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他的时代和他的童年(3)
我最初去读书的地方是私塾,第一本读的是《鉴略》,桌上除了这一本书和
习字的描红格,对字( 这是做诗的准备) 的课本之外,不许有别的书。但后来竟
也慢慢的认识字了,一认识字,对于书就发生了兴趣,家里原有两三箱破烂书,
于是翻来翻去,大目的是找图画看,后来也看看文字。这样就成了习惯。
从《五猖会》一文中可以知道:鲁迅是七岁(1887)开蒙的:" 我们那里上学
的岁数是多拣单数的,所以这使我记住我其时是七岁。"
对于玉田这一位叔祖,他在《阿长与〈山海经〉》一文中简单地记下了自己
的印象:
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
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
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 死尸!"这
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 小
友" 。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
也是有的;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
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上面有许多图。
《花镜》是陈淏子所著的讲花木栽培的书。鲁迅读过的这一本现在保存下来
了,上面还留有鲁迅写的批注。这书上说,映山红" 须以本山土壅始活" ,鲁迅
批注说:这种花" 性喜燥,不宜多浇,即不以本山土栽亦活" 。鲁迅喜欢种植花
草,这里写的,当是他自己种花的经验。这批语想必是他十一二岁时候写的吧。
大约也是这时候,鲁迅得到一本长辈送的《二十四孝图》,一本介绍历史上
和传说中二十四个著名孝子的事迹的伦理道德教科书。这些孝子的所谓孝行,许
多都是矫情甚至怪诞的行为。鲁迅素来爱看书上的图画,可是对于这一本有插图
的书却很是厌恶。后来,他在《二十四孝图》一文中写下了这样的读后感:
我幼小时候实未尝蓄意忤逆,对于父母,倒是极愿意孝顺的。不过年幼无知,
只用了私见来解释" 孝顺" 的做法,以为无非是" 听话" ," 从命" ,以及长大
之后,给年老的父母好好地吃饭罢了。自从得了这一本孝子的教科书以后,才知
道并不然,而且还要难到几十几百倍。
我请人讲完了二十四个故事之后,才知道" 孝" 有如此之难,对于先前痴心
妄想,想做孝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
小时候,鲁迅也常常跟随母亲到乡下外婆家去。这在他,也是一件很高兴的
事情。《社戏》虽说是一篇小说,其实有不少自传的成分,只是把外婆家所在的
地名安桥头写做" 平桥村" 了。小说写下了他同乡下的小朋友们一同玩耍,一同
去看社戏的情形。说到看社戏,他在晚年所写的《女吊》一文中说得更加详细:
我所知道的是四十年前的绍兴,那时没有达官显宦,所以未闻有专门为人(
堂会?)的演剧。凡做戏,总带着一点社戏性,供着神位,是看戏的主体,人们去
看,不过叨光。但" 大戏" 或" 目连戏" 所邀请的看客,范围可较广了,自然请
神,而又请鬼,尤其是横死的怨鬼。所以仪式就更紧张,更严肃。
这请鬼的仪式,当年鲁迅自己也曾经参与其事的。这篇文章对这事有生动的
描写:
在薄暮中,十几匹马,站在台下了;戏子扮好一个鬼王,蓝面鳞纹,手执钢
叉,还得有十几名鬼卒,则普通的孩子都可以应募。我在十馀岁的时候,就曾经
充过这样的义勇鬼,爬上台去,说明志愿,他们就给在脸上涂上几笔彩色,交付
一柄钢叉。待到有十多人了,即一拥上马,疾驰到野外的许多无主孤坟之处,环
绕三匝,下马大叫,将钢叉用力的连连掷刺在坟墓上,然后拔叉驰回,上了前台,
一同大叫一声,将钢叉一掷,钉在台板上。我们的责任,这就算完结,洗脸下台,
可以回家了,但倘被父母所知,往往不免挨一顿竹篠( 这是绍兴打孩子的最普通
的东西) ,一以罚其带着鬼气,二以贺其没有跌死,但我却幸而从来没有被觉察,
也许是因为得了恶鬼保佑的缘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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