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荷戟独彷徨(2)
《语丝》周刊的创刊号是1924年11月17日出版的。从鲁迅日记中可以知道,
他捐了十元钱资助创刊的费用。在创刊号上,他发表了《论雷峰塔的倒掉》( 收
入《坟》) 一文。文章就这年9 月25日杭州雷峰塔倒坍一事谈到白蛇传。据这个
神话传说,那可爱的白蛇娘娘就是被法海和尚镇压在雷峰塔下的。鲁迅借这个神
话故事表示了自己对妇女解放的主张:
那时我惟一的希望,就在这雷峰塔的倒掉。
现在,他居然倒掉了,则普天之下的人民,其欣喜为何如?
白蛇自迷许仙,许仙自娶妖怪,和别人有什么相干呢?
莫非他造塔的时候,竟没有想到塔是终究要倒的么?
在《语丝》第三期上,鲁迅发表了散文诗《秋夜》。
第四期,他又发表了《影的告别》、《求乞者》这两篇散文诗以及那首结果
导致《语丝》创刊的讽刺诗《我的失恋》。后来这些都收入了散文诗集《野草》。
《野草》全书中的各篇最初都是在《语丝》上发表的。这些优美的散文诗深刻地
反映了当时作者矛盾而痛苦的心情: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影的告别》
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
憎恶。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
我至少将得到虚无。
——《求乞者》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
而忽而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
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
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 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笑的渺茫
和爱的翔舞;青年们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希望》
还有《过客》那篇中写的那" 过客" ,反映的也是作者的心情。他1925年4
月11日致赵其文的信中作了这样的解释:
《过客》的意思不过如来信所说那样,即是虽然明知前路是坟而偏要走,就
是反抗绝望,因为我以为绝望而反抗者难,比因希望而战斗者更勇猛,更悲壮。
但这种反抗,每容易蹉跌在" 爱" ——感激也在内——里,所以那过客得了小女
孩的一片破布的布施也几乎不能前进了。
在作者的心中,其实还是怀着希望的:
1924年7 月,鲁迅应邀赴西安,到陕西省教育厅和西北大学合办的暑期学校
讲学。这是7 月20日开学典礼上的合影。21日,鲁迅讲了《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
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
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
主的良民们。
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
——《淡淡的血痕中》
是的,青年的魂灵屹立在我眼前,他们已经粗暴了,或者将要粗暴了,然而
我爱这些流血和隐痛的魂灵,因为他使我觉得是在人间,是在人间活着。
——《一觉》
鲁迅的青年朋友聂绀弩在1940年写的一篇《略谈鲁迅先生的〈野草〉》一文
中指出:" 《野草》是鲁迅先生为自己写,写自己的书,是理解他的锁钥,是他
的思想发展的全程中一个重要的枢纽;不过,同时也是整个中国文化思想不能不
向前迈进一大步的忠实的反映。"(《聂绀弩全集》第三卷,第386 页。武汉出版
社200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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