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打不相识

    近了，更近了。人们看得清，一辆马车里，坐的是刚刚花钱捐了个正三品候补
道顶戴的大盐商黄某，被他搂搂抱抱同坐在车里的，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天津红
得发紫的男旦“一斗珠儿”。另一辆车里，乃是德国“禪臣洋行”的首席大买办，
诨号“史蛮子”的史某，而和他同坐一车的，却是一个黄头发、蓝眼珠的洋娘们儿。
有人认得，那是刚到天津落脚的一个什么波兰公主，其实是一个洋窑姐儿。

    把守东门的兵丁一见他们，一拥而上，又是打千又是请安。

    那“一斗珠儿”推开车门，伸出戴着水晶镯子的粉白胳膊，扬手扔出一把银角
子，嬉笑说：“去，给你们娘们儿买朵花戴去吧。”

    史某也从车里扔出把银角，说：“我赏你们买丸‘金枪不倒’吃……”

    眼见圣人门前演起了这等无廉无耻的闹剧，刘道原已经是怒不可遏，他不顾这
些兵丁的纠缠，抬腿就往城门里闯……

    “嘿，穷酸，你真就撅起个驴嘴挂上瓶‘独流老醋’犒劳我们呀。”

    刘道原不禁怒骂：“放肆，势利的狗眼！”

    一个护兵劈手就打了他一个满脸花：“好大的狗胆，竟敢辱骂官兵……”

    刘道原顾不得血流满面，一头就向那护兵撞去。那兵就势一闪，伸腿一绊，使
足劲把他一推，刘道原被摔出一丈有余，栽倒在路边的一个烂泥洼中。

    他爬起来还想理论，却被路边的人们拉住，人们纷纷劝他：“秀才遇见兵，有
理说不清，你识文断字，心字头上一把刀，忍了吧。”

    刘道原浑身颤抖，咬牙切齿，他说：“诸位，您说，这堂堂斯文之地，赫赫圣
人之所，什么鸡鸣狗盗之辈都能容得，为什么不容我这个贫寒学子向祖宗圣贤顶礼
一跪呢？”

    一位老人劝他：“回家吧，糊涂庙住糊涂神罢了……”

    刘道原却仰天呼啸：“天哪天哪，难道，那汗牛充栋的经史子集，那学贯古今
的大儒，到头来都是用这‘糊涂’二字欺世盗名吗？”

    这时，人群外却有人说：“这位学兄，算了吧，如此聚啸，还讲什么礼义斯文
哪。”

    刘道原看去，是一位穿了件体面的崭新湖绉长袍、外套九丝罗马褂、满脸书卷
气的同龄人。他忍住暴怒，拱手问道：“莫非学兄有高论赐教？”

    “何谈赐教。不过，君子独善其身，何必和那些贩夫走卒斤斤计较，如此，不
止辱没了圣贤的教诲，也辱没了自己读书人的斯文哪。”

    “得，得，得……”刘道原简直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不禁气愤地说，“呸，
我今日倒是长了学问，我，我这是斯文反被斯文辱啊……”

    那个同龄人，就是当年的陈子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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