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陷囹圄
1967 年元旦,北京的街头听不到鞭炮声,没有一丝节日的气氛。大街小巷到
处是大字报、大标语,到处是乱哄哄的人群和造反派“踢开党委闹革命”的喧嚣声。
在上海“一月风暴”的冲击下,“文革”运动进入全面进攻、全面夺权的阶段。党
和国家被拖进了“打倒一切”的全面内乱。4 月上旬,经聂荣臻元帅提议,毛主席
批准,中央军委重新任命我为政治学院院长。我是在医院里接到这个命令的,当时
我胆囊炎发作,正住院治疗。我感谢毛主席和党中央对自己的信任,但又不愿再回
政治学院工作,曾向总政治部主任肖华面谈了自己的想法,未获同意,我只好服从
组织的安排。我胆囊炎手术出院后,身体虚弱,经医院建议、组织批准,让我在家
休养3 个月。
这时,“文革”夺权的狂潮已开始冲击军队系统,政治学院的“文革”运动也
起来了,两派组织都找上门来,逼我表态支持,我都拒绝了。后来学院的“三军无
革派”掌了权,他们多次来我家里,要我表态支持。遭我婉词拒绝,但他们仍不罢
休,每天都派人来“争取”我,紧缠不放。不久,他们又拿来了以政治学院党委的
名义表态支持“三军无革派”的声明给我看,让我签名,我还是不同意。
他们纠缠了两个多月,最后终于向我摊牌了,你不答应,“无革派”就不会与
你合作,也不会拥护你,往后有你好戏看!这时,“三军无革派”得到林彪的公开
支持,黄(永胜)、吴(法宪)、叶(群)、李(作鹏)、邱(会作)也都站在这
一边,该组织在军内外红得发紫,叫得很响,威风一时。
大潮之下,压力很大:若支持他们,会得到这一派的拥护,日子会好过一点,
林彪、吴法宪、黄永胜、邱会作过去都是四野的熟人,站过去,自己也会“红”起
来,说不定还会有一番“发迹”;若不支持,目前的处境都很危险。可我还是没有
同意,并非是先见之明,而是有我自己的看法:不是口口声声说:
“人民解放军是毛主席缔造,林副主席亲自指挥”的吗,你指挥的军队怎么还
分成两派?
领导干部支一派,打一派这怎么得了呢?这样搞下去,今后10 年军队也不会
平静。我更记得延安时期康生搞“抢救”运动的历史教训,打了那么多“特务”,
运动时头脑发热,到头来还是要甄别平反。造反派对我先拉后打,于是,灾难降临
了。9 月18 日黄昏,当我休养时间快到,准备上班时,政治学院造反派的一群彪
形大汉,突然闯进我家,不容分说,就把我揪走了。杨枫怕我凶多吉少,也陪我上
了车。
本来,从我家的西松胡同出长安街,可直接到政治学院,但他们故意转弯抹角,
经西单转西直门,兜了一大圈,不知他们要把我拉到哪里去?到了政治学院,他们
把我关进原来住的一间房子里,当晚便审问我到深夜。他们说我和肖华、吴克华相
勾结,反对毛主席革命路线,反对林彪,是“三华反三军”;说我根据《红七军简
史》写的公开发表的《回忆红七军》小册子里有多处吹捧邓小平,为中国第二号赫
鲁晓夫复辟资本主义鸣锣开道,是刘、邓的黑干将。这样,一夜之间,“刘(少奇)、
邓(小平)黑干将”、“三华反三军”、“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等可怕的罪名栽
到了我的头上。从此,先是关押批斗,后是农场劳改,开始了长达8 年的迫害。我
被关押后,领章、帽徽都被剥夺,每月只发给22 元生活费。随着全国动乱的升级,
造反派对我的管制也越来越严,不准我回家,也不准家人来探望。批判斗争的次数
与规模也不断升级,除在学院被审讯、批斗挨打外,还曾被拉到东郊体育场和50多
名将军一起被批斗。当时,我已年届花甲,胆囊手术后的身体尚未恢复,每天承受
着巨大的精神和肉体的摧残。无休止的大会小会轮番批斗,扭臂弯腰,刑讯逼供,
使我周身浮肿,血压升高,脉搏曾每分钟达130 次;写不完的检举揭发、交代认
“罪”材料,使我的手臂抖颤,头晕目眩。
仅1968 年12 月份,我就被迫写出了12 份材料,计70 页3 万余字。“抄
材料真累,写材料更累,我成了作家了”,我在日记中留下了这样的话。在恐怖的
日子里,在威逼面前,我据实讲话,据理申辩,实事求是,绝不害人。
我的日记里多次写着:“我讲的情况,他们说都是流水帐,他们要的是反革命
活动的材料,我说,我编不出”,“写的揭发材料,自己也觉得不够味,勉强交卷,
准备挨斗”,“按事实来说,交代清楚了,按你们的要求是交代不清的”,“会上
顶起来了,他们骂我顽固”,为此,我的“问题”升级了,成了“死不改悔的走资
派”,“全军两个最顽固分子之一”,带来的是新一轮更严酷的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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