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教师群像，当是当年温州人群像。在我和林斤澜的接触中，在我读林斤澜的
作品中，深觉他识人厉害，看事精到。他三言两语，对象便活脱脱闪现。比如说
到某位作家，他一二句话，便能说清这位作家的人品和文品。我想，为什么他的
东西像鲁迅和契诃夫呢？首先是他识人厉害。林斤澜有心识人，看人准确。不像
至交汪曾祺，比较关心的是艺术的美感。林斤澜叙说少年，家乡人物似乎就在眼
前。少思想，少智慧，少目光远大，少鸿皓之志，少运筹帷幄，少血气刚烈，少
气吞万里如虎。小思想，小聪明，端小酒杯，做小生意，小打小闹，锱铢必较。
但，安分守己者多，知足常乐者多，图谋不轨者少，杀人越货者少。

    一家人绑在一起，一族人绑在一起，一城人绑在一起。百里坊西端大桥头放
了一个鞭炮，东端百里坊口就听到了，猜是哪位老人过世了，猜中！众人看鸦雀
悠闲的蹦跳，看榕树翠绿的叶片，看河水偶尔的涟旖，看瓯江平静地起落。喜怒
哀乐不常有，悲欢离合很少见。晚八点，全城墨黑，一觉睡到大天亮，哈，下起
了毛毛雨，继续睡。日夜连睡，天气晴好，晚风习习，赌朋酒侣相聚，与唐人相
反：春晓不觉眠。

    天气晴好，有人无缘无故哭起来；遇见母狗，有人无缘无故笑起来。

    风调雨顺。家泰人安。阿门阿门。

    温州土壤如此，气候如此。要做点“出格”事情的青年有没有？有，他们忧
郁，他们苦闷，他们走投无路，他们突围不出去……

    啊，1937年，卢沟桥炮响了！有着八百年历史的卢沟桥、有着“燕京八景”
美称的卢沟桥炮响了！弹痕累累，断壁颓垣，永定河黑浪滔滔，雄关孔道被日寇
打开！卢沟桥炮响，震荡了万里江山，震荡了温州小城！

    1937年7 月之初，温州照旧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春深如海。忽然一天中午，
一个同学咧着大嘴走进了林斤澜的家。这个同学以嘴大含拳闻名。今天并不张嘴，
也不出声，可是隐约大笑的怪异的样子。林斤澜并没询问，大嘴同学发布新闻：

    “北平卢沟桥开了炮了，抗日战争打响了！”

    啊，林斤澜兴奋莫名。旋和大嘴同学一起走到街上，把这个消息当做头号喜
事，张家李家走进走出，逢人告诉。

    温州城不再沉闷，温州人不再沉寂。抗日了！抗日了！

    天热了，温州中学高中学生，在温州大戏院开大会。林斤澜作为初中部高年
级学生，列席大会。温州战时青年服务团成立了！不久，漫画和标语刷上墙头了，
歌咏队上街了，剧团演出多幕话剧了，老成又腼腆的林斤澜上台演出了……林斤
澜不觉得燥热，不觉得汗流、汗湿、汗臭，没有闷，没有渴，没有烦的印象。只
觉得闹轰轰的，可是，整个气氛是喜洋洋的。是的，喜洋洋！

    啊，温州人以喜洋洋的心情，迎接一场巨大的，持久的，死人千万的战争！

    那年冬天，初中三年级是毕业班，学校里举办了毕业考试。考完数学，林斤
澜一手把考卷递给先生，一手竟把钢笔射钉黑板上，仿佛投笔从戎。规矩生兼优
秀生林斤澜，这一反常行为，叫数学先生目瞪口呆。

    当年初中毕业，继续上高中考大学的，为数极少。大多数守在民穷财寡的温
州，就业机会很少。前途怎样？一靠运气，二靠造化。实是茫然。

    现在好了：抗日。一了百了，抗日！

    林斤澜回答我为什么去革命的问题，答曰：

    “当时也没有事情可做。”

    林斤澜有位同学，胖胖的，少年发福，待人老气横秋。他的理想是当县太爷。
班上讲话，每每像是施政演说，他平时的做派，已是乡镇长的样子了。他又有另
外一面，最会爬树，操场上的大树，一窜就上去了。直上树梢，拱肚站在树叶中
间，晃晃悠悠，笑容从容。他也抗日，投奔了国民党。

    有一个同学，头大下巴尖，肩圆身厚而短腿。平时诚实，不多说话，静定里
藏着山里人的固执。他静观周围，断定只有抗日一条路。但两个党他都不投不靠，
回山里去，办小学。但计划里又有“深谋远虑”的一条：自己多讨老婆，多生孩
子。为什么多讨老婆呢？为的多生孩子。为什么多生孩子？因为战争是要死人的。
啊，别出心裁的抗日！

    林斤澜们——战时青年服务团里的积极分子，学生里的精英，抗日去。几十
个人一起，唱着歌，坐小火轮，郊游一样出发，到共产党那里抗日去！为什么到
共产党那里去？林斤澜说：“那时国民党也实在腐败。”——到了浙闽交界，温
州平阳县山门镇，这里有个“闽浙边抗日干部学校”，粟裕是校长，林斤澜们做
了学员，好，抗日！吃穿不愁，有歌唱，有戏做，好，抗日！

    林斤澜说，国家的命运，民族的祸福，说起来大而又大。个人，实际是一些
小小的基本权利：生存、劳动、选择、婚姻……这时，已经全都交给了战争。在
崇高的抗日大树之下，在伟大的抗日阶梯之上，交给了战争！

    这不是喜事，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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