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林斤澜忽然听见有些响动，微微睁开点眼，却看见高个子男同学唰地吻了叶
田田一下，又躺下不动了。听见叶田田说道：
“有什么味道呢？”
高个子男同学说：
“什么味道也没有。”
林斤澜咬牙忍着心跳。一忽儿，又听见响动，这回却看见叶田田飞快吻了高
个子男同学一下，说到：
“我是不吃亏的。”
林斤澜奇怪了。叶田田不是爱着自己吗？怎么这样和别人吻来吻去呢？心头
轰轰隆隆了好半天，好半天还不明白遇见了什么事情。
啊，那时的林斤澜，稚嫩得就像刚长出的豆芽，晶莹而挂着水珠。
不久，林斤澜碰到第一个困难。除夕，学校宣布：正月初一放假，不开饭。
学生们可以到老乡家拜年，说说抗日的道理。做的好的自有饭吃，做不好的自饿
肚皮。
早上，学生们像一窝一窝迎着朝阳起飞的小鸟，叽叽喳喳下了乡。有几个自
信心不足的，要跟林斤澜去闯天下。可是林斤澜把他们支开了，独自走上一条羊
肠小道。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饭吃呢。
心事重重。林斤澜从来没有到农民家吃过一顿饭，也从来没有自己凭本事挣
过饭吃。啊，多半会饿上一天，自己忍忍算了，可不要让别人知道。
转过一个山嘴，忽见有个二十来户的小村庄，藏在脚下的树丛中间。几个红
衣小孩，来回跑动。几个男人蹲在太阳底下玩骨牌，隐约有青年女子的咯咯笑声。
多么安静快活的年节啊，林斤澜想，他一个陌生人，怎么好意思进去呢？
林斤澜在山坡上坐下，把话语盘算好。再选定村头一家独自的小院，鼓起勇
气走下山去。
坏了，有狗，那狗汪汪叫着扑了过来。幸好，被一个老人喝住，老人怀疑地
打量着林斤澜。
“拜年，拜年。”
林斤澜侧身走进屋里，里面坐着一位老太婆，更加怀疑地打量着不知哪里来
的拜年客人。
“日本人打过来了，知不知道呀？”
两位老人家嗯嗯应了两声。
“村子里大家怕不怕呀？”
“嗯，嗯。”
林斤澜心里嘀咕道：“不知有没有饭吃。”就说起最近的战局，说到组织起
来抗日。林斤澜看见老人家往门外张望了几回，就住了口。老人叹道：
“唉，岁数大了，脑筋钝了。你找他们后生说说，我给你找几个来好吗？”
林斤澜红了脸，连忙说不用不用，起身往外走。走到太阳地里，经过玩骨牌
的人堆，故意放慢了脚步，可是没有人抬起头来跟他打招呼。看了几眼，又不懂
骨牌，想不出来怎么插上嘴，心想：“糟了，要饿肚子了。走吧走吧，换个村庄
再说吧。”
林斤澜讪讪地走出村子，听见背后好像有人指点着说话。回头一看，玩骨牌
的那堆人一个个都抬头望着他呢。见他回头，有几个又低下头去了。林斤澜不知
怎么办好，幸亏有一个青年从人堆里走了出来，问道：
“学校里来的吧？”
“是啊。”
“我认得你的。”
“你怎么会认得我？”
这时过来一伙青年，围着林斤澜笑道：
“那个游击队长是你扮的吧？”
“你们什么时候还演戏？”
“过年为什么不闹一闹？”
“我们也想演个新戏，就是没有人教。”
说着大家把林斤澜请到一个院子里坐下。林斤澜看见墙边立着大刀、红缨枪、
三联棍。问了问，原来村子里已有抗日组织，天天练武。有两个青年还抄起家伙，
耍了几手。他们请林斤澜试试，林斤澜红着脸说不会，连忙把话题引到演戏上头
去了。
说得热闹时，有人请林斤澜屋里坐坐，喝碗茶汤。走到屋里，只见桌上摆着
几海碗的炒米粉，米粉上边，盖着碧绿的油菜、酱紫的腊肉、鹅黄的蛋花……
回到学校时，这个报告走了几家，那个夸耀吃了什么。原来这地方有一种可
爱的风俗，新年来客，不论生熟，总要请人吃点喝点。
另一天，布告牌上忽然贴出本地的报纸。红笔划出本地的消息：敌人攻击海
岸，有登陆的企图，消息一天比一天紧急，红笔一天比一天粗大，惊叹号一天比
一天加多了。学校宣布：随时可能紧急集合。
一个困人的春夜，警钟霹雳一般打了起来。最瞌睡的孩子，也从梦里惊得坐
了起来，木头似地愣在那里。队长吹着尖利的哨子，跑过寝室外面的走廊。在每
个房门口，压着嗓子命令道：
“五分钟内，穿好衣服，到操场上集合。”
操场上点着几个火把，学生们从各个寝室里跑出来，有的跌了路扣着扣子，
有的冷得哆嗦，有的想起什么又跑回去，有的跌了跤……好容易在操场上排成队
伍，教务主任黄耕夫爬上八仙桌，在闪忽忽的火把光里叫道：
“……敌人今天下午登陆了。分兵三路，向三个地方进攻……主力往我们这
边来了，我们学校马上撤退……同学们，愿意跟着部队打游击的，站到左面去。
要回家的，负责送你们回家，站到右面去……同学们，情况紧急，现在给大家三
分钟时间，赶快决定。”
林斤澜的耳朵嗡嗡的，心头轰隆隆的。他连想也没有想到回家去，好像早已
决心打游击，当然是要跟部队上前线去的。可是临到这决定的一刻，忽然心慌意
乱，竟不知道开步走了。身后挤过来一个人，用胳臂肘推了推他，一看，是高个
子同学。他叫道：
“打游击的，到左边来。”
高举胳臂，走出队伍往左边去了，林斤澜仿佛这才惊醒，也举起胳臂叫道：
“同学们，打游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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