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不情愿的英雄
克里斯汀。迪奥从来没想过要当名人。然而,一旦真的成了名人,他比其他任
何名人都更多地懂得如何去对待名气。
——贝蒂娜。巴拉德
当祝贺他第一次时装展取得成功的掌声逐渐消退下去后,迪奥急忙离开首都,
逃遁到乡下的一处旧磨坊里。这是他用自己挣的第一笔钱买下来的。而在另一边,
苏珊娜。卢林匆匆打开她在巴黎马拉凯河堤大街的公寓房,举行通宵达旦的舞会。
她那几间全用木板装修过的、能俯瞰塞纳河的房间挤满了吉卜赛琴师和巴拉圭来的
民谣歌手。苏珊娜一直是舞会的灵魂,她带领着大家跳(她那位常客朋友、女演员
阿莱蒂说她是舞会上不可或缺的“气氛”)。巴黎的各大夜总会,她会一个接着一
个地去跳。从塞纳河左岸到右岸的圣贝诺伊,甚至到蒙马特尔,只要她有了兴致,
她都会去。她是巴黎夜总会上的真正女王,只要她投足其间,保准那儿就会立马取
得成功。
如果没有这位令人称奇的、能引起轰动效应的人物在身边,很难想像迪奥会怎
么样。人人都喜爱她:她会一边乐呵呵地笑着一边纠缠住那些美国采购员不断地给
她教英语;她和新闻界不少记者都有着朋友般的关系(这些关系打从她当年做广告
业务时就已建立起来),她善于跟几乎所有的人打交道……玛琳娜。迪特里希把她
当作姐姐一样看待,死心塌地崇拜她的人还包括影星拉夫。瓦伦、让。马雷、阿莱
蒂、米彻琳。普莱斯勒和作家兼音乐家鲍里斯。韦安。她的名声甚至已传到遥远的
得克萨斯内地。
战后的巴黎成了所有那些因战乱而失去家园的人的集散地。里兹饭店向它过去
的那些客人敞开了大门——有与法国某个贵族家庭有联姻关系的阿根廷人;有疯狂
的巴西女人,她们一身珠光宝气,到处都有她们的身影;还有一帮国际交际人士,
他们在去蒙特卡洛或威尼斯的丽都饭店的路途中在巴黎作短暂停留。时髦的海滨度
假生活又时兴起来,里维埃拉从死气沉沉的郁闷中醒了过来。然而,真正出众的是
那些美国人。有从大百货公司来的采购员,有从欧洲盟军最高司令部来的美国兵
(驻有5000名),有马歇尔计划的执行官员们,还有从新世界来的遗产继承人。他
们个个花钱如流水,在整个巴黎都可听到他们的欢歌笑语。
这是传奇的巴黎,是享乐主义生活方式的巴黎。巴黎在那儿就是供人们取乐的。
一个新的黄金时代已初露端倪,法国的首都再次成为欧洲的文化中心。英国历史学
家詹姆斯。拉韦尔曾经写道:“法国最明显的特征是它有能力在一场大灾难后重新
恢复一切。”
美国幽默作家亚瑟。布克瓦德仍然记得那一段“很风光的日子”。
他作为驻欧美军的一员,每周有75美元的薪俸,另外还有25美元是《纽约时报
》补给他的,他过的日子“简直就像王子的生活”。他最早的一批小品文就是以他
在蒙帕纳斯收集到的那些素材为基础而写成的。他曾在蒙帕纳斯区的合众国饭店住
过,也在香榭丽舍大街边的亚历山大酒店住过。他还在卡尔瓦多饭店住过,这儿是
“巴黎的美国人”的聚会场所,经常在这下榻的美国人有约翰。休士顿、乔治。普
利姆顿、山姆。斯皮格尔、约翰。斯坦贝克和丽娜。霍恩等。“我们偶尔会碰见一
些有名的法国人,像剧作家马塞尔。阿夏尔、制片商安纳托尔。里特瓦克以及漂亮
的女模特儿贝蒂娜。每当卡里纳剧场有埃迪丝。皮亚夫在那唱歌时,我们都会跟着
去听。她每天晚上露面时,总要带一个不同的男朋友。”这位“小麻雀”不久之后
开始在美国登台亮相,把美国的观众全都给迷住了。每一位出了名的法国艺术家都
要去纽约一趟;反过来,美国人也蜂拥到巴黎的蒙帕纳斯、皮加勒和圣日尔曼,这
已成了一种义务。对一些法国人来说,他们可以利用这一机会享受一下保守的杜鲁
门时代美国的自由。而对于一些美国人来说,尤其是对于那些因为丑闻在国内四面
楚歌的人来说,巴黎无疑是一个避风港。
美国与“快乐巴黎”的浪漫关系终于发展起来了,美国人迷恋上了巴黎的名餐
馆、街头咖啡店、古桥和广场,这些都在文森特。米内里的作品《一个美国人在巴
黎》(1951)中得到了永恒的记载。在这部作品里,后来成为艺术家的美国兵基恩。
凯利卷入了与法国女演员莱丝莉。卡隆的美妙传奇的爱情漩涡之中。
当时有一种普遍的怀旧情绪,整个社会都一心想着要恢复战前年代的辉煌。很
多人担心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因此上层社会纷纷举办盛大的舞会和富丽奢华的
晚会,其排场已经超过了昔日辉煌的程度。在战前年代里,人们为了逃避那迫在眉
睫的灾难,疯狂地举行舞会,沉醉于过了今天,不管明天的末日情绪中。现在,战
后的这些幸存者们以同样的疯狂劲儿投身于各种活动之中。首先溅起水花的又是那
位一直具有魔幻般能力的克里斯汀。贝拉尔。在他设计的“羽毛舞会”上,“每一
片曾经装点着极乐鸟、驼鸟或白鹭的羽毛现在用来装点世界上最美丽的头颅。”这
话是迪奥说的。迪奥也可以充分发挥他的想像力,为这种他所喜好的玩乐方式穿衣
打扮。这次,没有必要再像他当年在马克斯。雅各的房间里或者在嘎纳麦克阿沃伊
的工作室里那样临时用灯罩和帘布来凑数。华丽的道具服装是现成的,只要叫卡林
斯卡夫人来量一下尺寸就行了,或者可以去求助于年轻的皮尔。卡丹——他在迪奥
这儿工作了短暂的一段时间之后已经在里希潘斯大街专门为戏院制做道具服装。在
埃蒂耶纳。博蒙特举办的“国王与王后舞会”上,他为迪奥设计了那套威风凛凛的
狮子道具,使迪奥穿上它时,俨然成了“众兽之王”。
“他们俩保持了10~12年的特别友好关系,”帕美拉。哈里曼后来回忆说。她
当时刚同兰多夫。邱吉尔离婚,正在巴黎过着一种蜜月般的上层社会的生活,她所
遇到的每一个男人都在追求她。“我们已打赢了那场战争,我们已获得了我们的玩
乐时间,我们正在纵情享受。我们是知道这一点的,我们有权力放纵一下自己。迪
奥就是从那种放纵生活中走过来的。他在法国使人们认识到了传统的重要性……那
是一个绚丽多姿的时代,是迪奥发起了它,并在理解它之后把它体现出来。他是一
种催化剂。”
他不仅是那个时代的一位妇女时装设计师,他简直是巫师,是魔术师,他把50
年代的美人们打扮得更为美丽。他的时装使人们重新领略到了昔日的风采,甚至超
越了昔日的风采。例如,在威尼斯举办的一次传奇性的舞会上,男爵夫人阿历克丝。
德。罗丝席德装扮成一位牧羊女,她穿的那套酱黄色丝绸衣服就是迪奥的杰作。那
套衣服的胸衣上镶有花边,宽大而饰有硬毛布料长裙,裙子的边缘有黑色的丝绒缎
带。在德。卡布洛尔男爵夫人于马里尼剧场举办的一次慈善晚会上,迪奥把他的朋
友亨利。索格装扮成黎尚留红衣主教。德。诺阿伊子爵夫人于1951年主办了她自己
的“海上明月舞会”,迪奥为这位女主人设计了一套吧女服装——上身是一件黑色
丝绒的开襟短长衣,白色的衣领镶有花边,下身是一条带裙撑的直筒裙。迪奥本人
也参加了那次舞会。陪同他前去的有玛丽。路易丝。布斯克、阿图尔。洛佩。威尔
肖和美国大使大卫。布鲁斯及其妻子伊凡吉琳。他俨然是一位带着一帮大人物的咖
啡店男侍应生!
另一次难以忘怀的晚会是玛丽。罗尔。德。诺阿伊在1956年2 月14日为马尔迪。
格拉斯举行的“艺术家之夜舞会”。迪奥装扮成十九世纪浪漫主义作家儒勒。巴尔
贝。德奥尔维依,诺拉。奥里克扮演塞古尔伯爵夫人,弗朗西斯。普朗克扮演作曲
家伊曼纽尔。夏布里耶,罗杰。佩尔费特扮演作家阿贝。普雷汪斯特。剧作家,后
来成为法兰西学院院士的安德雷。鲁辛装扮成阿尔封斯。都德,而房子的女主人扮
演十六世纪诗人莫里斯。赛夫的那位想像中的恋人德丽。
在真实人物与他们所扮演的那些人物之间极有可能会出现纯属巧合的相同之处,
但是,在战前和战后社会的主要扮演人之间确实存在一种明显的相似性。聚会是一
样的,聚会的场所是一样的,化装舞会仍然是翘首以待的大事,往往要提前几个月
开始准备。1949年的“国王与王后舞会”是埃提耶纳。德。博蒙特伯爵举办的最后
一次盛大舞会,这位高贵的人在他位于马舍兰大街的家里让整整一代人得到了娱乐
和款待。他对舞会和化妆道具的热情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有一次,他装扮成巨大
的、长有翅膀的朱庇特,还带着箭和箭筒,足有6.3 英尺高!伯爵先生闲暇的时候
为迪奥的时装设计一些首饰,他是战前时期就认为艺术家应该得到社会承认的极少
数法国贵族之一。他那有名的华丽客厅里曾接待过马塞尔。普鲁斯特——这位作家
曾在1922年在那儿的社交场合度过他的最后一晚,他受到了王室般的欢迎。一位贵
族能做出这一举动,确实难得,这与潘治伯爵夫人在《1900年:一位少女回忆录》
里所写的明显不一样,她说普鲁斯特永远不会被老式贵族邀请到他们家中去的。如
果贵族们真要邀请作家的话,那多半也是那些在文学上已功成名就的作家,或法兰
西学院的院士,而决不会是刚冒嫩芽的年轻天才。
但是,普鲁斯特没有报复的时间。那些老卫道士们(他们多数根本就没有读过
他写的书)曾经站出来异口同声地谴责普鲁斯特厚颜无耻地在描写一个他自己根本
就不熟悉的社会环境,而现在他们开始认识到普鲁斯特所写的实际上远远比真实的
更有趣。福希尼。吕尚治家族的让。路易侯爵同妻子芭芭于1928年首次举办了“普
鲁斯特舞会”,并高兴地发出感慨,“多谢了他,我现在在城里不再感到烦闷了。”
上层社会开始争先阅读普鲁斯特的作品,模仿他创造的那些模式,按照他所写的细
节去消遣享乐。后代的人们更以不可比拟的活泼劲儿举办他们自己的“普鲁斯特舞
会”,比如玛丽。埃琳娜和盖伊。德。罗丝席德于1971年12月2 日在费里耶城堡举
办的那一次。这些舞会给人们永远留下了一些回忆。
“这样的舞会就是真正的艺术作品,”迪奥曾写道。有些人把战后那个时期看
成是第二次“复辟”,以映衬十九世纪早期法国君主制王位复辟的那一短暂的辉煌。
当1951年夏尔乐。德。贝斯特贵在威尼斯的拉比亚宫举办那次空前未有的盛大舞会
时,这的确显得是那么回事。当时的场面真像在路易十四的王宫,客人的名单就像
欧洲的《名人录》一样。迪奥和萨尔瓦多。达利设计出被称作“威尼斯之鬼”的大
门入口,由8 个人戴着巨大的苍白面具,装扮成巨人和侏儒(迪奥扮演的是那个小
鬼)。雅克。法思和他的妻子是乘坐大平底船赶来的,当他们的船顺着大运河划过
来时,穿着紫金色衣服的法思神情庄严地站在船头,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太阳王”。
贝斯特贵装扮成昔日威尼斯共和国的大检查官,穿着巨大的半高统靴,站在楼梯的
顶端,欢迎他的客人们的到来。英国大使的妻子戴安娜。库柏女士来了,她扮演的
是克里奥帕特拉,她穿的衣服跟她身后墙上的壁画上的克里奥帕特拉一模一样。卡
布洛尔男爵是她的马克。安东尼。自助酒会的大桌子摆放在市中心广场上,供本地
人享用,但没有让新闻界人士进入舞厅。
夏尔乐。德。贝斯特贵对新闻记者是很谨慎的。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价值观念。
公众此时已开始要求有一点行动了,而王室成员的生活也有了变化,那些一向很神
秘的人物现在已开始在彩色杂志上露面。1947年,伊丽莎白公主与菲利普。蒙巴顿
的联姻更是激起了公众非同寻常的反响。与此类似的是,结构主义作家罗兰。巴特
在其作品《神话》里通过描写王室成员们乘坐“阿加门农”号巡游,解构了这些过
着豪华生活的偶像们,消除了他们生活中的神秘性,使他们显得更为民主。一旦对
豪华生活的追求不再是上层社会人物的专有特权,大型百货公司在这个方兴未艾的
消费社会里就有自己充分存在的理由。
旧时光要想保持有活力,就得不断地更新自己。社会也是这样。社会就像一个
花店,只要你不断地更换花朵,就可以永远保留相同的花瓶。在战后年代里,使旧
式社交活动充满新活力的是那种所谓的“咖啡店社交”。这是一种新的现象。在这
种社交场合,时装设计师们与贵夫人们打交道,装璜师们与女继承人们打交道,模
特儿们与赛马手们打交道。不过,旧有的社会秩序快要走到它的尽头了,只有少许
引路的灯光还亮在那儿。让。路易侯爵刚刚再婚,还保持着一点风采,但德。博蒙
特伯爵最近在慢慢走下坡路了。德。诺阿伊夫妇作为一个黄金时代的偶像一直保持
了大约30年,也开始感到累了。现在,诺阿伊先生更喜欢在他的花园里消磨时间,
而诺阿伊夫人只是在家里款待一些慕名前来的年轻艺术家和音乐家,偶尔也帮帮他
们往社会阶梯上爬。
过去,上层社会的女士们每天晚上浓妆艳抹,只是为了出去进餐。
现在时新的是一些更为热烈的消遣方式,去的地方都是有声有色的,像剧院、
艺术画廊和时装店。蒙田大街30号的展厅里一直喧声不断,人来人往。这些顾客个
个都是毫不犹豫地要在每个季度进行一次环球远行,其目的仅仅是为了让她们的衣
服赶上最新潮流。她们只认迪奥标签——当然,还有她们所偏爱的女店员。唯一的
问题是,这二者中哪一方更适合去选择……噢,岂有此理!我二者都要。试衣间是
这个社交旋转舞台的最后一站,这是一个可以捕捉到本周大事的绝妙地方:谁在跟
谁约会,谁又跟谁闹翻了……当然,谁都知道自己的真正目的是要选购一件晚礼服,
让其他女人妒忌得要命,开得很低的领口让男人们无法挡住诱惑,或者是一顶让所
有人都赞叹不已的帽子。迪奥的天才为引诱提供了绝好的工具。
前来光顾的都是一些名人要人——阿里。卡恩来时带了两名女演员,波菲里奥。
鲁比洛沙来时有车保驾,吉安尼。阿格内里来时有游艇护航,帕美拉。邱吉尔来时
有两位情人陪伴,艾莉。罗丝席德来时带着一名马球手和一名高尔夫球手。然后还
有一些人,被迪奥称为“我们伟大的外国客人们,他们比巴黎人还要巴黎化”。这
些人是酿酒大王,锡矿或铜矿大王,他们是一帮很钟情于巴黎的活跃分子,喜欢在
巴黎的小咖啡店喝一杯,听听音乐。迪奥特别喜爱的人有南美的阿图尔。洛佩。威
尔肖和他那位漂亮的、身段优美的妻子帕特里西亚。洛佩。威尔肖夫妇在巴黎郊区
诺伊里的住所经常举办豪华舞会,那令人惊叹的舞厅从地板到天花板都用海贝装饰
着。还有一些人好像永远都是游客,他们拒绝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只说英语。温莎
公爵及夫人即属于这一类,法兰西共和国特许他们在布洛涅森林一带建立行宫。然
而,公爵夫人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她有一个习惯,她每天下午都要去时装店或美
发厅。
她也很受巴黎的珠宝商们的爱戴。夏尔乐。德。贝斯特贵也是这一类的人,他
是那帮追求贵族生活方式的人中的贵族。要论举办舞会,没有人能盖过他。他的
“威尼斯舞会”将永远活在每个人的记忆中,这不仅仅是因为在舞会上有特别设计
的那些衣服。他有一揽子活动安排日程,有些在他那位于格鲁赛的一座十七世纪的
城堡里举行,有些在他位于威尼斯的拉比亚宫举行。在现代技术使乘坐喷气机旅行
成为可能、并因此永远改变亿万富翁的生活方式之前,他是最后一位款待客人时在
豪华程度上能与路易十四相媲美的人。
贵族、艺术家、思想家、富裕的外国人、漂亮的女人——全都混杂在一起。表
面上看,这种混杂现象好像并不陌生。然而,那种认为一切“仍然一如既往”的温
馨感觉已经产生了一点变化。让。科克托和让。马雷在台上台下的恋情已是众所周
知的事。作曲家乔治。奥里克和他的妻子诺拉以及那位年轻贵族盖伊。德。莱斯普
斯之间的三角恋爱也是相当公开的。路易丝。德。维尔莫兰与英国使馆大使达夫。
库柏及其妻子戴安娜女士同样有着三角关系,尽管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实,但这好像
并未能阻止她自由地与外边的好几个人保持着调情关系。当亨利。索格被邀与雅克。
杜邦一同进餐时,他俩俨然是一对已婚夫妇,但没人对此大惊小怪。当人们发现阿
图尔。洛佩在兰贝尔旅馆与年轻的男爵阿历克西斯。德。雷德住在一起时,也没有
感到意外。人人都知道他喜欢年轻的先生胜过喜欢他的漂亮的妻子帕特里西亚。当
然,在这种事情上,有一套非常严格的礼仪制度。“如果你真的与威斯敏斯特公爵
睡过觉的话,你在第二天撞见他时照样可以称他为‘尊敬的阁下’。”在迪奥公司
开时装店的玛丽- 埃琳娜。德。加芮一语道破了这个中的含义。在这个时代,这类
游戏就像蓬帕杜夫人时期,参加化妆舞会的人们在凡尔赛宫旁的灌木丛里嬉闹一样
单纯。当德。居瓦斯侯爵在他那位来自洛克菲勒家族的妻子的财政帮助下建立了他
的芭蕾舞团时,人人都向他致意。
而当作家路易。阿拉贡和他的妻子埃尔莎。特里奥勒(他们是当时有名的共产
主义分子)决定从战后时期的冷遇中走出来,到社交界晚宴上“暖和”一下身子时,
人们却对他俩愤怒不已。这正如讽刺作家菲利普。朱利安在他的《势力眼辞典》里
所写的,“咖啡店社交”试图“把妓院的设施同大使馆的外形结合起来”。
马克西姆餐厅是一个绝好的观察站。苏珊娜。卢林在那儿有一张固定的桌子。
她曾说:“我总能找到办法让喜爱美好享受的人和喜爱漂亮衣服的人呆在一起。”
社会讽刺专栏作家亨利。卡勒在对马克西姆餐厅进行一次走访以后,曾这样总结道,
昔日在那儿的那些珠光宝气的荡妇现在已让位于一拨新人,都是些在社交界有名声
的女士。“当然,不要与那些坏名声的女人混为一谈。社交界的那帮女人都是早起
的,而另外一类女人都要睡懒觉。但是,所有这些女人——不管是男爵夫人、伯爵
夫人、公爵夫人,不管是真的假的——都非常认真地对待她们选定的这一职业。”
事实上,中上层阶级妇女已经开始加入到就业队伍中来,特别是在妇女时装店。
迪奥的名字挂在聚餐会上每一个人的嘴边,这绝不是偶然。不管是伯爵夫人们,还
是大使的太太们,她们的眼睛全都盯着迪奥店的一个销售职位。那真是一个美人云
集的地方:安德蕾。德。韦尔莫兰、玛丽- 埃琳娜。德加芮、卡门。德。博伊斯杰
琳、图克海姆男爵夫人、艾杜阿。德。赛冈沙克伯爵夫人以及法国驻美大使的妻子
邦内夫人——她们全都在迪奥店干过销售工作。
克里斯汀。迪奥对头衔有一种偏好。当需要人去接替他那位迷人的美国公关天
才哈里逊。艾略特时,他选中的是莫沙布雷侯爵夫人。他并没有很好地考虑这么多
的贵族女人流入的问题。其他那些女店员经常是愤恨地斜着眼睛看她们,因为这些
有关系的年轻女士以前在她们自己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干过一天的工作。她们戴着图
章戒指,操着上层社会口音,拿着上面记满地址的黑色小记事本,在店里闲荡着。
她们自己就有上好的香水,有奢侈品,还有美貌,因此她们很自然地把时装店看作
是她们生活的一个延伸部分。迪奥把他手下的所有女人都叫作“亲爱的”,他后来
曾这样描述这帮贵族女人的主要特征:她们由于已经习惯根据一个人的不同社会地
位而相应地表现出不同的热情程度,因此,她们在这里招呼顾客时有时热情大方、
彬彬有礼;有时却傲气十足、冷漠无礼。高级时装店的店员们往往都有这种自高自
大的表现。在一切语言中,要知道如何说“不”,是很重要的!
当年,有人曾叫莫里斯。德。罗兹恰尔德发函邀请路易。卡蒂埃夫人(一位著
名珠宝商的妻子)参加他的舞会。这位男爵先生回答的话很挖苦人,“我从来不邀
请商人!”自那以后,时代变化真快。现在,一切都颠倒过来了。出身高贵的女士
们要主动去追求时装设计师,而一位模特儿可能会获得一大笔财富,甚至王室头衔。
设计师们曾一度根本不为社会所接受,除了吕西安。李龙外,因为他出身于上层社
会,而且娶的是一位公主娜塔丽。帕利(他偶尔把她用作模特儿)。夏奈尔也冲破
了樊篱,不过,她依靠的力量是她充当了一位慷慨的艺术保护人。
随着迪奥的到来,这些问题就不再是一个难题了。时装设计师已成为上层社会
生活中的真正支柱。不久,讽刺作家们也在这个新的社会平台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
地。
1947年11月12日,当罗兰。佩提和鲍里斯。柯希诺的芭蕾舞《十三曲舞》在香
榭里舍剧院首次上演时,迪奥的名声也打响了。他不仅为一位非常年轻的舞蹈演员
莱丝莉。卡隆设计了服装,而且还负责制作音乐。让迪奥重新回到他最早的那个职
业上去,这一有趣的想法是克里斯汀。贝拉尔提出来的。贝贝把这个想法给剧院经
理加布里尔。杜索格说了,后者马上表示同意。迪奥安排的舞蹈配乐是十八世纪一
位叫格雷特里的作曲家的作品。舞台布景也是迪奥设计的,他再次采用了贝拉尔的
建议,背景采用白色,用彩灯照明。
在苏珊娜。卢林看来,这是“战后巴黎的第一台重大晚会,它表明艺术生活和
社会生活已经恢复。根据巴黎社交生活的优秀传统,剧院正门的装饰与舞台上的布
景相互呼应。博蒙特伯爵和卡门。柯勒负责发邀请函,他们与苏珊娜。卢林碰了碰
头,互相补充了一些人选,使被邀的客人名单列出很长的一串。为了这次盛会,女
士们在选购晚礼服时竞相比美,连博蒙特伯爵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我绝没
有料想到还有这等壮观的场面……巴黎居然还能够那样!“
随着最后落幕,掌声响起,迪奥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他在舞台两侧度过了一个
梦魇般的晚上,他看着他的那些服装(那是在他的直接监督下由卡林斯卡夫人缝制
的)随着舞蹈演员们每动一步就要撕裂一点。每次姑娘们回到舞台边时,他都得赶
紧把那些裂口缝好。欢乐的观众们倒是没注意到这一细节,但迪奥总是放不下心。
他为这一时刻付出了多么辛苦的劳动!当然,他很高兴看到他设计的衣服出现在舞
台上。那位年轻的领舞多米尼克。布朗夏尔曾在上一年四月份吉洛杜克斯导演的《
贝拉克的阿波罗》一剧中获得首次成功,她这次坚持要“穿最考究的‘新面貌’服
装”,迪奥曾回忆说,“我非常喜欢那套衣服,我把它命名为‘亲爱的’。它有着
仙女般美丽的领口,纤细苗条的腰身,那条巨大的、几乎长及脚踝部的裙子是用80
米长的白色罗缎做成的,有无数个小裙边,旋转起来时就像扇子一样。”
《国际先驱论坛报》的记者赫布。多尔塞曾说:“在我看来,‘新面貌’与巴
黎的再生是完全相同的一回事。”
当法国的时装、绘画和电影正在美国大获成功之际,它的文学成就也在那儿得
到了它应得到的承认。美国人已经很熟悉萨特。德。波伏瓦、鲍里斯。韦安、安托
瓦纳。布龙丹和让。热奈。战后一代的人们关心的主题大多是“一致”的,因此,
新旧两个大陆之间很快展开一场有关“责任”、“自由”、“约束”等时髦口号的
辩论。阿尔贝。加缪的小说甚至上了《纽约时报》的畅销书名单,该报办的《书评
》期刊辟有“法兰西作品”专栏。安托瓦纳。德。圣- 艾克苏佩里的《小王子》在
美国就销售了一百万册。巴黎是美国作家詹姆斯。伯德温、皮特。韦尔特尔(海明
威的朋友)和欧文。肖等经常居住的地方。安德雷。纪德荣获1947年诺贝尔文学奖,
而工联主义者列昂。茹奥获得1951年的和平奖。
法国通俗音乐也找到了出口市场。伊夫。蒙坦在纽约演唱了他的“死亡树叶”
和“这如此美好”,夏尔。特伦纳的一曲“大海”让大西洋两岸沸腾不已,还有埃
迪丝。皮亚夫和她的“外国富豪”已成为全球家喻户晓的名字。
迪奥一直对艺术界和表演行业的这种有声有色的气势很着迷。然而,要他为戏
剧和电影设计服装,他还是有保留的。不错,他为一些电影,如1942年为罗兰。迪
阿尔的《圆柱床》和克洛德。奥坦- 拉拉的《情书》,1946年为勒内。克莱尔的《
沉默是金》和E.T.格雷维尔的《就爱一晚上》设计过服装。这都曾经让他激情大发
过一阵,但是,这些与他一向对质量和完美的认真关注是不相符的。他不像那些专
职的服装设计师,他们主要考虑的是整体效果,而不注意微妙细节。他逐渐放弃了
在表演艺术领域的任何工作,在1947年,他为马塞尔。阿夏尔的话剧《巴黎的华尔
兹舞》设计了服装这是一次例外。剧本是根据奥芬巴赫的生平故事编写的,是一个
可以引起一点怀旧感的极好的机会,迪奥为女主角伊凡娜。普兰丹创造出几套华贵
的有硬毛布衬的长裙。1953年,迪奥为吉洛杜的《为了卢克莱丝》一剧作了最后的
一次让步。该剧于同年四月在马里尼剧院首演,玛德莱娜。雷诺、艾德维奇。费耶
尔和西蒙娜。瓦雷尔等一班名星全都穿着第二帝国时期的华丽衣服。这些衣服是根
据当时上层社会妇女时装的特点在蒙田大街30号的车间里制做出来的。
当然,在电影行业里也有不少迪奥的东西。他最忠实的顾客玛琳娜。底特里希
在好几部电影里都穿他设计的衣服,比如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导演的《舞台恐怖
》(1950)和亨利。科斯特导演的《天空中没有大路》(1951)。迪奥遥遥领先于
他那个时代,他用平纹细布做成的紧身衣裤把底特里希小姐的身材表现无遗,她的
大腿和手臂透过线条柔和优美的长裙隐约可见。迪奥店的每一位店员都不会忘记他
们花了多大的精力来为那位女明星量身材、试衣服。在乳胶发明以前,需要花很大
的功夫才能把裤管缩短一点,这样,不管你跳动时动作幅度有多大,裤管都不会松
垂下来。但在蒙田大街30号,人们没有什么不愿为玛琳娜。底特里希去做的,她是
让。科克托和让。马雷的极要好的朋友,而后两位又是迪奥在乡下住处的邻居。每
逢星期天,他们会像一家人一样呆在一起。迪奥还成了奥丽维亚。德。哈维兰的亲
密朋友,她是他另一位相当不错的顾客。她现在做回忆时计算了一下,她在那些年
里从迪奥那儿总共买了200 件衣服! 1956 年,迪奥在诺曼。克拉斯纳的电影《大
使的女儿》中为她、也为另一位女演员米尔娜。洛伊制作了衣服。同年,他还在马
克。罗布逊拍的电影《小棚屋》中为阿瓦。加德纳做了14套衣服。
然而,克里斯汀。迪奥很少离开蒙田大街去他那些有名的顾客家里。尽管他自
己也是一位名人,他却更喜欢呆在展厅两翼的小屋子里,这并不是出于自傲或故意
制造神秘气氛的愿望,而是一种逃避顾客们相互嫉妒的方式;当然,也是为了全身
心地投入到他的创造性工作中去,那是他存在的理由。她们试图想见他、感谢他、
恭贺他,但他还是拒绝露面。任何人能够给他的最好礼物,就是穿他设计的那些衣
服。
正因为如此,当制片人克里斯汀。古日。热纳尔想来见上一面时,接待她的只
是雅克。鲁埃——迪奥的右臂、财政主管,而不是那位伟大的时装天才本人。她是
来告诉他又有一位明星即将诞生了。古日。热纳尔是这样描述这位新明星的:她的
一头棕色长发很能撩拨人心;她的身子既有女人的成熟,又有孩子的稚嫩(这会迷
倒所有人的);她的声音有点干哑,但却显得天真,她的眼睛长得温柔迷人,但眼
神却显得桀傲不驯。她已经拍过16部电影,而即将公映的这一部将是她事业上的转
折点,每个人的嘴上将挂着她的名字,每一家杂志的封面将登载她的玉照。她的名
字是布列吉特。巴尔多。
这位制片人接下来谈到了正题。巴尔多小姐在下一部影片中(皮埃尔。加斯帕
尔。于特导演的《新娘真漂亮》)将扮演一位年轻的、最终靠自己奋斗取得成功的
时装女采编。在这部影片里有一场结婚的戏,这场戏需要一件真正美妙无比的衣服。
她能否演好这场戏,其中的一个关键在于她对服装设计师的选择,要最伟大的……
那当然是迪奥啦。克里斯汀。迪奥时装公司愿不愿意给出这么一件衣服?有这么一
位有名的女演员穿着本公司的产品,无疑是最好的广告。
雅克。鲁埃认真地听着。在这种事情上,迪奥先生是唯一能够做出决定的人。
不先同他商量一下,鲁埃先生是不能随便答应什么的,并且他对迪奥是否能做出满
意的答复并不抱多大希望。那位制片商则要求他能给出最好的答复。
正如鲁埃所预料的,迪奥拒绝了。他热爱电影事业并认为它是一门伟大的艺术。
但妇女时装也是一门艺术,也需要发展、繁荣。他的衣服必须是卖出去的。如果他
的顾客们看到自己穿的那些相同的衣服竟出现在银幕上、被人借着穿或被人当作礼
物赠送,她们还会花上大笔大笔的钱来买这些衣服吗?那是没道理的。
这次拒绝尽管使她有些气愤和吃惊,但这位制片商并未就此罢休。
她亲自带着布列吉特。巴尔多来到蒙田大街30号,相信迪奥当面见到这位活灵
灵的明星时,会改变主意的。但任何花言巧语都说服不了雅克。鲁埃,他知道第二
次再去打搅迪奥先生还是于事无补。当他送客人到门口边时,他献殷情地说道,世
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们来到迪奥这儿,总是很受欢迎的;不过,这件事情确实有点不
幸,迪奥先生的决心已定。
今天看来,很难理解这一决定的逻辑性。事实上,当制片商找到皮埃尔。巴尔
曼时,他二话没说便提供了那套需要的新娘装。不过,高级时装界确有它自己的规
则。迪奥绝对不会允许他的服装在屏幕上作低级粗俗的展示,如果这样做,他会冒
风险,会得罪那些挺讲究的高贵顾客们。从他店里买衣服的那些女士们觉得自己有
特权,能获得某种特殊的、别无二致的东西。况且,还必须指出,迪奥本人就是一
个势力眼。
他很钟爱那些伯爵夫人和公爵夫人,喜欢把她们打扮得雍容华贵,就像当年的
欧也妮皇后和蓬巴杜夫人一样。他认为生活中那些活生生的贵族比舞台上和银幕上
的那些苍白的模仿物要美得多、高雅得多,因此,他认为给玛格丽特公主21岁生日
设计一套舞会服装比给一位电影中的王后设计衣服要荣誉得多(在当时,有着高贵
血统的公主们,绝不会想着要去当电影演员)。
年轻漂亮的玛格丽特公主身穿那套象征着成熟的舞会时装出现在《巴黎竞赛》
杂志的封面上(照片是塞西尔。毕顿拍摄的)。这一套衣服花了300 多个小时才做
成,下身是宽大的透明硬纱丝裙,上身是一件紧身胸衣,正面从一边肩膀斜着往下
绣有不规则花纹图案,另外还装点着一束麦草、几颗金色小星和珍珠母。在进行设
计以前,迪奥曾征询过公主本人的意见。“公主殿下想让自己像一个金色的人还是
一个银色的人?”“一个金色的人,”她这样回答道。
1952年,在英国马尔勃罗公爵夫人的盛请之下,迪奥在布伦海姆城堡举行了一
次时装展。在迪奥时装公司的整个历史中,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让人记忆深刻。试
想想,有14间客厅,一间挨着一间,其中一间从天花板到地板挂满了挂毯画(当时
为庆祝法国人败在英国人手里而这样装饰的)。这种高雅的格调与房子女主人的身
份相协调。她是穿着“红十字会”制服(她是英国红十字会的主席)亲自找上门来,
问迪奥是否同意为她的慈善事业搞一次展览。苏珊娜。卢林的英语已说得相当不错,
于是派她负责安排此事。她后来回忆说那个地点当时简直让她叹为观止。不过,那
么大的展览场地意味着“我们不得不设计出这样一种展览,即不要让我们的模特儿
们看上去像刚刚跑完障碍赛的纯种马!”
随着日期逼近,一场大雾却罩住了城堡的花园和车道。同时有消息说,巴尔曼
已经被迫取消了他在伦敦的一次展览,因为极低的能见度使他的大批服装和模特儿
在奥里机场受阻。马尔勃罗公爵夫人很快发出警示,“肯定会有人这样说,‘迪奥
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你千万不能让别人失望。雾也许会持续下去。告诉你的
模特儿们去赶火车。”
苏珊娜。卢林至今还记得那个展览日子。
简直妙极了!看着那些姑娘们一如既往地带着那份冷静自若、高深莫测的目光,
沿着迷人的T 型舞台款款走来,简直让我眼花缭乱。
“终于,那间音乐大厅的门打开了。玛格丽特公主正坐在一间装饰着英法两国
国旗、充满着深情厚意的屋子里。人们在演奏《马赛曲》。那是一个美妙的、激发
人心的、出人意料的时刻。坐在我旁边的马尔勃罗公爵俯过身来轻声说道,”在这
座宫殿里已发生过很多很多的事情,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像这样的事情:法国国旗、
《马赛曲》,还有……这么多的时装!“
有几位时装设计师能像迪奥这样宣称“我几乎不用走出去找人,而那些来找我
的人正好就是我梦想中的那类顾客”?
那些顾客——她们的名字一直记在迪奥的黑名单上——这次都到场了,她们早
在展览开始之前就已在认真地恭候了。温莎公爵夫人是在第二拨儿加入到这个顾客
队伍中来的,她这样做只是不想让自己跟着别人亦步亦趋。但是,一旦她成了迪奥
的一名顾客,马上获得人们的普遍羡慕,因为她坚持只穿她认为适合她的那些款式。
那位略显黝黑的墨西哥美女格罗丽娅。吉尼斯也有她自己的特定款式,她总穿黑色
或白色。她本来是巴朗西亚加的顾客,但偶尔也穿迪奥时装。在克里斯汀。迪奥看
来,她简直就是优美的化身。无论她是穿着一件黑色丝绒小外衣从她的“罗尔斯。
罗伊斯”牌轿车里走出来时,还是她在自家农场上的苹果树林里手上拿着水罐遛狗
闲玩时,她都显得非常优美自然。她是迪奥真正愿意走到试衣间去见见面的唯一顾
客,或至少说,是非常非常少的几位顾客中的一位。这份殊荣迪奥甚至没有给伊丽
莎白。泰勒。能见到天生丽质的贝比。帕利、花一般优美的马尔戈。芳特因,或具
有古典美的艾得丽卡。加佐尼和劳瑞拉。阿里瓦宾(后者与电影导演卢希诺。韦斯
康提过从甚密),对一个时装设计师来说,也是一种多么美丽的生活。要知道,这
都是几位貌若西施的大美人。在迪奥的眼里,一位真正优雅的意大利女人是谁也比
不过的。他预言:“过不了多久,你会看到社交圈里最漂亮的女人们将以未来模特
儿的身份出现。”
若要论女人的风采,已经有几位出身高贵的姑娘赛过了迪奥的那些模特儿。女
人的风采是一种无法定义的艺术,它依赖的不仅仅是美丽,而更多地在于一种能体
现出衣服线条的能力和一张很上镜头的脸。具备这种风采的一位女人是英国画家罗
达。伯尔利女士和阿兰。德拉法莱斯的女儿马克西咪。德拉法莱斯。她身材苗条颀
长,就像一名男中学生。
她曾分别穿过好几套迪奥时装出现在美国一些高级时装杂志上。马汀娜。德瓦
芙林是另一位有名的模特儿,她长着一头棕色头发和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美丽至
极。但她认为这整个事儿太累人了,因此没干多久便退了下来。
雅克。法思是第一位把他的模特儿们根据她们自己的意愿塑造成明星的设计师。
那位朦胧诗意的路易丝,他把她打扮成萨拉。伯恩哈特;那位爬得很快的、带着淡
淡忧伤的美人贝蒂娜后来成了阿里。卡恩的女朋友;那位举止端庄的高个子姑娘索
菲后来嫁给了俄裔美国籍制片商安纳托尔。利特瓦克;长着大大的蓝眼睛的保拉后
来嫁给了摄影师威利。里佐。法思和他漂亮的妻子热内韦埃夫经常在他们位于巴黎
郊外柯贝维尔的城堡里款待朋友。他们的聚会常常是巴西式的狂欢或好莱坞风格的
光辉炫丽,从气氛和客人名单来看,更像夜总会,而不像上层社会的化装舞会。
迪奥推出了一位名叫塔尼娅的模特儿,他把她描述成“我所发现的最有才华、
也最自然的模特儿之一……是一位很有模特儿气质的女人,而不仅仅是一位女模特
儿”。但凡提到他的模特儿,他都把自己看作是一位皮格马里翁。当他有一次决定
要聘用一位名叫维克托娃的小个子黑皮肤姑娘时,遭到大家一致反对,但他力排众
议,最后还是聘用了她。她与其他那些模特儿完全不一样,刚来时甚至不知道步法,
但过了两次展季以后,他把她培养成了一位明星。
如果听到有些模特儿抱怨说他是在“用他的眼睛,用他那可怕的职业眼光剥她
们身上的衣服”时,那也不要感到吃惊。他会反驳说,不,他没有剥她们的衣服,
他是在“用另外的什么东西给她们穿衣服”。在这样一个漂亮女人一天要换四次衣
服的时代,妇女时装设计师们都有获得意外成功的时刻。有些美人,好像是来自上
天的尤物,每种相同的衣服都要定购三套。那位在政界关系网颇多的富寡妇托马斯。
毕德儿夫人就是这样,她经常在她位于拉卡斯大街的寓所里举办沙龙聚会。她喜欢
在巴黎时穿其中的一件衣服,去纽约时穿另一件衣服,在旅行时穿那第三件衣服!
那位女帽商克洛德。圣- 西尔曾经买过迪奥的一些速写图以帮助他渡过当时的窘境,
现在专门为迪奥时装制作配套帽子。她回忆说,毕德儿夫人曾要她制作19顶同样款
式的帽子,“用19种不同的颜色和面料制做出来;她要用羚羊皮、用鹿茸嫩皮、用
缎子和油毛毡、甚至用黑色染料来制作,以同她的每一套衣服相配。经常,她会在
早晨七点钟就给我打电话说,‘圣- 西尔夫人,我今天晚上要去看歌剧,但我不知
道我头上该戴什么。’等我赶过去时,她的使女已把她所有的华丽晚装拿了出来摆
放着,我们看着她一边挑选一边问道,‘你建议我应该戴什么样的帽子配这件衣服?
或配那件衣服?’像毕德尔夫人一样,女人们很快发现,要赶时装潮流,尤其是要
赶迪奥时装潮流,不仅仅是富人的一种消遣,也是一种全日制工作。温莎公爵夫人
的美发师亚历山大回忆说,他这位顾客的日程安排每天都是满满的。
她吃过午饭后在回家的路上会来做头发,然后去逛商店,选购鞋、帽和手套以
配她的每一套衣服。如果她某天晚上要出门的话,她会在天黑以前把我叫到她在诺
伊里的家,为她重新做头发,而这种事是常有的。
一位贵妇人绝对不会再穿着她去一家画廊的开幕式时穿过的衣服去看戏或听音
乐会,更不用说在马克西姆餐厅吃午饭时曾经戴过的一顶帽子了。那套小巧的午后
装倒适合穿上去逛逛古董店,去塞纳河边散散步,或去布洛涅森林走走,但一旦到
了五点左右,又该拿出那些华丽的珍珠项链,准备去里兹饭店或凡尔赛宫的特里亚
农小亭子喝茶了。然后到美发厅赶快做一下头发。在准备出去参加晚会前,一般还
得挑选一个晚用手提包、手套和一根白鹭羽毛。做这一切都有使女站在旁边随时提
供帮忙。一个使女的职责就是把挑选出来的东西摊开,然后,她会帮她的女主人穿
上胸衣、穿上外套,为她挑选裘皮大衣、香水,直至随身手绢。这正如亚历山大所
言,“当时,这些贵妇人们具有现在的人所没有的东西——时间!”
贵妇人们使用的招术也颇多。人人都想保持苗条的身材,这就需要用腰带束紧
腰身,让乳房挺起来。最让人称道的是玛丽- 路易丝。勒比戈夫人,她的胸部形状
保持得最好。她能够根据衣服的不同要求,让自己的胸部挺起、收平或鼓满。她的
秘密武器是一系列泡沫模型,亲自由她丈夫设计安装。勒比戈先生还有其他不少
“绝招”,比如说,在帮助年轻的女士们用带子束紧腰身的同时,还教她们如何进
行正确的呼吸练习,就像当年她们的曾祖母所做的那样。“我们喜欢像那样被拉紧!”
帕特里西亚。洛佩- 威尔肖后来回忆时这样笑着说道。当时是哈里逊。艾略特
妻子的戏剧服装师罗西尼。德拉玛尔说得更为坦率,“我们刚开始都很纤瘦。我们
四年之中没吃过什么东西,目的就是为了有蜂巢形腰。”舞蹈演员芝芝。让梅尔曾
经公开说道,“被收紧?我们却不在乎。我们感觉很好,因为我们感觉很美!”
芝芝是在马里尼剧场表演芭蕾舞《卡门》期间赢得迪奥的心的。正如迪奥后来
在一次难得的采访中对一家美国电视台所讲的,他心中的那一类女人是“小巧的浅
黑型白种女人。”他为芝芝。让梅尔的那种调皮机灵的风格完全倾倒了,当他与她
及其搭挡罗兰。佩提交上朋友后,他非常诚恳地宣称,“如果真有一位我应该与之
结婚的女人,那她就是。”迪奥通常看女人是从一种完全不同的角度,以他那特有
的职业眼光来看的,他能道出这番心迹,也真有些奇怪。芝芝。让梅尔是一种完全
不同的女人。她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灵活现的女人,她用她的身体来表达她的艺术。
迪奥自从青春时代起,就一直对舞蹈心醉神迷。不过,迪奥的坦白在很多方面都是
显得很奇怪的。他认为没有必要重新塑造芝芝的形象。这种女人是……是他想有那
种关系时才会喜欢的女人。
当他听说她要去美国作巡回演出时,他邀请她到店里来选一套衣服。让梅尔后
来回忆说:那是我第一次去一家时装店。迪奥给了我一件硕大的黑色披肩和一顶小
巧的配套帽子。美国人认为我看上去很不错。我会永远记住这件事的。
“所有的姑娘都梦想穿上迪奥时装,”这是《时尚》杂志的埃德蒙德。夏尔-
鲁克斯说的,“而莫里诺埃和巴朗西亚加的时装就不那么受她们喜爱,因为这两位
设计师盛气凌人,你看到他们就想马上逃开!迪奥就喜欢打扮年轻的姑娘们。”夏
尔- 鲁克斯当时只有20岁,刚刚在《Elle》杂志的时装栏目里崭露头角(她后来去
《时尚》杂志干了很长时间,还为夏奈尔干了一段时间)。迪奥曾劝她把正在展出
的一件可能重达60磅的有硬毛布衬的拖地长裙买下,“要了它吧,我知道穿上它是
需要勇气的。”这套长裙由一大堆府绸布衬托起来的双层褶边组成,上身还有一件
蝴蝶形紧身胸衣。夏尔- 鲁克斯后来回忆说:“靠在尼古拉。德。冈斯伯格的手臂
上让《时尚》杂志的那帮人不断拍照,真是棒极了。不过,我穿着那套衣服,没法
儿跳出一步舞!”无论怎样,她并不觉得穿上这套衣服有什么荒唐可笑之处。时装
界最为光彩的一位受苦人是玛丽- 安托瓦内特王后,她有一次从凡尔赛去巴黎城内
参加一个晚会时一路上竟一直跪在马车里,这样做是为了保住由她那位异想天开的
美发师设计出的一头高耸如塔的假发!
作家南希。米特福德是伦敦最早穿上“新面貌”的人之一,她曾描写当时的女
人们好像受到了一种“魔药”的影响。她们当然都是非常狂热的。摄影师威利。梅
瓦德曾讲述过这样一件事,一位瑞典姑娘原来是迪奥店的一位女模特儿,后来嫁给
了一位非常富有的南美人。梅瓦德当时在那儿为她拍照。“卡美尔。斯诺也在那儿,
并夸奖她的那套衣服。
‘是的,’这位顾客回答道,‘这是我所看到过的最有魅力的衣服。我穿上它
不能走路,不能吃饭,甚至不能坐下。’卡美尔。斯诺并未因此大惊小怪,继续问
她还买了一些什么衣服。她回答道:“3 件晚礼服,5 件在一般场合穿的衣服,6
件外衣,12件套装,全是迪奥店的。不过,我也从其他几位设计师那儿买了一些。
‘’就这些?‘当姑娘说完这一长串时,卡美尔。斯诺又问道。姑娘好像犯了罪似
的,脸刷地红了,她解释说,自己住在里约热内卢,那儿天气热,她不可能都穿这
些衣服,她买下它们只是为了她在欧洲时可以穿。”
后来的女权主义者们正是把这一点当作有利的把柄,走上街头,抗议这样把女
人当作对象物来对待。对毕德尔夫人或希尔森夫人(她曾经一年定购了多达300 套
的衣服)这样奢侈浪费的女人,当然不应该有什么原谅可言。雅克。法思曾在他的
位于柯贝维尔的城堡里举办过一次“黑与白舞会”,舞会上,一位客人花了100 万
法郎买了一件迪奥时装穿在身上跳了一个通宵。事实上,连迪奥本人也一时给怔住
了,他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能够买下所有这些衣服的”?
与此同时,让。科克托开始发怒了。“当人们想到艺术和建筑领域已经失去了
所有的比例协调感,而1953年妇女的裙子底边少那么几英寸就使整个世界发生了一
次革命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一切的荒唐可笑。
人们严肃地谈论着迪奥的炸弹,就好像那是原子弹似的。“在科克托的回忆录
里,有好几处地方可以明显地看出他的愤怒之情。他写道,当整个世界的眼睛本应
该注意日内瓦会议的时候,”人们的一切话题却是迪奥。在这样一个悲剧似的气氛
里,法国总理的妻子毕多尔夫人却定购了几套迪奥时装……穿着去日内瓦!“
巴朗西亚加记得当他去贝蒂娜。巴拉德家中作客时,她请求他帮她系好她那件
迪奥时装。那衣服在背后从上到下有30颗细小的钮扣。她丈夫已拒绝帮这个忙。这
位时装设计师也认为迪奥走得太远了,根据贝蒂娜。巴拉德的记述,他当时是在大
声地叫道,“克里斯汀疯了,疯了!”
这一切并未阻止多数妇女继续忠实于克里斯汀。迪奥。帕美拉。哈里曼承认她
永远感激迪奥,因为他劝她穿红色,那是她最喜爱的颜色。
在那以前,她有好几年没有穿红色衣服了,因为她母亲认为那颜色不适合她的
肤色。“迪奥叫人从工作室里拿来一大堆红色样品衣,让我明白红色是多么适合我
的脸色。他改变了我的生活!”
然而,也有一些不那么有利的反应,包括从美国内陆地区寄来的几封让人很不
愉快的信件。堪萨斯一位怒不可遏的先生寄来的信中这样写道:“不要碰托比卡,
你这个马屁精!”而另一封来自爱达荷州的信告诉他:“你用你的天才损坏了我妻
子的形象。我要给你一个建议。我为什么不把多余的布料回寄给你?她是46型号的。”
美国的丈夫们的确是最直言坦率的。
兰道夫。赫斯特夫人1948年刚当新娘不久,她在她以前那位时装设计师查理。
詹姆斯的建议下前来找到迪奥。她刚踏进迪奥店的门槛就完全心悦诚服了。“时装
比一位心理医生要好得多。衣服给女人一种形象,可以帮她提高对自己的看法。”
埃琳娜。罗卡斯也为迪奥时装的工艺水平所折服。“你一定会产生一种令人惊呆的
效果。我喜欢那衣服的款式,还有那布料里面的精工细活,简直是了不起的艺术!
我有个习惯,买衣服时总要仔细看看里面。的确不错!”
有些女人完全失去了头脑。最严重的一个例子是纽约大都会歌剧院老板奥托。
卡恩的女儿马里奥特女士。她嫁给了一位英国将军,“她长得小巧、苗条,穿着很
讲究,也很聪慧,但她把自己的生命耗费在追求身材和衣服上面,”利莲娜。德。
罗思恰尔德男爵夫人回忆说。“她吃的竟是干面包片和鸡腿。”这就是迪奥理想中
的顾客?她会在大广场饭店包住一个房间,每天下午2 点~7 点泡在迪奥店里,一
年要定购大约100 套衣服,有些衣服根本没有想到会去穿。根据弗雷德烈克。卡斯
特的回忆(他在20岁时就成了迪奥店的一位负责人),马里奥特女士的剩余时间是
属于她自己的。她会一个人在里兹饭店吃饭,她会一个人呆在威尼斯的丽都饭店。
从她在一些舞会场合的照片来看,她也是一个人呆着的,衣着漂亮却显得神情忧伤。
“
难怪迪奥在描述一位“时装狂”的顾客时会想到马里奥特女士,“她对衣服上
瘾就像其他有些人对赌博上瘾一样。她能告诉你一顶帽子上有多少排草编带子,或
一件方格呢大衣上有多少个小方格。她晚上睡觉时想到的是第二天她要定购的衣服,
她在梦中梦到的是将与这件漂亮衣服相搭配的各种帽子。醒来后就给那位女店员打
电话约好时间,尽管她可能已经约了五六次。‘她的’服装师(因为她梦想他整个
儿都属于她一个人)成了她的个人教练和指导人。”
就连迪奥也很反感这种走极端的女性。当一位女店员自豪地说她给一位美国顾
客卖了三件有腰带的衣服时,他马上要求她给那位顾客打电话取消其中的两件。他
怒气冲冲地说:“这很荒唐。你不能那样做。同样的衣服不能有三件。”
尽管他制定了一条规则,不轻易下楼到试衣间去,但他仍然知道下面发生的一
切。在写给雅克。鲁埃的一个条子上,他说,“一定要特鲁贝斯科伊公主先付完帐,
然后我们再给她制作新的套装。”他的那些“亲爱的”都是一些心术不正的家伙!
她们也需要接受教育。每次展销后,他都会肩负起作为一位“女子学校”校长的道
德责任,努力给那种普遍轻浮的气氛恢复一点秩序,他会在他帐册的最开头部分花
上十来页篇幅讲一堂时装礼仪方面的课程。“一位顾客对他的服装设计师的职责是
什么?是选择能最大优势地表现她自己的服装。如果她万一做不到这点,那她不仅
对她自己、也是对本公司的好名声失职。”
由于对肖像画和假面舞会很感兴趣,迪奥好像很喜欢简明扼要地勾画出他所观
察的各种不同类型的女人:有一类顾客从不知道满足;有一类顾客没有自己的头脑
;另外有一类很可爱的好顾客,她们知道自己能买得起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们从不给人添麻烦。
时装店这个世界是一个能给人带来愉悦的巨大源泉。苏珊娜。卢林在日记里无
不夸饰地记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插曲。“有这样一位顾客,她有一次说,‘你知道,
雅克是我为之而活着的人’……但替她付帐的却是皮埃尔!一天,她把她的好几个
约会搞混了。她的一位情人在法思的店里给她买了几件衣服,另一位情人从我们这
儿买了几件。过了几天,她穿着法思店的一套衣服来到蒙田大街30号,挽着她手臂
的却是另外一位男人,一位经常陪伴她的男人。直到她试穿衣服进行到一半时(她
正要穿上裙子),她突然不穿了。她沉思了一会,猛然掏出记事本,大声叫道:”
我有多傻!我以为今天是星期五。‘“
苏珊娜。卢林的日记里还有很多这一类的故事,有些很奇特,有些很世俗。例
如,有这样一位可怜的夫人,她站在试衣间里,身上只穿着胸罩裤叉,说道:“心
绞痛?是很可怕。我丈夫就有这种病。他每天晚上回家时,都累得快要垮了。但是,
一旦他要出门远行——嘿!有劲了,简直是逃也似地走了!好像他从来就没患过这
种病似的。”苏珊娜在日记里继续写道,“可怜的人,她根本不知道她丈夫出门在
外时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他总在迪奥店给他情人买衣服,把她打扮得跟自己妻子一
样华贵。”
迪奥喜欢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那些被他称之为“当今王后”的女人们。
“她们是我们的光荣,我们的缪斯,我们为之战斗的人,我们嫉妒的人,我们热爱
和羡慕的人。她们是我们真正的‘巴黎人’,不论她们是出生在波士顿、布宜诺斯
艾利斯、伦敦、罗马、甚或……帕西!”至于其他有些女人,他可以理会她们,也
可以不理会她们。有些女人认为,你要想高贵,你只需从一位高级服装设计师那儿
买一件衣服就成。有些不幸的女人买来的衣服却最适合别的女人穿——她们以为自
己就是那种女人,她们想成为那种女人;更糟糕的是,她们过去曾经是那种女人,
但现在不是了。当然,还有一些中毒很深的女人,宁愿走向破产,也要让自己的衣
柜里装满迪奥时装。
迪奥当然不是一个爱抱怨的人。他有可能是一个势利眼,但他从不会忘记一些
最基本的东西。他曾写道:谁能够对这些女人吝啬?我不会的,对任何一个我都不
会的。
如果迪奥时装店像艾菲尔铁塔一样成了一个供人参观的旅游景点,那就是一件
坏事吗?无论如何,已来不及改变这一切了。根据迪奥自己的计算,每年来的顾客
有2.5 万。这还不包括等待名单上的那些人——她们梦想着能到迪奥圣殿前去朝拜
或者给迪奥写无数他根本没有时间拆阅的信。并非所有这些信件都像那两位被激怒
的美国丈夫所写的那样具有煽动性,让远在千山万水以外的人们反叛这位“独裁统
治”的高级时装设计师。迪奥偶尔也会收到一些情书。一位英国家庭主妇在信上向
他求爱,并信誓旦旦地说她终有一天会亲自出现在蒙田大街30号。
“我要是巴朗西亚加就好了!”迪奥私下里叹息道。他那位本来更自律的同行
长期以来却一直在追逐着女人,现在他手里控制着一大帮贵妇人,她们对他言听计
从,把他尊奉为罗马教皇。但是,迪奥却不能那样做,他有他自己的梦想,那就是
要建立一个与众不同的时装店。他不愿意看到蒙田大街30号成为偷情行为的温床,
就像他不愿意看到这里遭到公众和新闻界的侵袭一样。
人们想知道迪奥是否已意识到“新面貌”的闪电般出现对他那些同行服装设计
师们产生了一些什么样的影响。他不太可能没有注意到那么多顾客像风信鸡一样变
了心,丢下她们原来的老关系,头都不回地朝着蒙田大街的方向走来了。正因为受
到这种背叛行为的激怒,巴朗西亚加每次在他的展览举行之后都拒绝出来向他的观
众致意并接受他们的赞美。他非常不满这些女人反复无常的行为,因为这些曾经站
在他面前发过誓的“忠实顾客”现在不再像以前那样多地来光顾他了。他的制衣车
间主任雷纳夫人对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比她老板还要气愤。当然,巴朗西亚加作为
一个高傲的西班牙人,是不会公开地表现他的这些情感的。
迪奥无从了解他心里的这些想法,但这位西班牙人向他的设计师朋友于贝尔。
德。纪凡希吐露过。尽管他的大多数顾客最终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巴朗西亚加却绝
对忘不了那种侮辱,他从那时便开始决定,他不会去接受她们的虚伪掌声,因为那
样做未免贬损了他的才华。
迪奥私下里很嫉妒巴朗西亚加,但表面上却很崇拜他,称他为“我们的大师”。
1949年7 月,当整个巴黎的制衣车间因为罢工陷于停顿之时,迪奥在雅克。鲁埃的
陪同下,亲自去见他那位受人尊重的同行,并提出愿意帮忙(迪奥不是妇女时装联
合会的会员,因此并未直接受到当时那场劳资纠纷的影响)。巴朗西亚加很受感动,
但谢绝了帮助。
巴朗西亚加过于崇高的心理使他不能忍受别人对他的怜惜。他与迪奥竞争的真
正关键在于艺术方面。作为一个纯粹主义者,巴朗西亚加很反感蒙田大街30号处理
纤维织品的那种方式(用帆布作垫底、缝制好几道线或用绢网使之变得硬挺)。正
如他的学生于贝尔。德。纪凡希所说,巴朗西亚加能够“让一块纤维布说话”。在
他的眼中,不能让一块布料的个性充分发挥出来,那就是一种犯罪。这种贵族式的
毫不妥协使这位西班牙人在时装界与众不同,照塞西尔。毕顿的说法,他就像“某
位对伊丽莎白政府不满的人,专在时装方面挑错找刺”。在毕顿看来,迪奥是“时
装界的华托,有不少小毛病,但他的衣服确实漂亮、华丽,而且出现得正是时候”,
而巴朗西亚加是“时装界的毕加索”。
迪奥对巴朗西亚加……很多人对这场比赛感到高兴。南希。米特福德还记得有
一次一位出租车司机送她去蒙田大街时热情激动地说:“我们终于有另外一位服装
设计师可以跟巴朗西亚加抗衡了。”
他俩之间点燃的这场争论对他俩都有极大的好处,但作为他们个人来说,也有
些过份了。没有他俩中的任何一个,时装就不能再生存下去。高级妇女时装作为一
门艺术,是为了少数权贵还是为了大众百姓?
对于这个永恒的二难命题,他俩有着各自不同的回答,但都是把自己的那一套
时装哲学推到了逻辑上的极限。时装史学家迪第尔。格拉姆巴赫曾写道:他俩就像
两只德高望重的猫,都坐在客厅里最舒服的两张沙发上,离得很近又很遥远,由于
相互尊重,相互敬佩,中间好像有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把他俩隔开着。
这种无以言表的尊重可以通过迪奥在巴朗西亚加宣布他将关闭自己的企业时所
做出的反应中看出一斑。迪奥非常不安地想到这将是“巴黎妇女时装业的一次巨大
损失”,便劝巴尔曼和自己一道去看看乔治五世大街10号的巴朗西亚加,争取说服
他改变那个想法。两人去时带了一幅画,作为送给巴朗西亚加的礼物。
当“时装界的华托”和“时装界的毕加索”都不是以时装设计师身份出现时,
两人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两人只要一有空闲,都会不失时机地要去寻找自己的故
园。贝蒂娜。巴拉德充满深情地回忆起巴朗西亚加童年时期的简朴之家。他出生在
圣。塞巴斯提安附近的一个小渔村格塔里亚,他一直把他那个家保存得完好无损。
只有最亲近的几位朋友才会被他邀请去那儿,他们会在地板干净、银器闪光的厨房
里相聚一堂。
他从美国进口了最新式的电冰箱和洗衣机,但从来没有接上电源使用过!他和
他的客人们在一张巨大的木头桌上进餐,吃着蒜炒鳝鱼,喝着优质的阿斯图利亚葡
萄酒,一直交谈到深夜。
迪奥在每次展览举行之后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疲惫不已的他会躲在他的花园
里,坐在花草树木之间。在办完展览之后,他认为这种退隐生活是非常值得的。他
的第一次物质上的回报是他用挣来的第一笔钱买来的那座旧磨坊。由于房子都毁了,
迪奥在雅克。洪堡陪同下第一次去看时,那地方只是“沼泽地上的一个坑”。但这
正是一个大好时机,可以让他继续从事他想当建筑师的未竟事业。到了次年,他就
在磨坊池塘的周围建起了一小群村舍,种了花草,还有一个菜园,整个看上去就像
一个小村庄似的。这成了他的圣地,他周末可以在这里得到安宁的休息。他可以穿
上园艺工的大靴子、挽起衣袖在花园里劳动、闲逛,欣赏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真
是其乐融融。
摄影师塞西尔。毕顿是一位生活对他仁爱有加而他对生活也倍加感激的先生。
他说他很惊奇地发现迪奥身上有一种含蓄感,他以前认为这只有英国人才独有。
“迪奥很喜欢美化装点生活。他是一个双脚植根于现实土壤的资产阶级,尽管那么
多人对他歌功颂德,他却一直保持谦逊。他那蛋圆形的头也许会不时地摇来晃去,
但它绝不会被成功颠来倒去。迪奥不会错误地理解自己的名声,尽管他到纽约时,
他在报纸上占的篇幅有当年温斯顿。邱吉尔占的那样多。值得他庆幸的是,在有一
天时装界厌烦他之前(连最伟大的人在宝座上也不过只坐了几十年),他已经事先
很聪明地省下了一个”留窝蛋“,他可以靠着这个蛋退回到他的农庄上去,耕作他
的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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