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辛亥革命前后(2)
这次风潮的情形,当年的同事许寿裳、杨莘耜、张宗祥都写有回忆。许寿裳
的《亡友鲁迅印象记》中说:
衡山先生被选为谘议局副议长了,继任者是一位以道学自命的夏震武,我们
名之曰" 夏木瓜" 。到校的一天,他要我陪同谒圣,我拒绝了,说开学时已经拜
过孔子,恕不奉陪。他很不高兴,我也如此。接着因为他对于住堂的教员们,仅
仅差送一张名片,并不亲自拜会,教员们大哗,立刻集会于会议厅,请他出席,
他还要摆臭架子,于是教员们一哄而散。我因为新旧监督接替未了,即向旧监督
辞职,不料教员们也陆续辞职,鲁迅便是其中之一。教员计有朱希祖,夏丏尊,
章嵚,张宗祥,钱家治,张邦华,冯祖荀,胡浚济,杨乃康,沈朗斋……,统统
搬出了校舍,表示决绝。夏震武来信骂我是" 离经叛道,非圣侮法" ,简直是要
砍头的罪名;我便报以" 理学欺人,大言诬实" 。使得他只好勉强辞职,我们便
回校,回校后开了一个" 木瓜纪念会" 。
杨莘耜的《六十年间师友的回忆》中说:
杭州俗语,凡是遇到木头木脑不懂事情的人,都名之曰" 木瓜" 。衡山先生
辞职后,提学使云南人袁嘉谷,派一富阳人,号称" 理学家" 和" 孝子" 的夏震
武来做校长。夏为人极端守旧,其时两级师范教职员中留日学生约占十之八九,
短衣无辫。在夏震武看起来,这些人都是乱党,都是革命党,我们对夏亦看不顺
眼,说他是个老顽固,说他是个假孝子( 传说他在母死后庐墓三年中生有一子的
事情,这种争论,在现在看来,也是很可笑的) 。
上任前一天,夏有一信给许季茀,说是我明天到校接任,大家应齐集礼堂,
听候率领拜孔夫子。我们见了这封信,都哄堂大笑,第二天早上我们都齐集大楼
上等他,果然他戴着满清的红缨帽白石头顶子,穿着袍儿、套儿、靴儿的来了,
他见了我们这一群人,衣冠不整,短发蓬松,又没有为他设孔夫子牌位,似乎有
点生气,他就自己高坐在椅子上。季茀时为教务长,当然第一个和他接谈,他开
口便说:" 你们这个师范学堂办得很不好。" 还没有说到第二句,大家听了,都
勃然大怒,哄然而起," 我们什么地方办得不好? 你说! 你说!"" 你当面侮辱我
们。" 有的人还大声地骂他," 你这个假孝子" ," 你这个假道学" ," 你这个
老顽固,还配来做我们的校长。" 大声呼喊,闹成一团,他看着样子不对头,就
想脱身而逃。冯祖荀就拦住了大门,不让他走,一定要责问他" 我们什么地方办
得不好? 你说出来!"有的说:" 我们办得不好,让你一个人来办罢!"他在一群仆
从拥护之下,夺门而去。群情大愤,还在纷纷讨论如何对付,正在这时,他来一
信给季茀,说是你不能一天立于教育之上( 原文如此) ,也就是说,把许给开除
了,来一个杀鸡吓猴子办法,使大家安静下来。殊不知他这一举,更坚强了大家
的斗志。于是,大家议决:大家搬出学校去,即日罢教。搬到哪里去呢? 我们建
议,黄醋园湖州会馆有房子,尽可住得下,大家听了,都卷好铺盖,整理好行李
书籍,背的背,挑的挑,哄然离开了两级师范搬到了黄醋园去,学生们都瞠目而
视,并震动了全省。我们离开了学校之后,他一时到哪里去可以找这许多人来呢
? 袁嘉谷也为之茫然,劝他辞职,他不肯,说:" 兄弟一定要坚持到底!"( 后来
这句话成为鲁迅和我们几个人的口头禅,凡是一件事,要继续办下去,就应用"
兄弟一定要坚持到底")大约僵持半个月光景,袁看看实在搞不下去了,就叫杭州
人孙智敏来代校长,孙年轻比较开明。孙来黄醋园,请我们回校,这场风暴就慢
慢平静下来。我们齐集在黄醋园湖州会馆拍了一张照片,胜利地回校了。夏震武
是个大木瓜,不识相,因此这一次斗争就叫做" 木瓜之役" 。
张宗祥的《回忆鲁迅先生》一文中说:
夏震武自以为是一个理学大儒,一生以尊经、尊王为主的人物。我们在前清
末年的教书匠,除了一班" 禄蠹" 之外,没有一个不提起皇帝就头痛,提起政府
就眼乌的。而且师道自尊的架子也很不小。历来新监督到任( 当时名校长为监督
) ,先要拜见拜见各位教师,教师眼中看监督就有点等于一般官僚,倘然谈话不
投机,或者有点外行,就有点爱理不理,尖刻一些的简直要挖苦几句了。夏监督
到校之后,教务长许季茀就拿了一张教师名单去和他接洽,他就很不客气地说另
有指示,季茀只好退出。接着就有一纸手谕下来。内开:一,定某日在礼堂与各
教师相见;二,必须各穿按品礼服等等。这一来可就放了大炮,而且炮也炸咧。
第一,要教师在礼堂见监督而且要穿礼服,这就等于下属见上司的" 庭参" ;第
二,袍褂、大帽、不但有的人很少,就有,也不愿意穿这种服饰( 内中张协和、
夏丏尊二人还有两条假辫子,季茀和鲁迅连假辫子也没有) 。因此,以季茀为首
认为监督对教师不礼貌,全体教师罢教,向提学使提出辞呈。其所以要向提学使
辞职而不向夏某辞职,是因为他藐视我们,我们也不理他。全校学生无课可上,
集合起来向提学使请求设法上课。夏监督方面当然也有几位随着进校的人和几个
同乡的学生,为之出力奔走,想分散教师的团结。自然有几个和平的,表示只要
大家上课他也没有意见。碰到了鲁迅和我,就不客气来一顿" 冷嘲热讽" 。因之
对方就用梁山泊上的混名编排了三个人:许季茀是" 白衣秀士" 、周豫才是" 拚
命三郎" 、张冷僧是" 霹雳火" ,还有一名" 神机军师" 像是说许缄甫的。相持
一两星期,政府邀请杭州耆绅如陆春江之类,到校挽留诸教师;教师听了一番"
冠冕堂皇" 的官话之后,大家就拿出聘书向桌上一放说:我们如再就职,人格何
在,既上堂亦难为学生表率,正愁无处辞职,今官厅耆老均在,请即从此告别。
大家就起身出屋。学生等知己无望,更连日向官厅请愿要求早日复课。又数日,
忽然发出通告提前放寒假( 其时距寒假尚有月馀) 。于是省城各校教师连名呈请
提学使以为不合章则。记得是一篇四六,故友张献之主稿的,末二句说" 方期落
笔,而成竹在胸,岂意图穷,而匕首忽见" 。夏氏至此万不能留,乃辞职离校,
官厅以高等学堂监督暂行兼代。是役告竣。同志者二十馀人合摄一影而无题名,
我乃题之曰" 木瓜之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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