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境中入党

    7 月底，红3 军军部率9 师踏着崎岖的山路向宣恩进发。

    我在队列中张望了一下行军序列：军部前后是师长汤福林带领的9 师部队，紧
跟着前卫的是贺龙军长和关向应政委，他们身后是我和警卫班，我们后边是特务班，
特务班里押解着几名“政治犯”，再后边是所谓军机关，其实司令部、政治部已经
撤消了，只有几个参谋和一个管理科，管理科成员都是当作“改组派”罢了官的连、
营、团干部。

    我们这支不足2000  人的队伍，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中游动着。由于暂时摆脱了
夏曦的左倾领导，贺关开始在军部和9 师纠正过去的错误。

    贺龙从“肃反”一开始就不同意左倾领导人搞的那一套，但他是个党性极强的
人，他从遵从党的领导出发，不愿也不能过多地反对中央分局书记、军委分会主席
的决定。在“肃反”中他自己的处境也很困难，夏曦曾逼着要他写什么“自白书”。
当他看到身边的老战友、老部下被当作“改组派”一个一个地杀掉了，历尽艰险积
聚起来的革命力量一步一步地被搞垮了，他感到再也不能沉默了，便愤起抗争。

    贺龙军长曾对解散党团组织的人质问道：“解散党，我不同意。我在旧军队时
就想参加党，到南昌暴动后才加入。红军是党领导的，怎么能把党解散呢？”但仍
挡不住夏曦的一意孤行。

    贺龙军长亲自出面担保，救下了一批批被捆起来准备杀掉的同志，仍挡不住更
多的人被杀掉。

    在率领军部和9 师活动的日子里，贺龙想起党和红军的损失就痛心，焦急，苦
恼。

    一天行军路上，他突然犯病，肚子痛得满地打滚，贺彪、杨云阶医生来给他看
病，我跟警卫班守在他的身边。

    他伤心地对大家说：“我没能完成党交给的巩固扩大根据地和红军的任务，反
而失掉了根据地，减弱了红军，成了党的罪人。看来我不行了，不能赎罪了……”
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到军长引咎自责的这番话，无不伤心落泪。

    贺龙病好后，征得关政委同意，先后释放了谷志标、贺炳炎和宋盘铭。

    他调谷志标当了军部参谋，调贺炳炎到管理科当了管理员，对宋盘铭他无权安
排什么工作，但我常看到贺龙、关向应跟宋盘铭一起行军、吃饭、睡觉，空闲时还
一起下棋、谈天，亲密无间。

    关向应政委是在1932  年由中央派到湘鄂西苏区来的。在实际工作中，他逐渐
看清了夏曦的错误，应贺龙的请求，以军政治委员的身份出面保下了一些干部。
“肃反”高潮一过，他又着手恢复被解散的党团组织。我就是在关政委的培养和教
导下，成为一名共产党员和政治工作干部。

    关政委首先在军部恢复了第一个党的支部，接着又开始发展新党员。

    我到红3 军刚刚一个多月，由于没有受过“肃反”扩大化的牵连，可以说是一
身清白，另外也由于红3 军有文化的干部如留苏生、黄埔生基本上都杀掉了，我是
高小毕业生，能认得几个字，在军部当书记，因此贺关把发展新党员的第一个对象
选中了我。

    农历七月的一天，部队来到建始县某镇子。军部住进一幢门字形的二层木楼，
在警卫班的房间里召开了党支部会议，讨论我的入党问题。参加会的有：支部书记、
警卫班班长朱绍田，特务队队长常德善，警卫员王立中和几个战士党员，我的入党
介绍人之一关向应政委。另一位介绍人贺龙军长因下部队去了没有到会。我作为发
展对象列席参加支部会。

    支部书记朱绍田宣布会议开始后，关政委首先代表贺龙和他本人简要介绍我的
情况。

    他说：“廖汉生过去一直在贺大姐的队伍上，长期坚持湘鄂边游击战争，大姐
牺牲后他当游击第4 大队副大队长，我们把他调来军部当书记。他的表现大家都清
楚，有文化，工作积极，经受过艰苦斗争的考验。现在党和红军处在最困难的时期，
我们急需这样的同志参加党，因此我和贺龙同志介绍廖汉生入党。”关政委做完介
绍，其他同志都表示同意，马上就通过了。从这一天起，我成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党
员。

    讨论完我的入党问题，关向应政委对我，也是对全体党员进行了党的任务的教
育。他着重讲解了中国共产党在现阶段的任务，是进行反帝反封建的资产阶级性质
的民主革命，我们当前开展的土地革命战争，就是要打倒帝国主义列强，打倒封建
地主阶级，打倒国民党反动统治；将来，我们还要建设社会主义，走向共产主义。

    对关政委关于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性质的论述，我没怎么听懂。对打倒帝国主义
列强、封建地主阶级和国民党反动统治，我听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尽管当
时我们只有那么点人，那么点枪，连一块立足安身的根据地也没有，但是我们却敢
于喊出这样的口号，我们坚信一定能够实现这样的理想。



    我是在红3 军处于濒临毁灭的逆境中入党的，当一名共产党员是我多年追求的
理想。我第一次听到“共产党”的名字是在常德第二师范学校附小读书时。我接触
的第一个公开宣布自己是共产党员的人，是我从小就敬佩的英雄——贺龙，他那种
“就是把我脑壳砍了，也要跟共产党走到底！”的决心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
以后，我又从贺民英两次申请入党中，看到了她对共产党的向往；从周逸群、关向
应这些党的工作者身上看到了共产党人的形象。这些年来，大革命的风暴、工农武
装斗争的烽火、苏维埃的工作、游击战争的岁月，使我对党的认识，从领头造反的
“红脑壳”逐步上升到为天下劳苦人民求解放的先锋队。我决心为党和人民的事业
奋斗一辈子！流血牺牲，在所不借！

    我入党后就跟在关向应政委身边学做党的工作。关政委象谆谆善诱的先生一样
地教导我，培养我。他给我详细解释党的路线、党的政策是怎么样的，手把手地教
我怎么样填写党员登记表，亲自带着我去做恢复党组织的工作，当时叫做“重新登
记党”。

    10  月间，部队在利川县小河镇驻扎。关向应政委亲自到连队登记党员，他把
我也带上了。我们到的第一个连队是9 师25  团第2 连。

    关政委在该连召集军人大会，讲了一番话：“同志们，我们还是要建立党的。
红军不能没有党！过去我们的党组织部解散了，党员都不作数了，现在要重新登记。
同志们哪个是党员的，可以出来报名！”关政委慷慨激昂他讲了一大堆话，我提起
笔准备登记，会场上的反应却非常冷淡，大家都用惊疑的目光打量着我们，闷不作
声。看得出，他们还以为关政委带我是来抓“改组派”呢，搞得我们很尴尬。

    看到没人出来报名，关政委又按事先摸到的党员姓名，一个一个地点名。

    点到谁，谁都不肯承认。

    后来点到一个战士，关政委问他：“朱长清，你是不是党员？”那个战士站起
来报告：“我是共产党员！”我在给他登记时了解到，朱长清原来是个脚夫，也就
是码头工人，在长江码头上给人挑脚，不甘压迫当了红军，入了党。

    这次重新登记党员，朱长清是唯一的一个。后来，由于他是全军第一个登记的
连队战士党员，又因为他的出身是纯正的无产阶级，他一直当到湘鄂川黔省苏维
埃副主席，另一个副主席是夏曦，主席是贺龙。在省苏维埃的所有布告上，朱长清
与贺龙、夏曦赫然齐名。

    继9 师25  团第2 连登记党员之后，关政委又带我去过9 师其它几个连队。

    7 、9 两师会合后，首先在7 师特务连登记了该连司务长黄新远。在关政委的
主持下，全军各单位先后登记了一批党团员，我也通过关政委的言传身教初步学到
了一些党务工作的知识和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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