,你知道。北大、清华的学生,所有大学学生都起来
示威,打倒美国帝国主义。北京那时候,国民党军队的头是李宗仁,他是桂系,
广西的,与蒋介石合作。沈崇事件一出来,学生闹学潮。蒋介石派的是北京市宪
兵第五团,蒋介石的贴身队伍,去抓了一些学生。后来,胡适就坐他那辆北京仅
有的一辆汽车,奔走于李宗仁和其他党政要员之间,(要他们)释放学生,抓学
生不行。
蔡德贵:他这个人很有正义感。
季羡林:他这个人,就是,聪明是聪明。就是,人说,一心不可二用。他一
心,一个是做学问,那真是好料子。另外他又想当大官,当总统。
蔡德贵:政治幼稚病。
季羡林:嗯。政治幼稚病。蒋介石是坏蛋,他认识不清楚。我们那时候也不
清楚,不过蒋介石是坏蛋,这个,大家啊,老知识分子都知道。蒋介石到北京来
视察工作,住在后圆恩寺⑤。那个房子,后来康生在里面住过。我也去过,后来
成为高级饭店,那是解放后,在那里吃过饭。
季羡林:我从来也不相信(鬼)。原来我住在东厂胡同,明朝杀人的地方,
那是北京有名的凶宅,说有鬼。我就住在里面,因为进门好几层院子,第四层我
住的。晚上有人去找我,先得问季羡林是不是在里面,如果不在里面,谁也不敢
进去。我有一篇文章,叫《马缨花》,就是写这个。因为我在国外多年,不信鬼,
也不信神。没有这个玩意儿。现在世界上鬼神是不存在的。
蔡德贵:很多人佩服您,研究了一辈子宗教,但是没有信任何宗教。
季羡林:于道泉哪,在英国念书,陈寅恪在那里治眼睛,陈寅恪在那里视网
膜脱落。范文澜也是视网膜脱落。后来医生就劝他吃海参,说海参有胶质,可以
粘起来。后来这个于道泉在英国留学,怕这个陈寅恪先生寂寞,天天到医院去陪
他,念什么呢?《资本论》。陈寅恪就告诉我,他哭笑不得,说我不相信共产党,
他天天来给我讲共产主义。于道泉的妹妹于若木,陈云的夫人,已经嫁给陈云。
后来于道泉从英国回来,他这个妹夫,想培养培养这位大哥,把他接到他家里边,
过了一阵,观察他不是做官的料子。于道泉是有意思,一方面给陈寅恪讲这个马
克思主义,另外一方面,研究鬼。他作为一个课题研究鬼。还研究在碗里种豆子,
无土栽培。于道泉是个天才,天才往往有怪癖。另外那个沈有鼎,也是个怪才,
沈有鼎架着双拐,提着走。两腿走路,架着双拐,不用,他双拐提在手里走。他
是金岳霖的学生。金岳霖说最有天才的之一,就是沈有鼎。
我在高中啊,学过逻辑。结果到了清华呢,清华那个规定,每个文科的学生
必须选一门理科的课,那时候让我选什么?物理、化学,我一窍不通。后来又规
定,逻辑可以代替,所以结果,清华教逻辑的老师满堂。第一个金岳霖,第二个
冯友兰,另外一个张崧年。结果这个哲学系啊开会,我最愿意去旁听。因为一开
会,冯友兰和金岳霖就辩论。有一次辩论一个问题,很有意思,说我们现在,在
这里,是存在,在两千年以前,我们知道不知道?当时可能不是用的知道这个词。
辩论的结果呢,每次都是冯友兰脑袋瓜不如金岳霖灵,磕巴嘴,往往越辩论越说
不清楚。金岳霖呢,是挥洒自如,那个聪明。我上过金岳霖的课,清华规定必须
选逻辑代替理科的课,逻辑当然选金岳霖的啦。有一次,金岳霖在逻辑学的课上
说,中文我讲不下去了,我用英文讲吧。因为他学的逻辑学是通过英语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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