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贤毕合 马任其首

    从朝鲜前线回来后，马连良剧团又是紧张忙碌的演出。什么《借东风》、《四
进士》、《苏武牧羊》、《十老安刘》等老戏翻来覆去地唱。这时他的基本演员：
青衣罗蕙兰、武生黄元庆，花脸周和桐、小生茹富华，二路老生马盛龙，虽然大丑
还是名丑马富禄，阵容还算整齐，但和当年“扶风社”鼎盛时期相比，有点每况愈
下了。

    而且也没有排什么新戏，除在一九五四年重排了修改后的秦琼《夜打登州》外，
就是那七八出老戏来回翻着唱马连良的心气不是这样：几十年来马连良唱戏都是配
角要最过硬的。过去“扶风社”的阵容：马连良、张君秋、叶盛兰、袁世海、马富
禄，观众管他们叫“五虎上将”。而且新戏一个接着一个，没有新戏，何来马派？
所以马连良的心里总结着个疙瘩，想找个机会改变这种状况。

    转机终于来了。时为一九五五年冬季。

    原来随着新中国经济的发展，北京人民的文化水平、欣赏水平都不断提高，一
些小的私人京剧班社早已不能适应北京观众的审美需求，纷纷歇业停办。观众需要
集中好的演员演出经过整理或新排的佳剧，否则，牡丹再好，绿叶不绿或是不太绿
都会给你个颜色看看：上不了半堂人（包括尚小云剧团、吴素秋剧团以及荀慧生、
杨宝森、奚啸伯、李万春等等名家组成的剧团，往往只卖五成座儿）。虽然，马连
良剧团和谭富英、裘盛戎主持的北京京剧二团情况尚好，但座儿也开始往下掉，唱
着很费劲。

    北京市文化主管部门研究这一现象，发现名演员多、新戏多的中国京剧院下属
几个团业务都很好，看来，关键是剧团的水平、戏的质量。于是他们便要搞一个
“优化组合”，选中了马连良和北京京剧二团两个团。一做工作，马、谭、裘没费
多大劲说通了。又做了大量细致的工作，两个团精减了一些人员后，成立了阵容空
前强大，马、谭、裘三巨头联合“执政”的北京京剧团。马连良任团长。

    建团公演，选在解放后新建的能装二千多观众的天桥大剧场。三天“打泡”戏
：头天《群英会·借东风》；第二天，裘盛戎前边垫一场多年绝响的《枣阳山》，
演单雄信与秦琼先交手后交友的故事。后边是马、谭的《十道本》。第三天是《杨
家将》。前边的《碰碑》，是谭家门的“撒手铜”，自然是谭富英的杨继业了。后
面接着演《清官册·审潘洪》，这是马连良的拿手好戏。前边唱后边念，唱做并重，
他演最对工了。过去的潘洪，郝寿臣、袁世海都傍他来过，这次换裘盛戎，在唱上
恐怕能让观众过足了瘾。

    北京的京剧观众若和天津、上海的戏迷相比，占二个字：冷峻。你要是没好角、
没好戏，你再怎么登广告，照样给你个不理不睬。要是有好戏，特别是像这样名角
荟萃，真把押箱底的好玩艺抖搂出来，那观众一下子就会冒出来。这不，一天的功
夫，三场戏六千张戏票全出去了，您说当时的北京人懂戏不懂戏。

    头天的戏，没的说。马连良这一回诸葛亮到底，谭富英的鲁肃。这戏谭爷在科
班时常演。当年三庆班演这出《群英会》，程大老板就扮鲁肃。到谭鑫培这儿，演
这出戏他还扮的是鲁肃。到谭富英自己组“同庆社”的时候，也经常唱这出，前边
演鲁肃，后面也带“借风”，完全是按他师哥马连良的腔儿唱。他唱这一出竟也很
叫座。有个重要原因，就是谭富英演鲁肃说实在的比马连良要对工。戏里的鲁大夫
是个老实人，忠厚长者，生活中的谭富英也是一个这样的夫子，而且他也以出色地
扮演耿介宽厚的直臣而享盛名。用今天的话说，他是一个本色演员。而马连良扮出
来的角色，透着那么帅、美，处处散发出智慧、空灵，所以，他饰演我国人民创造
出来的智慧化身诸葛亮是再合适没有了。而他扮演的鲁肃，就显得有点太激灵了，
或者是成心装傻了。也许这更符合历史上鲁肃的性格，但作为戏里所塑造的“这一
个”忠厚长者的典型来说，就有点“油”了。

    另外，过去的挑班演员，在一个晚上，连续扮演二个、三个甚至四个角色，美
其名“一赶几”。往好了说呢，这种赶法是让观众多欣赏欣赏名角的精湛演技，或
者说是这个角真卖力气；往不好处说呢，是私人班社、明星制所带来的一种弊病：
尽量突出当中间儿的牡丹花，旁边的绿叶就那么一回子事了。当然，马连良的配角
都是好的。可这么赶来赶去就破坏了观众对一个角色的深刻印象，不够完整。就像
演话剧《雷雨》，前边演周萍，后边再改装赶一个周朴园，您看着得有多别扭的道
理一样。还是教这出戏的老师萧长华就特不赞成这种“赶来赶去”的作法。老先生
曾对人说过这样的话：

    “以前演《群英会》，在戏中去（演）谁的就一直去（演）谁，像程长庚演鲁
肃就演到底。而不是‘前鲁肃’‘后孔明’的。自有人连赶二角以后，把剧本中原
来一段相当重要的文字给“掐”（删）了……剧本的完整性受到了损害。从这里也
可以看出‘一赶二’的风气对《群英会》这个戏的弊病了。”今天，来天桥大剧场
的观众看到了马连良和谭富英扮演的有头有尾，完完整整的孔明和鲁肃的鲜明形象，
那效果就是不一样，观众说：马连良今儿个演了一个“活孔明”。

    第二天的《十道本》，前边已经介绍过，这里不再赘叙。

    第三天的全部《杨家将》。前边的《碰碑》，谭富英是真“铆”上了：

    那嗓子真是铛铛的，让观众听着“解渴”、“过瘾”。后面马连良的《清官册
》，唱上、念上，那都是没挑，塑造了一个有胆有识的寇老西。而裘盛戎的潘洪，
唱虽不多，可几乎每句都能要下好来。观众们都是乘兴而来，兴尽而去。

    转过年来，为了进一步发挥北京京剧团阵容强大、主演众多优势。马连良、谭
富英、裘盛戎又联合推出大合作戏《三顾茅庐》。马连良的诸葛孔明，谭富英刘备，
裘盛戎张飞，三个人各称其职，各有精绝的表演，因而，被观众誉为“三绝”。

    这年冬季，北京电影制片厂要把《群英会·借东风》这出精典名剧拍成电影艺
术片，留传后世。当然要挑最佳人选。剧中诸葛亮当然绝对是马连良的。这出戏就
是由人家唱得红遍全国的嘛，何况“借东风”的唱是马派的专利。谭富英演鲁肃、
叶盛兰演周瑜、裘盛戎演黄盖、袁世海演曹操、孙毓坤演赵云。而蒋干一角则请这
部影片的艺术指导，八十岁高龄的萧长华担任。



    这部影片拍得很成功，首先是演员与演员，角色与角色之间，相当默契，互相
照应。马连良和叶盛兰、袁世海是多年的老搭档，这出戏他们仁连在一起少说也演
过百八十场，有相当的心得体会。谭、裘二位虽然不曾搭过马连良的班，但同是富
连成科班的学生，都是由萧长华总教习教出来的，何况合团后的这二年，三个同门
也曾在一起演过几场，彼此的戏路子了若指掌。因此互相之间的感情交流达到高度
默契，每个人都塑造出了非常有色彩、有个性的人物。

    马连良扮演的孔明，羽扇纶巾谈笑风生，入虎口而稳如泰山，那真是典型的诸
葛亮。后面的“借东风”，在电影院里听，确实比在剧场里或是家里听录音有味儿
多了，因为第一音响好，第二，唱是后期录音，可以选嗓子最好的时间录，如果录
完了还不满意，还可以再请电影厂的同志重录。什么时候满意什么时候算，您说，
这“借东风”的唱能不比平时讲究、悦耳吗……

    《群英会》一折，还有“借箭”、“打盖”几场，马连良念白的语气变化、面
部的细微感情的展现都比在舞台上更贴近生活、更刻画入微，所以，塑造的诸葛亮
更真实、更形象。尤其是那会儿还没有录相这一说，这个电影片是马连良留下的不
多的影像资料，弥足珍贵。

    这一年的年根岁尾，即十二月三十一日，与马连良分道扬镳六年的张君秋，率
北京市京剧三团全体演职员，加盟于北京京剧团麾下。从而使这个团生、旦、净、
丑以及四梁四柱都达到全国超一流的最佳人选。

    当时的北京京剧团都有哪路英雄，需要听在下一一道本：

    除团长马连良，副团长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四大头牌外，老生还有刚刚
“来投”的余派老生陈少霖，他是余叔岩的妻弟，当年也是一家诸侯。

    他被封为北京京剧团的办公室主任，人都称他为“陈主儿”。下面的青年老生
有谭元寿，马长礼、高宝贤，都是能唱一出的（一度童祥苓还参加过，但时间不长）。
武生有杨盛春（他因心肌梗塞猝死后，其子杨少春加入）、黄元庆、张滨江。小生
有茹富华、刘雪涛、闵兆华。青年旦角演员有李世济、小王玉蓉、李毓芳。老旦有
大名鼎鼎的李多奎，下面还有何盛清、耿世华。

    净有张洪祥、周和桐、郝庆海。丑有全国第一大丑马富禄（其师已专门从事教
育工作，业务演出早已不参加了）、李四广、慈少泉、钮荣亮等。可谓人才济济，
群星灿烂，马连良这个剧团团长下面有这么多强兵猛将，即使当年“扶风社”鼎盛
时期也不可同日而语。正是：

    东风送暖百花开，艺苑老少尽杰材。

    老马伏枥氍便上，频度新曲庆春来。

    马连良要统率这一支最优秀最精悍的京剧雄师大干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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