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特朗与德国统一
柏林墙开放这一戏剧性事件，把长期搁置的德国统一问题一下子提上欧洲政治
日程的首位。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是密特朗所没有料想到的。事隔六年后，他承
认：“历史把我们搞得手足无措。”法德在历史上曾长期互相敌对，多次兵戎相见。
仅从1870 年普法战争算起， 70 年间，两国三次大规模交战，巴黎两度遭德国占
领。法国一直把德国看作其安全的主要威胁和称雄欧洲的劲敌。如何约束德国以维
护法国的安全和法国在欧洲的主导地位，长期以来是法国外交的头等大事。第二次
世界大战后，德国一分为二，不仅消除了几个世纪以来对法国的最大威胁，增加了
法国的安全感，而且使法国得以在政治上始终保持高于西德的地位，从而确保法国
在西欧的政治大国地位。德国重新统一，将打破欧洲力量平衡，改变法德力量对比。
统一的德国不仅将进一步确立其欧洲头号经济强国的地位，政治上也将逐渐居于欧
洲的中心地位。德国变大了，相形之下，法国变小了。法国原先建立在德国分裂的
基础之上的、谋求充当西欧盟主的打算势将落空。法国作家莫里亚克有句名言：
“我太爱德国，以至我愿意有两个德国。”这句话深刻而生动地刻画出法国人对德
国统一问题的心态。
密特朗作为国家元首，不管心里怎么想，对德国统一问题的表态是冠冕堂皇的。
早在柏林墙倒塌前四个月，7 月27 日，密特朗就公开表示，德国统一，“这是所
有德国人的心愿，是可以理解的”，“德国人渴望统一是合情合理的。但是，统一
只能以和平、民主的方式实现”。不过，密特朗内心深处可不是这样想的。1989
年10 月2 日，他对总统府的顾问说：“谈论德国统一的人什么也不懂。苏联决不
会答应。德国统一意味着华沙条约的结束，这，您怎能想象呢？再说，东德是普鲁
士，它不愿受巴伐利亚（指西德）的统治。”11 月3 日，密特朗同西德总理科尔
在波恩举行联合记者招待会。他在身后发表的回忆录《论德国和法国》一书中描述
了一个有趣的场面。一个德国记者突然向密特朗提问：“您害怕德国统一吗？”或
者由于麦克风声音太低，或者由于译员漫不经心，翻译没有跟上。站在密特朗身旁
的科尔急了，赶忙凑到密特朗耳边轻声说：“这个问题很重要。要让所有人听到您
的回答。”第二天，西德《世界报》描绘当时的情景：科尔仿佛面对一道很难的考
题，“他仔细听着，显得十分紧张，似乎给他的朋友弗朗索瓦出的这道题对他自己
来说也是不好答的。”密特朗自己也感到，如果回答不当，将会引起难以估量的后
果。他落落大方地回答道：“这个问题不应当放在害怕或赞同的范围内……重要的
是人民的意志和决心……不，德国统一并不使我害怕。历史摆在那儿，我顺应历史。”
他重申：“德国人渴望统一，是合情合理的，只要他们愿意统一，只要他们能够实
现统一就行。”后来，密特朗一再援引这两次表态，证明他对两德统一颇有先见之
明，所持态度也是无可非议的。不过，他自己在《论德国和法国》一书中也承认，
尽管他的表态是明确而积极的，德国人还是怀疑他并非出于真心，以为他骨子里总
想阻挠德国统一。怎样才能消除这种猜疑？除非他采取一项能打动德国人心的戏剧
性行动，那就是在科尔第一次访问开放了的柏林墙时陪同前往。这种想法是很诱人
的，而且不难做到。但考虑到法国的其他伙伴国以及日后形势演变的复杂性，他觉
得只能让德国人自己去庆祝柏林墙的倒塌。
密特朗最初的几次表态，言简意赅，暗藏的含意比明说的话重要得多。
说统一是“合情合理的”，并不是说统一可以任意实现；“和平、民主”这两
个限制词，体现了自始至终统一所必须遵循的原则。保障“和平”，意味着必须以
解决五大难题为前提，即：德国承认奥得—尼斯河边界，当前应由联邦德国予以确
认；对德国负有特殊责任的四大国——美、苏、英、法应就向统一的德国移交权力
达成协议；德国放弃拥有核武器、化学武器和生物武器；德国继续留在北大西洋公
约之内；德国确认它在欧洲共同体内所承担的义务。这些先决条件，当时密特朗自
然不好明说。
柏林墙开放后，密特朗虽然认为德国统一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但估计实
现统一还得有好几年时间。随着德国统一进程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向前推进时，法国
口头上依然支持德国统一，行动上却力求延缓统一进程。
法国企图借助各种国际力量、首先是利用苏联进行牵制。密特朗说，“就我个
人而论，我从思想上、政治上一点儿也不反对德国统一”。但是，“俄国人在战略
上、历史上和地缘政治上的利益是实实在在的”，这些利益使得他们眼前不可能考
虑德国统一问题。他暗示，如果戈尔巴乔夫在这个问题上让步，他就可能被军事政
变所推翻。他在同《华尔街日报》的谈话中透露：
戈尔巴乔夫曾对他说过：“宣布德国重新统一之日，也就是一纸简短公报宣布
某一位元帅取我而代之之时。”1989 年11 月28 日，科尔总理在西德联邦议会
突然提出实现德国统一的“10 点计划”，事先没有同西方盟国和苏联磋商，甚至
也没有同他的执政伙伴、自由民主党主席、副总理兼外长根舍研究过。10 点计划
的关键的一点，是单方面提出了东西德统一的主要方式和步骤：“我们还愿意再迈
出决定性的一步，即发展德国两个国家间的联邦结构，目标是在这之后建立一个联
邦。”10 点计划的出笼，不啻向全世界宣告，德国统一是两部分德国人自己的事，
别的国家，即便是盟国，都无权干涉。
法国自然喷有烦言。密特朗私下对手下人说：“他事先半点风声也不露！
根本没有向我谈起过！我永远忘不了这件事！戈尔巴乔夫会大发雷霆；他决不
会允许这么干的。办不到！我毋需出面反对，苏联人会出来反对的。您想想看，苏
联人决不会接受一个大德意志国……在欧洲统一取得很大进展之前，科尔别想从我
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密特朗于12 月6 日匆匆飞往基辅，与戈尔巴乔夫举行工作
会谈，协调两国对德国统一的立场，想借苏联制约科尔。密特朗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目前形势每日每时都在给我们出难题。我希望同您一起，本着最诚挚的合作精
神来度过这一严重的时期。”他强调，“科尔‘10 点计划’打乱了事情轻重缓急
的次序”，“您我应当协调一致对待这个问题，并保持密切联系”。戈尔巴乔夫表
示深有同感：“这正是主导思想所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也是我们的使命。”
戈尔巴乔夫埋怨科尔事先不打招呼，径自提出德国统一计划。“我认为，‘10 点
计划’就像闯进瓷器店的一匹大象。”密特朗附和说：
“我们事先也一无所知。我提到1963 年法德条约。根据条约，我们本该事先
沟通的。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戈尔巴乔夫强调，今天欧洲的现实已为赫尔辛基欧
安会协议所确认。两个德国都是主权国家，都是联合国会员国。东欧发生的变化并
未改变这一现实。密特朗也表示，“两个德意志主权国家”应当原封不动地存在下
去。双方一致认为，现在谈论德国统一尚“为时过早”。
戈尔巴乔夫的结束语说得最透彻不过了：“请帮助我避免德国统一，否则，我
将被一个军人所取代；如果您不这样做，您将对战争负有罪责。这难道不正是西方
利益之所在吗？一切人为加速统一进程的做法统统都应当予以排除。我昨天对根舍
说，科尔的10 点计划同我们对目前形势的分析是矛盾的，太快了，这有碍互相了
解。这简直是‘独裁’。（苏联外长）谢瓦尔德纳泽对根舍说：‘甚至希特勒都没
有用过这种语言’。”基辅之行，当时曾招致舆论界的非议，指责密特朗企图同戈
尔巴乔夫联手阻挠德国统一。密特朗一直耿耿于怀。他在临终前撰写的回忆录中特
意为此行辩解。他指出，“我想同戈尔巴乔夫主要谈谈德国问题。这里，那里，人
们竟大惊小怪，我要说，人们甚至表示愤慨。我从来不把基辅之行神秘化。
我认为，就德国问题同戈尔巴乔夫对话，乃是法国外交政策的当务之急……
戈尔巴乔夫和我实话实说，德国统一向这两个欧洲大陆国家提出了同样性质的
问题……俄国和法国的谅解和协调是欧洲平衡的重要因素之一。几个世纪以来，这
条教训从来没有被否定过。当时欧洲面临的困难使显示这种谅解和协调尤有必要。
访问结束时，戈尔巴乔夫举行晚宴，除了我和罗朗·迪马外长，还有四位乌克兰共
产党的领导人出席。当我们告辞时，这四位乌克兰领导人郑重其事地送给我一件礼
物——哥萨克彪形大汉的陶瓷塑像，对我说道：
‘乌克兰的士兵不会永远离开战场，总有一天要重返疆场的’。说着哈哈大笑
起来。”戈尔巴乔夫精心安排的用意是很明显的：如果德国人一意孤行，苏联甚至
不惜动用武力。密特朗让苏联出面阻挠德国统一，看来是颇为高明的一着。
12 月8 日，欧共体12 国举行首脑会议，商讨加速欧共体一体化建设问题。
依据法、苏、英联手对付德国的思路，密特朗和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进行了会外单
独会谈，取得共识。密特朗向她通报了基辅会谈情况，强调戈尔巴乔夫的态度比预
料的更为强硬。
撒切尔夫人说：“科尔根本不懂得欧洲对德国统一有多么敏感……
德国越来越想统治欧洲，我们得经常会晤来抵销德国的力量。必须做到不让德
国统治欧洲。”她说着从手提包里取出两张从英国报纸上剪下来的欧洲地图。一张
标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欧洲疆界；另一张标明1945 年确定的疆界。她指着西
里西亚、波美拉尼亚和东普鲁士说：“德国人会把这些地方拿回去，还有捷克斯洛
伐克。”密特朗接口道：德国统一进程加速确实是非常危险的。“我对根舍说过：
‘我们是朋友和盟邦，但是，目前所发生的事情正在使我们准备法、英、苏联合对
付德国的新的同盟，如同1913 年那样。
你们将有9000 万人口，但苏联将转向我们，你们将被包围’。”密特朗顺势
强调：“法国和英国应当建立类似1913 年和1938 年的特殊关系。”撒切尔夫人
表示颇有同感：“如果让德国人控制局势， 那么，它就将统治东欧，如同当年日
本统治太平洋地区那样。在我们看来，这是不能接受的。其他国家应当联合起来避
免这种事态的发生。”密特朗在对付科尔加速德国统一方面又找到了一个知音。
12 月16 日，密特朗风尘仆仆地前往加勒比海的法属圣马丁岛同美国布什总
统会晤。密特朗表示，“德国统一是件正常的事，但是，同苏联的问题不好解决。”
“戈尔巴乔夫非常坚决，他不能接受德国统一。他说，‘要是德国人染指边界，那
我的话就不灵了。’他希望人们帮助他放慢统一进程。
戈尔巴乔夫反对统一。我并不反对统一，但我同意他的想法，应该慢慢来。”
布什问道：“由于沃尔特斯大使的谈话给人以加速统一进程的印象，您是否认为美
国似乎过分赞同统一？”密特朗回答说：“是的。太过分了。贵国大使提出了一个
统一日程表（五年），连科尔也不敢这么做。”“你们显得比科尔还着急。这将损
害东西方关系。”布什解释说：“沃尔特斯错了。我很抱歉。我已经指出，美国正
式立场并非如此。我们不反对统一，但我们要谨慎从事。”密特朗强调，欧洲国家
眼看一个强大的德国将重新出现在欧洲的心脏，无不感到惴惴不安。德国统一进程
必须是“和平、民主和渐进的”，主张让科尔放慢统一步伐。
密特朗认为，归根到底，德国统一进程是延缓还是加速，关键不是哪一个国家
的态度，而是东德的局势。如果东德能够顶住，科尔就不能不放慢统一步伐。他对
手下人说：“我应当到东德去……你们看着吧，这些普鲁士人（指东德）会顶住巴
伐利亚人（指西德）的。他们不会听凭对手吞并的。”12 月20 日，密特朗亲赴
东柏林，作为西方三个战胜国的第一个国家元首进行为期三天的正式访问。
消息传出后，西德舆论哗然。法新社驻波恩特派记者报导说：“西德人担心密
特朗阻挠德国统一。”西德发行量最大的《图片报》问道：法国总统是不是“给科
尔总理背后捅上一刀”？有影响的西德《世界报》把密特朗比作梅特涅，指责他企
图“倒转联盟”，联合苏联对付德国，科尔总理本人也对密特朗此行惶惶不安，生
怕法国总统先于他前往东德，不得不打乱日程，匆匆赶在密特朗到达前24 小时访
问东柏林。科尔还建议同密特朗一起从勃兰登堡门穿越柏林墙。密特朗予以拒绝。
他对随行人员说：“这是德国人之间的事，我毋需参与。科尔没有把10 点计划通
知我，他拒绝承认奥得—尼斯河边界，现在他倒想让我来使他对东德的控制合法化。
太过分了！他不能指望我会中他的圈套。”密特朗知道，东德领导人指望他公开、
明确地支持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作为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的地位。行前，外贸部长克
勒松夫人报告总统，东德外贸部长向她表示：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包括反对派在内，
期待着法国总统“强调民主德国的主权”。密特朗同东德领导人会谈中有针对性地
着重谈了“两个德意志国家”的问题，表示东德方面“可以确信法国同德意志民主
共和国的团结一致”；法国对“民德作为主权国家继续存在感兴趣”。
21 日，他在莱比锡大学发表演说，盛况空前。礼堂里座无虚席。礼堂外面人
头涌动，密特朗请他们进来。顿时，走道上，讲台前，全挤满了人，但仍然容纳不
下，只见窗台上也爬满了人，外面还站着黑压压的人群。密特朗宣称：两个德意志
国家都是“拥有主权的”。“德国统一首先是德国人的事。
只有自由的、开放的、民主的选举才能知道东西两部分德国人的愿望如何。
让德国人说出他们想怎么做。”他表示相信，“东边和西边的德国人都是成熟
的。”22 日，他在东柏林举行的记者招待会表白说：“我不是那种阻挠德国统一
的人。我要说，德国人民的意志应当表达出来，他们的意志必定会实现。”西方舆
论普遍认为，密特朗在基辅同戈尔巴乔夫会晤后，紧接着访问东德，意在稳住东德
政权，延缓德国统一进程。密特朗认为有必要予以澄清。
他声明，“与报刊一再报导的相反，我无意推延势在必行的德国统一。”1990
年1 月初，东德不少城市举行大规模示威游行，要求德国统一。密特朗私下说：
“科尔是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他对我说，他没有做什么，但是，他背着我加速统
一进程，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哩！”过了几天，他又说：
“必须使德国统一的步伐放慢，否则，有可能把戈尔巴乔夫轰下台，而俄国将
军们会来柏林恢复秩序。这难道是科尔所企望的吗？”对科尔加速统一的不满之情
溢于言表。
密特朗认为，德国统一是大势所趋，只是时间和方式问题。德国统一只能设法
延缓，终究无法阻止其实现。因而，他在竭力拖延的同时，力求未雨绸缪，筹划制
约统一后的德国的机制和确定德国必须遵守的国际规范，在统一的先决条件上大做
文章。在他所列举的五个先决条件中，法国坚持最力的是其中两项：一是德国必须
承担尊重欧洲现有边界的义务，特别是奥得—尼斯河线应当作为德国东部边界永远
确定下来。二是德国应当以明确的方式承担加速欧共体一体化的义务。
1990 年1 月20 日，密特朗在伦敦同撒切尔夫人共进午餐时谈得很透彻：”
我不对德国统一说不。那是愚蠢的，也是不现实的。我看不出在欧洲有什么力量能
够阻挠德国统一。今天苏联是否有能力这样做，我也没有把握。
倒不如目瞪口呆地接受它，同时把德国统一同欧洲建设和保证尊重边界联系起
来。”撒切尔夫人请密特朗共同商讨法英联合对付德国的条件。密特朗表示，他不
愿意以欧洲建设换取空洞的法英联盟。他认为，欧共体进一步一体化是制约德国的
更为有效的办法。
早在1989 年11 月2 日法德首脑会晤中，密特朗就向科尔明确表示，德国统
一“不能损害和平和欧共体”，“欧洲建设有助于实现德国统一”，据科尔事后向
西德联邦议院透露，密特朗曾同他达成协议，法国支持科尔统一德国的努力，而把
德国统一作为“加快实现欧共体一体化的催化剂”。密特朗催促科尔信守诺言，尽
速实现欧洲政治联盟和经济货币联盟，强调德国统一问题不能代替共同体建设问题，
两者应当同步进行。12 月1 日，密特朗对西德副总理兼外交部长很舍说得更露骨
：“要么德国统一在欧洲统一之后实现，要么你们将面对法、英、俄三国联盟，这
将以战争告终。如果德国统一在欧洲统一之后实现，那么，我们将助你们一臂之力。”
12 月8 日，在法国提议下，欧共体首脑会议最后公报强调，要把德国统一问题置
于欧共体一体化建设的前景之中。
法国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将德国统一与欧共体一体化挂钩呢？法国在推动欧共体
一体化发展的背后，一向隐藏着以联合为名、行限制德国之实的深层战略考虑。利
用一体化程度不断提高的欧共体制约德国，这是密特朗对德战略的基础，也是他的
欧洲战略的基础。他希图趁德国变得不可驾驭之前，以欧共体的经济、政治一体化
和共同防务的综合机制牢牢拴住德国，从而使统一后的德国成为“欧洲的德国”，
而不致使欧洲成为“德国的欧洲”。
密特朗1989 年11 月5 日对总统府顾问说得很清楚：“一个统一的德国将给
欧洲带来双重危险，原因在于它的实力，还因为这将导致英国、法国、苏联结盟。
这么一来，21 世纪肯定会爆发战争。为了消除德国统一将造成的危害，我们必须
迅速缔造欧洲。”他还说：“我们希望建立一个强大的、实行共同货币的欧共体，
这样我们就能控制住德国。”科尔意识到，德国“历史上有一些劣迹。这部历史使
人们对我国始终有着强烈的恐惧感。只有在德国的上空盖上一个共同的欧洲屋顶，
才能消除这种恐惧感。”德国对进一步推动西欧联合表现积极。因此，密特朗与科
尔殊途同归。法德分歧则突出地表现在德国的东部边界问题上。
雅尔塔会议确定，战后德国与波兰以奥得—尼斯河为界。这意味着德国丧失东
部大片土地。东、西德曾分别同波兰签订协定，承认这条边界线。统一后的德国是
否继续承担这一国际义务，则是个新问题。科尔总理对德波边界问题态度暧昧，不
愿在德国统一前正式确认奥得—尼斯河线。他在柏林墙开放后几小时在西柏林宣称
：“作为西德人，我曾承认同波兰的边界，但是，我没有资格以整个德国的名义说
话”。他在德国统一“10 点计划”中，只一般提及无条件尊重每个国家的领土完
整和安全，避免具体涉及德波边界。2 月15 日，科尔同密特朗会晤时，表示奥得
—尼斯河边界问题应由未来的德国当局解决。3 月1 日，科尔宣称，要由统一后的
德国与波兰签订边界条约。
次日，科尔又通过其发言人表示，联邦德国准备同波兰草签边界条约，条件是
波兰重申1953 年关于放弃战争赔偿要求的声明继续有效，并以条约形式确保德裔
波兰人的权利。科尔的立场招致波兰的强烈不满，也引起欧洲邻国的疑虑，担心统
一后的德国抱有领土野心。
德国现有边界包括东方边界在内不得变动，这是法国一贯的政策。戴高乐在1959
年3 月25 日记者招待会上声明：“在我们看来，德国的两部分重新统一，成为单
一的、完全自由的德国，乃是德国人民的正常命运，只要它对其全部现有边界不再
提出异议，并同意有朝一日融合到为了合作、自由和和平而根据条约组成的整个欧
洲组织中来。”密特朗沿袭这一传统政策。他认为，在欧洲，边界问题是个高度敏
感的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因而把德国承认奥得—尼斯河边界置于德国统一的先
决条件的优先地位。他公开批评科尔：“我确实认为，德国人在保证边界问题上过
分拖延，迟迟不前。”从1989 年11 月到1990 年5 月，密特朗曾先后与科尔进
行八次会晤，密特朗每次都要求科尔对东部边界作出明确保证。“应当由您来表明
同波兰的边界是不可变更的，即便对好多德国人来说这是痛苦的。”而科尔每次都
重复同样的借口：联邦德国不能对一个应由统一的德国处置的问题发表意见。
他说：“统一后的德国议会总有一天会就边界问题表态……您不能要求我现在
就这样做。”密特朗对科尔在东部边界问题上的暖昧态度疑虑重重。他对手下人说
：
“科尔从来不说联邦德国和民主德国统一，如果这样说，意思本来很清楚。
而他老是用‘德国人民的统一’这种说法，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科尔要把居住
在波兰西里西亚的德国人或生活在捷克苏台德区的德国人包括在内？每次我要他把
他的想法说清楚，他总是含糊其词……但是，如果他老是让人捉摸不透，那他是在
玩弄危险的把戏。对欧洲的未来而言，这种提法是个根本性问题。不要忘记， 1937
年欧洲战争是怎样爆发的。”于是，密特朗在国际上大造声势，对西德施压。早在
1989 年12 月6 日法苏首脑基辅会晤中，密特朗就表示支持戈尔巴乔夫提出的召
开欧洲安全和合作会议35 国会议，以确保欧洲战后边界的不可侵犯性的建议。12
月22日，密特朗在东柏林记者招待会上警告说：“德国人应当有自知之明：不能在
边界问题上耍花招。”1990 年3 月5 日，密特朗同访法的捷克斯洛伐克联邦议会
主席杜布切克会谈，双方主张尽快签订一项“国际协议”，以确认奥得—尼斯边界
线的“不可变更性”。1990 年3 月9 日，正当波兰和联邦德国围绕边界问题激烈
争吵时，法国政府邀请波兰总统雅鲁泽尔斯基和总理马佐维耶茨基访问巴黎，明确
支持波兰关于德国应无保留地确认现存德波边界的立场。
密特朗在同雅鲁泽尔斯基的联合记者招待会上明确、全面阐述了法国对德国东
部边界的立场：“法国认为，奥得—尼斯河线，即德国（今天的东德）
与波兰的边界，是不可侵犯的。因此，任何不明确表明这一点的声明都是不足
取的。法国支持波兰的要求，以便奥得—尼斯边界的这种不可侵犯性由一项国际协
定予以宣布和确认……我希望尽速谈判这项协定，无论如何，要在两个德国统一之
前开始谈判。我们认为，波兰参与有关它的边界的全部谈判是正常的。”科尔的助
手指责法国人“比波兰人还波兰人”。
1990 年4 月25 日，在法德首脑会晤中，在密特朗一再敦促下，科尔终于同
意在美、英、法、苏四大国与两个德国商谈的范围内，以一项国际条约确认奥得—
尼斯河界线的不可侵犯性。延续半年之久的法德争执总算告一段落。会后，密特朗
高兴地说：“紧张没有白费。河水重新流入河床。”法德合作关系度过了暴风雨而
安然无恙。
1990 年2 月10 日，戈尔巴乔夫在莫斯科会见科尔，表示同意由两个德国自
由决定统一的方式、时间表和具体步骤。双方声明，只有德国人民有权决定自己的
命运，苏联将尊重德国人的决定。密特朗怒不可遏：“戈尔巴乔夫是怎么搞的？他
对我说，他将坚决顶住，结果一让到底。科尔给他什么好处作为交换？大概是多少
亿马克吧？”德国统一势不可挡。但究竟如何实现统一，还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
德国统一首先取决于两德本身，特别是取决于东德事态的发展。关于两德统一
的方式、时间、速度以及统一后的德国经济、社会制度和政权结构等，完全是属于
两个德国的主权范围的事。这就是德国统一的“内部问题”。但是，德国统一是牵
动欧洲全局的敏感问题。德国一分为二是战后国际安排的结果，德国重新统一必然
需要作出新的国际安排。关于四大国对德国的权利和责任、统一后的德国的军事联
盟和军事力量问题、德国边界和柏林问题等，都需要通过一定范围的国际谈判来解
决。这就是德国统一的“外部问题”。
采取何种方式来协商解决德国统一的“外部问题”，这也颇费周折。1990年初，
密特朗指示迪马外长，由外交部会同总统府提出相应方案。迪马上呈总统的报告中
强调，鉴于德国统一日益迫近，尽速由美、英、法、苏四大国与两个德国进行某种
国际谈判是必不可少的。但是，“这种商谈或谈判不能由法国公开倡议。不然，将
会使德国舆论哗然，并激起民族主义情绪，从而使事情变得更加难办。如果由一位
德国领导人向四大国（美、英、法、苏）
提出，那就大不一样了。”密特朗认为， “4 ＋2 ”的方案是独一无二的好
主意，重要的是，“必须避免由美、苏两家商谈统一问题，而把我们排除在外。”
迪马获悉，美国国务卿贝克同意他的看法，于是，他向西德外长根舍试探，他是否
愿意出面支持四大国同两个德国共同商谈的想法。如若同意，法国和其他三大国将
顺势进行安排。根舍表示赞同。2 月2 日，戈尔巴乔夫致函密特朗，同意由四大国
同两德共同商谈德国统一问题，“我认为，我们共同全神贯注两个德国之间的关系
的演变以避免必然会损害欧洲的震荡，这是符合我们的共同利益的。”2 月10 日，
根舍声明，联邦德国希望召开有法、英、美、苏和两个德国参加的会议。“我们将
同对德国拥有权力和负有责任的四大国一起着手解决我们的统一问题。”2 月13
日，北约和华约讨论“开放天空”的外长会议期间，苏联正式同意“4 ＋2 ”方案。
美、英、法、苏四国和两德外长商定：先由两德商讨有关统一的法律、政治和经济
等问题；再由两德外长同四国外长讨论与德国统一有关的“外部问题”。这样，关
于德国统一的“外部问题”的国际谈判机制就启动了。西德强调，德国统一问题首
先是德国人民行使自决权的问题，然后才是四大国同两个德国讨论“外部问题”，
因此，顺序应是“2 ＋4 ”，而不是“4 ＋2 ”。于是，改称“2 ＋4 ”谈判。
“2 ＋4 ”谈判中最突出的问题，是统一后的德国的军事联盟归属问题。
苏联一开始坚持统一后的德国应是中立和不结盟的，反对德国留在北约。美、
英、法三国则反对德国中立化，坚持统一后的德国必须成为北约成员国。这是东西
方分歧的焦点。迪马外长宣称，法国之所以反对德国中立化，“因为这是关系到法
国安全的问题。……法国总是希望周围有可靠的盟国。一个中立化的德国将成为一
个不稳定的欧洲的中心。”法国之所以力主重新统一的德国留在北约，主要是想利
用北约在军事上政治上拴住德国，特别是防止它发展成为独立的军事强国，危害欧
洲和法国的安全。
在统一后的德国的军事联盟归属问题争执不下的情况，密特朗于1990年5 月25
日去莫斯科工作访问。当时戈尔巴乔夫内外交困，“改革”导致政治动荡加剧，经
济困难加深，苏联解休已露端倪，东欧剧变更使戈尔巴乔夫一筹莫展。密特朗行前
在内阁会议上说：苏联“已不再拥有心理的和政治的手段”来影响德国事态的发展。
他在前往莫斯科的飞机上对手下人说：“戈尔巴乔夫还会要求我抗拒德国统一。要
是我认为他能顶得住，我会乐意这样做的。但是，要是戈尔巴乔夫在三天之后就把
我甩掉，我干吗要同科尔吵架呢？这么一来，我就会被完全孤立起来。”到了莫斯
科，他发觉戈尔巴乔夫几乎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往日沉着、自信的戈尔巴乔夫，变
得激动、烦躁。戈尔巴乔夫强调：统一后的德国加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会破坏世
界政治和战略平衡，这是苏联绝对不能接受的。
如果西方坚持德国应是北约成员国的要求，就可能迫使苏联重新考虑它对整个
欧洲安全进程的态度。他颇为得意地援引了他同美国国务卿贝克的一段对话作为佐
证：“我曾问过贝克：‘你们能同意让德国参加华沙条约吗？’回答是：‘德国不
愿意，而且美国反对’。我说，‘那好。同样道理，我也反对德国加入北大西洋公
约组织’。”这时，密特朗刺了戈尔巴乔夫一句：“贝克本当这样回答：“我不愿
作与事实相反的假设。联邦德国早就是北约的一员，而且，它就要吞并民主德国’。”
戈尔巴乔夫听了就激动起来，在桌子下面直跺脚。密特朗劝苏联同意让统一后的德
国留在北约，因为“北约的军事作用可以用来制约德国，免得让德国自行其是”。
在会谈中，戈尔巴乔夫出人意外地提出统一后的德国同时参加北约和华约的建
议。密特朗认为这是不现实的：“德国参加两个联盟？谁也不能理解！
为何不冷静地提出另一种选择呢？统一后的德国只参加北大西洋联盟，而不参
加北约军事组织。”也就是法国模式。其实，密特朗并不认真，他只是对戈尔巴乔
夫虚与委蛇。会谈结束时，密特朗说了实话：“我相信，关于德国留在北约的问题，
所有的人都会让步的。我不愿意孤立。”6 月4 日，美国总统布什向密特朗通报美
苏首脑会晤情况。戈尔巴乔夫向他提出统一后的德国同时加入北约和华约的建议，
被他拒绝了。最后，戈尔巴乔夫同意，统一后的德国的联盟归属问题应该让德国人
自己作出决定，实际上是变相同意德国留在北约。作为报偿，美国向苏联提供一笔
经济援助以解燃眉之急。戈尔巴乔夫通知密特朗：“不管您喜欢不喜欢，统一后的
德国有朝一日将成为北约成员国，如果它愿意的话。”密特朗对手下人说道：
“瞧，我不是说过吗？戈尔巴乔夫在我面前充好汉，一转眼，他对美国人全都
让步了，为的是换取几块美金。幸好我没有把他的话当真，我没有表示反对让德国
留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内。”在苏联节节退让下，特别是1990 年7 月15—16 日
科尔访苏，戈尔巴乔夫终于吞下统一后的德国可以留在北约这颗苦果，消除了解决
德国统一的“外部问题”的最后障碍。在一定意义上，这是西德以巨款向苏联“买”
得了统一。科尔口袋里装着法德联合提议欧共体向苏联提供的150 亿美元贷款（主
要是西德出钱），还有6 月21 日西德向苏联提供的50 亿马克政府担保的银行信
贷。9 月10 日，西德又同意向苏联提供120 亿马克以补偿苏军在东德留驻和撤出
的费用，以及30 亿马克的直接财政援助。密特朗读完德苏达成协议的电讯说道：
“瞧！戈尔巴乔夫一再要求我们对科尔寸步不让，而他自己，全部放弃了，无疑是
为了换取几个马克。”1990 年9 月12 日，两个德国和四大国外长在莫斯科签署
了《关于最终解决德国问题的条约》。10 月3 日，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作为1952
年前的五个州正式“加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分裂40 多年的德国终于以西德和
平地吃掉东德的方式实现了统一。
密特朗私下评论说：“这无疑是一件好事。一个新的德国诞生了。这是一个幅
员广阔的民主国家，羽毛尚未丰满……人们将静观其行。必须以现实的眼光来看待
欧洲，而德国的现实是欧洲的现实组成部分。”科尔给密特朗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对密特朗“支持德国人的自决权和促进统一进程”表示感谢，并作了一系列许诺：
德国将为世界和平作出贡献；它将加速欧洲建设；它将尊重所有欧洲国家的边界和
主权，特别是德国和波兰的边界，今后德国决不向任何国家提出领土要求；重申德
国不生产、不拥有核武器、生物和化学武器，如此等等。密特朗对手下人说：“科
尔总理是真诚的。如果假他以时日，他会做这一切。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但是，他身后又如何呢？所以，必须挂住德国，趁科尔还在台上，把德国溶化在欧
洲政治联盟之中。否则，咄咄逼人的德国——这回是巴伐利亚的，而不是普鲁士的
德国——将会再度威胁欧洲和平。”聊聊数语，道出了法国对德国的根深蒂固的恐
惧心理和法国对德政策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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