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潮兮鱼兮
——林斤澜与端木蕻良、骆宾基、萧军、杨沫、浩然、刘绍棠
端木蕻良、骆宾基、萧军、杨沫、浩然、刘绍棠都是林斤澜或前或后的同事。
没有深交,倒很熟悉。
林斤澜对端木蕻良、骆宾基、萧军,认识较早。
林斤澜在《生命的夜里的河流》中写道:
我在北京选择了写作行业的时候,萧红早已在战争年代辞世。“东北作家群”
里三位男作家,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先后曾是萧红昙花生命中的伴侣。我
有幸和他们同在一口锅里舀饭,他们的故事先是文坛的佳话、花絮、罗曼史,后
来惹出是非,成为打不清的官司。再后来卷入运动,交代审查不消说,批斗起来
上纲上线,私下背后却尽是观赏性,可比“三堂会审”。三位都是写书的人,还
有当事人、见证人、关心人、不平人、采访人都写得有文有字。编到一起可成争
议丛书。不过星换斗移,热点逐渐冷却,三位男士也一一仙逝,谁愿意说什么也
无大麻烦了,只还略有纠缠就是。
林斤澜认为端木蕻良、骆宾基、萧军都算好人,虽然他们之间隔阂不小,恩
怨很深。所谓终身情敌,吃陈年老醋。认为他们的问题是拴在萧红身上的情感的
问题,情感的问题是说不清、也不需要说清的问题。即便到了今天,之所以大家
对他们的事津津乐道,当然与“鲁迅和萧军萧红”有关系,也与萧红的文学地位
越发高了有关系。读者热爱萧红完全正确,谈论他们无可厚非,但今天仍然追究
他们之间孰是孰非就没有必要了。
林斤澜说,萧军是硬汉,骆宾基也是条汉子,端木蕻良是感情细腻的、城府
很深的人。1951年认识三位以来几十年,林斤澜清楚,萧军和骆宾基谊同战友,
关系极铁,两位鄙薄、怨恼端木蕻良!文革时候,萧军白天挨了斗,晚上回家得
知骆宾基被邻院的“造反派”用瓦刀砍伤了头,怒不可遏,拎起铁头手杖,带去
儿子女婿,叫板对方:“你小子出来吧,尝尝我萧军的厉害!”对方龟缩,终不
敢出。——萧军跟端木蕻良直面相碰的时候,偶尔打个招呼,骆宾基跟端木蕻良
生死不相往来,不用说打个招呼了。骆宾基和端木蕻良晚年同住作协“红楼”—
—前门西大街97号,文联活动,派车要分头,他们不能同车!而骆宾基和萧军,
对当年端木蕻良和萧红在武汉结婚一事都不于承认!但这是基本事实,胡风、艾
青都在婚礼现场,有案可稽。林斤澜说,文革期间,特别是端木蕻良和骆宾基,
互相揭发,互相攻讦。
林斤澜还说,骆宾基和端木蕻良还打官司,为了萧红作品的版权问题。争金
钱?争名分?说不清。端木蕻良居然输了。我问林斤澜,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斤澜说:“也是说不清的事,据说骆宾基握有萧红‘我恨端木’的字条,还有
《生死场》归萧军、《呼兰河传》归骆宾基的遗嘱。有些东西真是说不清。”
林斤澜有精彩文字,描述两萧分离、萧红和端木蕻良同居之后的“萧军再现”
:
话说抗日战争初起,山西临汾有一个革命学校。这时萧军去了延安,萧红留
在学校任教,与端木蕻良日夕相处,不想萧军从延安出来,身怀利刃,来到学校,
直奔住处。端木才高体弱,炕头歪着,萧红在做家常饭。萧军进屋,箭步炕前,
天然武功身手,更不打话,飕飕匕首在握,仰面大叫——
端木没有动弹,萧红只有发呆,说时迟那时快,萧军叫声未绝,利刃落地,
口吐白沫,叭叽栽倒地上,不省人事。
萧红过来,端木下炕,一抱前夫,一掐情敌中眉,同声呼救复仇英雄。
林斤澜对我说,他写的是“野史”,是从与他们关系紧密的前辈那里听来的。
他没有问过萧军本人这个事,事当传奇,“东北作家群”先后辞世,真实与否,
颇难说清。但,萧军“身怀利刃”要杀端木蕻良这一基本事实,以为不错。
林斤澜认为,两萧的分离不可避免。萧军曾说:“在旧社会,我打架的次数
比发表文章的篇数还多!那就是我用拳头写的文章。”可惜这种文章也写给了萧
红。萧红脸上有伤,萧军逢人便说梦中打架,把萧红给打了。梅志的文章写道:
萧红脸上有伤,说是自己不小心碰的。不料萧军大声说:“是我打的!”
萧军还和一个叫陈涓的女子往来频繁。
1938年初一天,萧军不等萧红说话,当众说:“萧红,你和端木结婚!我和
丁玲结婚!”
四十年后,萧军同从维熙说到萧红:“你们后来人,难以了解她的心,她的
心太高了,像是风筝在天上飞。用文学的行话说,空灵是高层次的艺术境界,那
是无可厚非的;可生活是具体的,加上当时正处于战争年代。”
又说:“我与萧红的婚姻,是偶然相遇,偶然相知,偶然结合,而必然分开
的偶然姻缘。”两萧分手三四个月吧,萧军爱上了后来的妻子。妻子回忆录里,
强调当时有三,一是萧军神魂颠倒,二是她只有19岁,三是还是个处女。这种说
法对萧红是否有辱姑且不论,“神魂颠倒”是萧军的权利,他的追求值得尊重。
而端木呢?他就没有爱人的权利?他就不能追求幸福?他明知萧红怀上了萧
军的孩子,可仍然与她结婚,实不容易。然而世人很少同情他,理解并尊重他。
似乎没有他的出现,萧军就不会把萧红当作漂亮的用破了的抹布,两萧就美满,
就白头到老。两萧都是鲁迅的学生嘛!萧红即使一天挨打十拳,忍受全圆、不离
不弃,该是多好的童话!
将近四年的时间,与端木的结合,萧红不可能没有轻松和快乐。她创作的数
量和质量都比“前一时段”要好(代表作《呼兰河传》即是)。然而萧红终究是
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端木内向的性格大约并不适应于她,她心中一隅总
还留恋着萧军这个豪放的人。对于这个,聪明善感的端木不会不知道的吧。可能,
端木的心中怀有世人难以详知的隐情。知情者说,萧红命苦,可她的性格绝不温
柔温敦。为什么与萧军相处老是争吵?罗烽的妻子白朗就说她有神经质的毛病,
她在病中和骆宾基恋爱上了,还说病好之后嫁给他。病中之人歇斯底里,常常冲
动,对骆宾基说端木的坏话也并不是不可能的。
林斤澜说:骆宾基写《萧红小传》,含有对端木的鄙夷。相反,对是是非非,
端木一个字都没有写。林斤澜又说,“东北作家群”历尽劫难,端木熬成病秧子,
还能够出门时,还到南方萧红墓前,烧诗焚词:
风入松
生死相隔不相忘,落日满屋梁。梅边柳畔,呼兰河也萧湘。洗去千年旧点,
墨镂斑竹新篁。惜烛不与魅争光,箧剑自生芒。风霜历尽情无限,山水同一弦章。
天涯海角非远,银河夜夜相望。
1987年,端木偕夫人钟耀群为萧红扫墓
端木生前把萧红骨灰一分为二,埋在香港的浅水湾,和圣士提反女子中学的
小花园中。钟耀群按照端木的临终遗嘱,到了香港圣士提反女子中学的小花园,
把端木的一部分骨灰,同萧红合葬。
林斤澜说: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一一回归道山。但愿他们不要把难以说
清的事再来说说清楚。只是有个现象值得反思,必须提出,以便大家“清醒清醒”
:作为作家,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活到八十好几,但有多少杰作流芳?萧红
31岁,一部《呼兰河传》石破天惊,抒情牧歌,奇美惊世,像是灿烂的星星,悬
挂在文学的夜空,永永远远,这是为什么!!
林斤澜说,萧军一生口碑不错。狷介耿直、豪放不羁、特立独行。值得反思
的是,这种性格给他带来极大的人生痛楚。他曾公开宣称,鲁迅是我的父辈,毛
泽东只能算我大哥!他去延安,毛泽东曾经似乎欣赏他:“你是极坦白豪爽的人,
我觉得和你谈得来”。但单凭坦白豪爽又有何用?去延安就要懂政治规则。
----------
中文阅读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