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学医的梦(3)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
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 其实我并没有决意
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 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
" 惜别" 。( 《藤野先生》)
这张照片后来长期挂在北京鲁迅工作室的墙上,书桌的对面。他说:" 每当
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
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
些为' 正人君子' 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鲁迅从仙台退了学,回到东京,在本乡区汤岛二丁目的伏见馆住了些时候。
许寿裳在《怀亡友鲁迅》一文中记述了他们的这一次相见:
第二学年春假的时候,他照例回到东京,忽而转变了。
" 我退学了。" 他对我说。
" 为什么?"我听了出惊问道,心中有点怀疑他的见异思迁," 你不是学得正
有兴趣么? 为什么要中断……"
" 是的," 他踌躇一下,终于说:" 我决计要学文艺了。中国的子,坏子,
岂是医学所能治疗的么?"
我们相对一苦笑,因为子坏子这两大类,本是我们日常谈话的资料。
1906年3 月离开仙台前,与医专同学合影留念。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鲁迅决心从事文学,同他这些年思考国民性问题有关。
许寿裳在《亡友鲁迅印象记》中说:
鲁迅在弘文学院的时候,常常和我讨论下列三个相关的大问题:
一怎样才是最理想的人性?
二中国国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么?
三它的病根何在?
他对这三大问题的研究,毕生孜孜不懈,后来所以毅然决然放弃学医而从事
于文艺运动,其目标之一,就是想解决这些问题。
每一个民族都有不同于其他民族的心理素质,不同的文化传承,不同的民族
特性。中国民族性或者说国民性有些什么特点,它和其他民族的民族性或者说国
民性比较起来又有什么缺点,这问题鲁迅苦苦思考了一生。在他去世前几个月写
给尤炳圻的信中,还将中国和日本两国的国民性作了对比,他说:
日本国民性,的确很好,但最大的天惠,在未受蒙古之侵入;我们生于大陆,
早营农业,遂历受游牧民族之害,历史上满是血痕,却竟支撑以至今日,其实是
伟大的。但我们还要揭发自己的缺点,这是意在复兴,在改善……
可见终鲁迅一生,这个问题一直萦回在他的脑际。这种思考,在他的文章里
时有反映,即如小说《阿Q 正传》,他自己在《伪自由书·再谈保留》一文里就
说过," 是想暴露国民的弱点的" 。在杂文作品中,对国民性弱点的反映就更多
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