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托行宫别墅的悲喜剧
陈昌本
伯来特湖，在斯洛文尼亚首都卢布尔雅那西北雄伟壮丽的阿尔卑斯山山谷，我
们中国文化代表团来访时，正值初秋，是景致最美的时刻。
从卢布尔雅那到伯来特，一路上森林茂密，这是二战后近50年全民植树造林的
成果，四通八达的公路网，也是那个年代修的。
汽车进入山谷，路边的红瓦白墙小别墅越来越多了，峰回路转，豁然，眼前出
现了一个镜面般平静的山谷湖。天空，正飘着雨丝，山与湖，湖心小岛与岛上的小
教堂尖塔，飘飘摇摇，忽隐忽现，让人疑是进了仙境；湖畔路侧，森林掩映，幢幢
古典小楼，像是撒在绿野里的红珍珠，格外醒目。陪同的文化部副部长颇为骄傲地
介绍说：“这里从公元8世纪就建了山城。因为是北欧通往波斯的大路口，中世纪，
渐渐兴盛起来。奥匈帝国时代，皇公贵族看上了这里山秀水美，开辟为皇家疗养避
暑胜地，奥地利、匈牙利、瑞士的达官贵族，都以到伯来特湖为荣，湖畔的古典别
墅，多是那个年代皇家贵族建造的。铁托时代到现在，湖边一律不准盖高出树梢的
楼房，这才保持住了伯来特的古朴面貌。”
在城堡上依栏俯望湖景，日光从云层里挤出来了，山涧的云变成透明的晶体，
平静的湖披上闪着霞光的彩衣，这时，湖心岛也绿得透亮，成了镶在彩衣上的宝光
闪烁的绿玛瑙。天在霞光里，湖在霞光里，仿佛人也飘进了霞光里。
忽然，我发现湖心岛对岸绿林丛中裸露着一幢高大的现代楼房，孤零零地耸立
着。仿佛一曲绝美的曲子中跳出一个不和谐的噪音，一张优美的图画中滴上一个难
看的墨点。
我问副部长：“不是湖畔的房屋不准高过树梢吗那幢高楼在这美景中，太显
眼了。”
副部长说：“建那幢楼是破了例的。那是当年铁托总统的行宫别墅。”
我们愕然了。我说：“保护风景区的规矩，不正是当年的政府制定的吗铁托
总统也该遵守。”
副部长摇头说：“其实，在这里给总统盖行宫别墅，他本人也不一定知道，周
围的干部会拍马屁嘛”
我说：“这么说，铁托周围也有一群会抬轿子的”
翻译把“抬轿子”的意思翻出来，副部长听罢笑了，意味深长地说：“就是这
帮人，把铁托总统害了，害得他脱离了群众。建行宫别墅，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这幢建在伯来特湖畔的行宫别墅，除了楼比周围的房高，临湖的景致雅静优美
外，并无十分特殊之处，但是，服务人员却把“铁托行宫”的招牌当成了摇钱树，
我们休息的大厅，服务员说是铁托总统会客之处；我们坐的沙发，服务员说有许多
国家元首坐过，有三个房间，被服务员介绍为铁托总统的卧室……副部长悄悄对我
们说：“其实铁托总统到伯来特的次数并不多，卧室也只有一间。在前南斯拉夫各
地，铁托别墅数不清，有的他连一次也没去过。现在都成了以名人效益招徕旅客的
旅馆。旅馆的钱越赚越多，铁托的名誉也越来越坏。”
真的，在前南斯拉夫地区访问，到处遇到铁托的行宫别墅。在克罗地亚访问时，
主人带我们参观位于海滨的古城普拉市，看到了保存完整的古罗马斗兽场和罗马帝
国时代的古城，同时，也应邀访问了铁托岛，岛上是又一座铁托的行宫别墅。
铁托总统是克罗地亚人，自幼爱好在大森林里打猎，人们就在这个岛上为他建
起了狩猎场。先是建设行宫别墅，接着修造了服务人员居住的大楼。据说，铁托每
年都在这座美丽的小岛上住几个星期，游泳、打猎，度过假期。
那个年代，为接待铁托来度假，有300多位服务人员常年经管着这座海岛，喂兽
养禽，育花种草，培植林木，再加上岛屿保卫、生活服务，忙得不亦乐乎。一切都
是为了铁托总统的一年一度消闲游乐。
岛上的服务大楼现已改建成了旅游饭店。一上岛，我们的克罗地亚翻译就匆匆
带大家去游岛，这位翻译在北京留过学，又最熟悉前南斯拉夫和现在克罗地亚的情
况，大家都叫他“历史学家”。我们坐着岛上特有的参观车，进了动物园，说是动
物园，实际上只有虎、豹、熊关在笼里，鹿、羊、狐、兔、骆驼、斑马，一群群，
一片片，全在森林、草地上野放着，鹿和兔多得碰腿。
我们问“历史学家”：“铁托总统当年怎样打猎”
他颇为内行地说：“铁托总统是好猎手，他不打停着的动物，他来猎场前，服
务人员要预先给猛兽禁食，他来时，把虎豹豺狼全放出来，让它们追捕鹿兔，铁托
举枪打跑动中的野兽，铁托的枪法是百发百中的。”
我对放出虎豹之说颇感怀疑，这么小的海岛，放出虎豹是会伤人的，就追问是
不是人们编的故事，他笑起来：“铁托时代，这里是禁地，外人无法上岛来，服务
人员又是守口如瓶的，铁托怎样打猎，都是传说，当故事听罢了”
车子走出森林，来到海岛的西海岸，前面是浪涛滚滚的亚得里亚海，远望，水
连天处，就是意大利的国土了。这时，一片古建筑的废墟涌现在眼前，是一眼望不
到头的一大片，有房基，有围墙，颇像古代的城堡。
“历史学家”说：“这一带，是古代的前沿兵营和战场，从古罗马时代到上世
纪，这里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登陆大战。”
他带我们走进废墟遗址，可以分辨出道路、房基，大房基像仓库，像酒窖，像
厅堂，更多的是设计得一模一样的房舍，一行行，一排排，序列整齐，只有屯兵的
营地，才会有这么规则的住房。我们算了算，这里可以屯兵千人以上。好一座壮观
的守岛兵营啊
我对“历史学家”说：“这是克罗地亚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是珍贵的旅游观
光资源。”
他摊手说：“几十年里，这里只能供铁托总统一人怀古赏景。你想，老百姓怎
么能没有意见呢一个人成了一座海岛的主人。”
从废墟到铁托游泳的沙滩和纳凉观景亭，路很狭窄，我们是走着去的，“历史
学家”在路上，给我讲了另一座铁托行宫别墅的故事，听来震撼人心。
克罗地亚独立以后，人们在克罗地亚普利特维茨国家森林公园大林莽深处，又
发现了铁托总统的一座狩猎行宫别墅，这个发现，现在还没有向外界公开。铁托总
统是个狩猎迷，愿意到深山野林真刀真枪打猎，而且总恋着克罗地亚家乡的荒无人
烟的大莽林。克罗地亚的头头开始在克罗地亚大森林里为铁托总统寻找行宫宫址了。
他们找遍克罗地亚林区，终于在壮丽的普利特维茨瀑布上游的原始森林里，找到了
1948年由德国战俘修建的一幢军用建筑，那是一座像堡垒一样坚固的花岗岩楼宇，
人们决定装修这座建筑作为铁托总统的狩猎行宫。好浩大的工程啊，先要开山辟岭
修通道路，再修房舍，别墅的房顶、门窗镶上厚厚的防核辐射的铅，再修壮观开阔
的大厅，与大森林溶成一体的卧室。经过全部翻修，石别墅变成了华美的宫殿。果
然，铁托对这所外表极为朴素，室内也不豪华的别墅十分满意，年年都要到这大森
林里狩猎，甚至在这野性十足的宫殿里接见外国客人。这下可愁死了保卫和服务人
员。铁托每次驾临大森林打猎，要撒出上千人的军队封山守林，别墅内外和狩猎场
地还要派出200多名保卫人员保护总统的安全，防止野兽袭击总统和外国贵宾。最具
悲喜剧色彩的是：上千人在大林莽里守卫总统、几百人在围场森林里保护总统，却
不敢让铁托总统看到一个人，因为，总统到原始森林里来狩猎，原来就是为了摆脱
开保卫人员，进入自由天地，过几天猎人的惊险生活所以，直到铁托离开人世，
他大概认为，在家乡的大林莽里狩猎，是最自由、最不扰民的生活
绕小岛一周游览回来，该看铁托的会客厅、办公室和卧室了。这是一座并不豪
华的小楼，上楼，卧室和客厅已经改为工作人员办公室，大会议厅里办着一个小展
览，展出铁托总统会见外国领导人的照片。我边看边思考。
走到参观展览的留言簿前，打开红皮留言簿，请“历史学家”为我翻译留言。
溢美，谩骂，讥喻的词句都有，这都没有引起我的惊奇，几条划着疑问号的留
言却使我的心灵震撼了：
“占这样美丽的海岛建行宫别墅，让这么多人侍奉，还是人民公仆吗”
“一个为人民立下功勋的伟人，脱离了人民，又没有人监督，只能走向反面，
变成人民的老爷，这是不是时代的悲剧”
奇怪的是竟没有人留言，鞭笞那些引伟人变成人民的老爷的马屁精、抬轿者
他们被人们遗忘了，也许已经被扶上了高位，变成了高官。
摘自《散文·海外版》200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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