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系中国——琼·尤恩的故事
章邱
1988年5月20日，河北省唐县，苍松翠柏环绕的晋察冀革命烈士陵园。
这里正举行着隆重的骨灰安葬仪式。在白求恩的墓旁，竖立起一块新墓碑。这
里安葬的是抗战时期担任白求恩翻译和助手的加拿大人琼·尤恩。
“我不要回去，我要参加红军”
琼·尤恩的家世很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其母亲因病早逝，铁匠出身的父亲汤姆
·尤恩是加拿大共产党领袖之一。终日为革命事业四处奔波的父亲根本无暇顾及家
庭，琼及其兄妹们自幼便不得不自食其力了。离开学校后的琼先在一家洗衣店里工
作，随后进一家医院学习护理。毕业后她向有关机构提出了工作申请，令人既高兴
又吃惊的是，她竟被批准以教士的名义出国工作。1933年初夏的一天，年仅21岁的
琼经历了一路风光一路风尘之后，终于抵达中国山东无棣县附近的一个小镇，在那
里的一家天主教堂开办的诊所里担任护士。
30年代中国农村给琼留下的最初印象，岂是“震撼”一词所能涵盖的“我相
信，我们吸进的各种气味是任何西方人从来也没有领受过的。”初来中国的琼这样
抱怨道。然而，当她对这片厚实的黄土地有所了解后，她的感情彻底变了。“我很
快就对那些泥泞的土路，阴暗且摇摇欲塌的茅屋以及缺水等不再介意。”琼开始勤
奋地学习中文，两个月后便能操一口带有胶东口音的汉语与小商贩讨价还价了。当
地百姓给她起了一个美丽的中文名字——于青莲。
1935年夏，琼来到山东省会济南，在这里她感到时代变了。
1936年，“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的一天，琼正沿古城墙散步时，一名青年学
生冲到她的面前，挥着拳头向她喊道：“洋鬼子滚回去”琼说：“我不要回去，
我要参加红军。”那学生说：“你知道红军会怎样对待你吗他们会宰了你。”
“噢，我认为不会这样。”琼自信地回答。1937年6月，琼结束了其在山东长达4年
多的护士生涯，回到加拿大老家。
白求恩的翻译与助手
回到多伦多后，琼很快找到了工作，生活变得优裕而宁静。然而，当她读到史
沫特莱发表在《曼彻斯特卫报》上有关中国正经历着一场充满苦难的战争的报道，
特别是收到史沫特莱呼吁医护人员去中国的油印信后，她再也坐不住了。经加拿大
共产党的介绍，琼到美国纽约，找到了刚成立的美国共产党和加拿大共产党共同组
成的“援华委员会”。她被安排加入以白求恩大夫为首的医疗队并担任白求恩的翻
译和助手。1938年1月8日，载着白求恩和琼的“日本皇后号”驶离了温哥华。
再度踏上中国土地的琼，在武汉机场受到史沫特莱和年轻的美国记者杰克&mid
dot;贝尔登的欢迎。驻武汉的周恩来同志派王炳南来看望白求恩和琼。随后，周恩
来、博古和邓颖超也亲自前来欢迎慰问。周恩来夫妇则对琼一口娴熟的山东话大为
惊奇。
一位与琼同行的八路军干部许飞青对他们一行西去延安10多天的经历留下了深
刻的记忆：“1938年2月26日，在刚遭受日机空袭后的车站上，我见到了白求恩和琼。
琼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连衣裙，白净的面容，十分朴素大方。
她用一口流利的山东话向我介绍了白求恩的情况，说按照中共中央北方局等的安排，
他们将和我们一行同去延安。途中我亲眼目睹了白求恩和琼在由小店铺改成的临时
医疗站中救治抗日伤员的情景，那些被治好伤的伤员是流着感激的眼泪走出店门的。
白求恩和琼曾在西安受到了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和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兼八路军
驻陕办事处主任林伯渠的热烈欢迎。
“你的中国话说得这么好是从哪儿学来的？”
看到宝塔山了，看到延河水了，令人神往的中国的赤都终于出现在眼前了。一
位满面春风、举止文雅，名叫马海德的美国医生走在欢迎队伍的前列，此时他担任
八路军卫生部顾问。随后，李德也迎了过来。就在他们抵达延安的第二天晚上，毛
泽东接见了白求恩和琼。
对于这次接见琼终身难忘。43年后琼回忆道，毛泽东居住的黑乎乎的窑洞里放
着一张制作粗糙的桌子，桌上点着一支蜡烛，放着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文件。毛泽东
“穿着一套蓝布制服，同延安的战士们穿的一样，只是戴了一顶带红色五角星的帽
子”，“摇曳的烛光把人和物的影子映在墙上，时现时隐，为我们的会见场面增添
了一层神奇的色彩”。毛泽东问琼的第一句话是：“你的中国话说得这么好是从哪
儿学来的”毛泽东向白求恩和琼介绍了边区急需医疗药品的情况，谈到了这里的
艰苦生活条件。……有趣的是，琼在街上巧遇了两年前在济南古城墙旁向她示威的
年轻人，在旁的白求恩和马海德得知这段轶事后，情不自禁放声大笑。
再度离开延安时，琼和白求恩分手了。白求恩去晋察冀边区，琼则留在陕甘宁
边区和晋绥边区从事医护工作。
“能吃苦”的白衣天使
1938年9月，琼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边区，取道西安回到武汉。此时的武汉与8个
月前琼初抵时相比，早已面目全非，日军的铁蹄逼近了这座城市。琼见到了老朋友
周恩来和王炳南，又见到了新朋友李克农和王炳南的德国籍太太王安娜。在周恩来
的安排下，10月12日琼和王炳南夫妇、李克农等乘坐“新升卤号撤离武汉。
从武汉到长沙到桂林到香港这一路上，琼脚踏草鞋，脸色棕黑且有晒斑，像个
“古怪的流浪女”。早在认识琼之前，王安娜就听许多人说琼“能吃苦”，这时王
安娜感慨不已：“实际上，不管条件怎样困难，她都是笑容满面，以爽朗、乐观的
态度去生活和工作。”
当年12月，琼又从香港回到上海，应新四军的请求，她答应帮助募集药物并把
它们送往新四军的驻地。1939年元旦钟声刚敲过，琼一行便出发了，一路辗转到达
新四军司令部所在地的安徽云岭，她和周恩来及史沫特莱又一次喜相逢，她还见到
了新四军的主要负责人叶挺、陈毅和项英等。在这里，琼同样尽己所能地帮助新四
军培训医务人员，改善医院环境，诊治伤病员，她还和史沫特莱等一起力排众议，
进行了新四军中第一次尸体解剖，对此琼犹为自豪。
1939年夏天，琼离开中国返回加拿大前，叶挺军长专门为她送行，“他郑重其
事地感谢我为他的伤员所做的一切，并说他和他的战士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琼后
来回忆道。
安息在中国
琼回到加拿大后，一直没有忘怀自己的第二故乡中国。1949年新中国诞生后，
她曾两次给老朋友周恩来写信，表示衷心的祝贺与问候，并寄来了一些有关白求恩
的图片资料。琼在加拿大积极从事加中友好活动，是加拿大维多利亚市加中友协的
创始人之一。1976年8月，白求恩故居建成白求恩纪念馆时，琼以重病之躯不远千里
赶去，坐着轮椅参加了这一揭幕典礼。
1979年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代表团访问加拿大时，与琼一起战斗过的老朋友、
对外友协会长王炳南专程到她家中拜访她。1981年，早已半身瘫痪的琼以极大毅力
撰写完成的回忆录《在中国当护士的岁月》在加拿大出版。3年后，它的中译本由北
京时事出版社出版。
1985年5月，73岁高龄的琼·尤恩不顾年迈多病，在女儿的陪同下坐着轮椅访问
了中国，实现了多年的夙愿。所到之处，受到中国人民的热烈欢迎。她很高兴地见
到了当年冀中军区的司令员吕正操，还见到了王炳南、马海德、艾黎、许飞青、爱
泼斯坦等中外老朋友。在对依稀往事的深情追忆中，琼对自己生命中最辉煌的这一
段感到由衷的自豪。
1986年，琼·尤恩因病不幸去世。按照她的遗愿，女儿把她的骨灰护送到了中
国，安葬在她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摘自11月26日《民主与法制画报》章邱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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