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毁坏这铁屋的希望(4)
这里所说的" 吃人" ,当然是一种象征的、比喻的说法。实际上,它说的是
几千年来专制主义( 宗法家族制度以及礼教都是它的组成部分) 对人的摧残。小
说刚刚发表,就得到了响应。成都吴虞写了篇《吃人的礼教》( 载《新青年》第
六卷第六号) ,说:
我读《新青年》里鲁迅君的《狂人日记》,不觉得发生了许多感想。我们中
国人,最妙是一面会吃人,一面又能够讲礼教。吃人与礼教,本来是极相矛盾的
事,然而他们在当时历史上,却认为并行不悖的,这真正是奇怪了。
《狂人日记》内说: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每叶上都写着" 仁义道德" 几
个字。我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 吃人" !
我觉得他这日记,把吃人的内容,和仁义道德的表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戴着
礼教假面具吃人的滑头伎俩,都被他把黑幕揭破了。
吴虞这篇文章举出了不少中国史乘记载的真正吃人的事例,例如《后汉书·
臧洪传》说臧洪" 杀其爱妾,以食兵将" ,《新唐书·忠义传》说张巡守睢阳,
也是从杀妾以飨军士开始,吃完了围城中的妇人,接着吃男夫老小,一共吃了二
三万人。吴虞说,他们为了自己" 在历史故纸堆中博得' 忠义' 二字,那成千累
万无名的人,竟都被人白吃了。孔二先生的礼教讲到极点,就非杀人吃人不为功,
真是残酷极了。一部历史里面,讲道德说仁义的人,时机一到,他就直接间接的
都会吃起人肉来了。……我们如今应该明白了:吃人的就是讲礼教的,讲礼教的
就是吃人的呀!"
在这篇小说中,鲁迅通过" 狂人" 的口,表示了他对于将来新的社会制度必
将到来的坚定信念: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 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吃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猎人打
完狼子一样! ——同虫子一样!
《狂人日记》发表的时候,第一次用了" 鲁迅" 这个署名。这是很有意思的。
它不但是鲁迅第一篇用白话文写的小说,而且是新文学运动的第一个最可贵的收
获。正如他自己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中说的,这一篇" 算是显
示了' 文学革命' 的实绩" 。它在中国现代思想史和文学史上都是一篇重要文献。
《狂人日记》发表之后," 便一发而不可收" ,接着又写了《孔乙己》(1918
年冬) 、《药》(1919 年4 月) 等等小说。
小说《孔乙己》,是通过一个少年人( 酒店学徒) 的眼睛,来看一个不幸的
读书人的境遇。" 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
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
这个小学徒发现:在他那酒店的顾客中,"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
一的人" 。一句话,就把这人的境遇写出来了。就是这件" 又脏又破,似乎十多
年没有补,也没有洗" 的长衫,表明他不属于那做工的" 短衣帮" ,而是 "士"
人一类。可是他又这样穷困,已经不能" 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
慢地坐喝" ,只能同那短衣帮一起,站在柜台边上喝上一杯。
在酒店里,他常常让人随意取笑。回答这些取笑,他" 嘴里说些话,这回可
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
了快活的空气。" 小说写了这样的场景:
有几回,邻舍孩子们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
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
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 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 直起身又看一
看豆,自己摇头说," 不多不多! 多乎哉? 不多也。" 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
里走散了。
可见他《论语》读得很熟,孔夫子说的" 圣人多乎哉? 不多也" ,他随口就
用上了。小说中他最后一次出场的场景是令人战栗的:
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 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
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 不要取笑!"" 取笑? 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
乙己低声说道," 跌断,跌,跌……" 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
时已经聚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
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
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