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心神恍惚

    由南向北，鼓乐前导，一拉溜儿来了百八十辆洋车，辆辆车上都坐了打扮得花
枝招展、香气扑鼻的美色妓女。前面有人高举彩旗花篮，大红天鹅绒横幅飘着金黄
的流苏。横幅上金字耀眼，写了“津门花界竞美大巡游”。那些妓女朝人们搔首弄
姿、贱声浪气地乱叫着：“爷儿，哥儿，谁投我一票，我就送谁一个好香香儿……”

    由北向南，马队护着，前面是一群耍把式的，飞叉耍得哗哗响，九节鞭打得虎
虎生风，后边，也是百八十个人，各个手举“公民劝进”彩色纸旗，绷着脖子上的
青筋卖力地大喊着：“恭戴今大总统袁公为中华帝国大皇帝……”

    一时，满街的人群就像遭了电击雷劈的羊群，炸了营，发了疯，刚在这里挤成
一团，顷刻之间又一哄而散，没头没脑地东突西奔，这个跑丢了鞋，那个跑掉了帽，
跑着，跳着，笑着，叫着，看啊……

    看啊……

    快来看啊……

    刘道原站在那里，犹如泥塑木雕。他全身战栗，心里好似冻起了一个冰坨，这
冰凉又化成了千百条毒蛇，带着难禁的寒冷往全身的每一处乱窜。他想挪挪双腿，
但双腿冻僵了，纹丝不动，他想抬抬双手，但胳膊冻僵了，不听使唤。他只觉得全
身的热血都被这无情的寒冷逼到了头顶。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被滚沸的热血烧得
炸裂了，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被烧聋了，他听不见周围的喧嚣，他只看见眼前滚
动着无数的人头，无数……晶亮的油汗，笑眯眯的醉眼，更有被大人架在肩头的孩
子冲他嬉笑着一个劲儿地紧摇手里的拨浪鼓儿，边摇边欢叫着，……看呀，看呀，
快来看呀……

    刘道原看了看旁边站笼里的常筱秋，只见他背后的罪标已经被巡警用大刀打飞
了，他的一张脸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他似乎已经昏厥了，不是站在站笼里，而是
靠卡着的双手和脑袋，全身瘫软地吊在那里。刘道原一阵恍惚，竟觉得站笼里那个
血肉模糊的少年，就是自己的爱子刘思。旁边的巡警们此时也不再顾他，一个个伸
长了脖子瞪圆了眼，都喜笑颜开地看着街头这百年不遇的连台好戏……

    刘道原几次觉得站笼里的常筱秋就是刘思，他觉得巨大的恐惧一道道把他捆绑
了一个结实，他想说回家吧，但唇舌似乎也被心里的寒意冻住了，硬是不会动弹…
…天理啊，人心啊，他从心里想纵情放声一哭……

    “好……好啊……”

    他只拼命低吼出这一句，而在心里憋闷的那一腔滚烫的鲜血也天崩地裂般喷涌
而出……

    “爸，爸，爸呀……”

    鼎沸的人声压倒了刘思撕心裂肺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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