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特瑞萨·归齐奥利

    作为瑞士山中隐逸生活的反面，饱尝了威尼斯的放荡生活之后，拜伦渐渐恢复
了身心的均衡，同时也就回归到自己本来的性情了。那就是要求有教养的女性的慰
藉和鼓励的心情。

    离开了奥古丝塔，死了墨尔本夫人，他以野兽一样自然的意大利女性作对手，
逐渐感到了荒凉寂寞。像霍布豪斯说的“本来是性情优美亲切的人”的他，没有可
以倾诉他的爱情的对手，是不能过日子的。

    这时候，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性。她对他尔后的生活产生了
重大的影响。

    那是怎样的女人呢？先让拜伦自己说吧。

    1819  年4 月24  日，他写给伦敦友人道格拉斯·金奈德的信说：

    “从上月以来，我跟拉文纳的一位伯爵夫人——丈夫是六十岁的归齐奥利伯爵
——恋爱上了。她今年二十岁。（按：这是拜伦弄错了，她那时实际只有十七岁。
*）叫她像旭日一样艳丽，像中午一样温暖。而且她年轻。”*鹤见祐辅也弄错了。
特瑞萨·归齐奥利生于1800  年，这时是十九岁。——编者她是拉文纳贵族的女儿，
十六岁以前在修道院受教育，出来后就嫁给六十岁的富翁。这当然是没有爱情的婚
姻。

    意大利的风俗，女人结婚满一年以后可以有一个情人。于是，她在婚后一年之
内规规矩矩。正在这一年将满未满的时候，忽然遇见了拜伦。

    后来她在六十六岁写的《回忆拜伦勋爵》里面，说到他们初次会见的印象。

    “那天晚上我十分疲倦了，只是为了对丈夫的义务而出席那场宴会。但是，来
到宴会上的拜伦勋爵的高贵而优美的容貌，他的声音、举动，以及他周身发出的种
种魅力，超过了我所见过的一切人，他当然会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这件事情是
发生在威尼斯社交界女王白梭尼伯爵夫人的会客厅内。

    拜伦已经不是初次见她。他曾经出席她结婚后第三天的宴会，很被她的美貌所
引动。但是因为新婚诸事忙迫，她那次却没有留心到他。

    这次，快要走出会客厅的时候，她和走近来的拜伦握手，在他手上留下一张小
纸条。他回到家里悄悄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下次会见的时间和地点。

    从此以后，她每天都会见拜伦。

    她那大理石一样莹白的两颊，略带栗色的金发弯成大大的涡卷，雪白的牙齿，
年轻的体态，身材稍矮，但是发育得很好的胸部高耸着。

    在修道院受过认真教育的她，法语和本国语一样熟悉。读书很多，会作诗，善
于引用拉丁语的历史，能绘画。而且有着南国人的热情。

    她并不轻易地委身给拜伦。

    在这个国度里，结婚只是例行公事，而选择情人却要采取很慎重的态度。

    拜伦写信给朋友说：

    “南国人的恋爱，不像北国人那样无聊、冷淡、可有可无。而是他们一生性命
攸关的一件大事。是绝对必要的、不可缺少的事情。所以把女人叫做“恋爱的动物”
是正确的。他们——特别是罗马人——为恋爱可以舍掉性命。

    他们比北国人更早懂得恋爱，而且热情比北国人持续得更长久。”特瑞萨选定
丈夫的时候，轻快地立即承诺了，因为丈夫是给她以自由的人。但是她选择“随身
骑士”，却要经过充分的研究和考验。她不是一时的轻举妄动，而是在寻求一个永
久的爱人。

    现在拜论便经受着这位美丽而任性的少女的充分考验。他一向施之于女性的，
现在轮到女性来即以其道还治其身了。



    特瑞萨首先要拜伦发誓终生不离开意大利。这在拜伦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早就对好友罗杰斯说过：

    “威尼斯比意大利任何城市都美。我将终身住在这里。”另一件是特瑞萨要和
他约定：她不论到什么地方，他都要跟着。这却使拜伦悲哀了。他写信告诉霍布豪
斯说：“我现在大大地抱着希望。是希望啊。

    她说，先和我一起到拉文纳，再到博洛尼亚。如果确定了也还好，但还只是希
望呀。如果她半途推开了我，我便失败了。那样的话，我还能在这个地方见人么？”
特瑞萨想在收下这位“随身骑士”之前，先要他接受她的条件。

    拜伦的信还说：“顶困难的是这位少妇在人前一点也不顾忌。日前在白梭尼伯
爵夫人的会客厅里，当着许多人面前，却大声叫‘我的拜伦’。室内的女人们都停
止说话，各自对自己的情人咬耳朵。真叫我为难了。”这是“堂·璜”和女人打交
道第一次感到为难。返回拉丈纳之前几天，她才委身给拜伦。可是第二天便在交际
场中大声说出来。这可使她的丈夫烦恼了。虽然是全国公认的风俗，但这么夸张地
传播出去，也使得六十一岁的丈夫没有立足之地了。

    幸而到了夏天，伯爵夫妇离开了威尼斯。他带着年轻的妻子，匆匆地离开威尼
斯，离开拜伦回家了。她随着丈夫到家不久就生病了，她声言拜伦不来病不会好。
拜伦也没有办法，既然做了“随身骑士”，已经没有法子避开。他离开潮风飒飒、
凉爽宜人的威尼斯，南行到尘埃扑面；暑热逼人的拉文纳。

    这儿离开博洛尼亚只有五十二英里，北面有港湾，东西是控制亚得里亚海的海
港，从前是罗马帝国海军根据地之一，后来填平海岸，植松造林，更增添了风景的
美丽。威尼斯的人口约在十万与二十万之间，而拉文纳却是只有两三万人口的闲静
小城市。从古以来，都是天主教大僧正的居住地，拜伦到那几的时候，它是罗马教
皇的领地。

    拉文纳的古式建筑和狭小的旧街路，很刺激了拜伦的艺术心灵。诗圣但丁曾被
放逐于此地，他的遗骨也埋在这里。在填海而成的松林地带，海风飒飒策马飞奔，
松籁与潮音相应和，紧迫着他的官能。

    他在小旅馆中接到特瑞萨丈夫的邀请，才去访她。那是一座中世纪式的灰色大
公馆。主人是这地方首屈一指的富豪，归齐奥利公馆很使他高兴。病中的特瑞萨，
丰姿更娇美了。她在咳嗽，患的是呼吸道疾病。拜伦从威尼斯把自己熟悉的医生请
来。医生说她的病势相当重，劝她继续疗养。疗养的方法便是拜伦每天侍候在身边。

    特瑞萨在爱人的看护下，慢慢好起来了。终于可以和他骑马一同冲进森林。

    她是个热心的天主教信徒。和拜伦一道策马而行的时候，到了黄昏，远远的教
堂里响起了晚祷的钟声，她便叫拜伦停下马来默祷。他觉得：温柔的少女骑在马上，
在清朗的天空传来的钟声里，凝神闭目祈祷的姿态特别美妙迷人。

    堂·璜歌唱说：

    祝福马利亚！这是祈祷的时辰！

    祝福马利亚！这是恋爱的时刻！

    祝福马利亚！请允许我们的灵魂瞻仰你和你那圣子的精魄！

    祝福马利亚！在那神鸽的翼下，你两眼低垂，那样端凝的美色！

    虽然只是画像，却和偶像不同，——

    请破框而出吧，你那样栩栩如生！

    比起爱讲道理的新教来，神秘的天主教还比较容易吸引拜伦。慧眼的司各特在
伦敦已经说过，能够镇静拜伦灵魂的东西，将是天主教的仪式。

    特瑞萨一天胜过一天地渗入拜伦的灵魂。她以柔弱的南国音调，说着美好的意
大利语。比起本国语来，对外国语较为偏爱而有兴趣，这是人之常情。

    在本国语里显得很平凡的东西，在外国语里便觉得逸韵悠然。特瑞萨是外国人，
有许多异国情趣，这大约正是她能激发拜伦的浪漫想象的一个原因。

    但是，更重大的理由在于：她不是讲大道理的、爱批评的、自我中心的女人。
她是纯真的、无私的、而且诗趣横溢的。像柔和的春风一样，镇静了他那躁急的神
经。恰像奥古丝塔、墨尔本夫人一样。

    而安娜贝拉、卡罗琳都只能使他焦躁，使他冷酷，甚至使他发狂般的残忍。他
不能忍耐接近他身边的装伶俐爱批评的女人。而期待优美的、柔和的、纯真的、无
私的女人。把人的一言一动都像数学公式一样井然罗列起来，对着理论的明镜加以
批判，那就使得他发怒到想把手边的东西掷下地去。当碰见那种把人的行动都当作
神的意志，连自身的利己心、憎恶心甚至妒忌心都想用神的名义来加以神圣化的女
人，他便生气到总想折磨她，折磨到使她哭泣。所以他折磨卡罗琳，折磨克莱尔，
又虐待安娜贝拉。所以他在墨尔本夫人面前像小羊一样顺从，在奥古丝塔面前像孩
子一样没是非。他的忠仆弗列查对人说：“再没有像我们主人那么容易对付的人。
不会对付主人的，在世上只有我们太太一个。”为什么夫人总是要使主人发怒呢？
头脑简单的弗列查怎么也弄不明白。现在来到意大利，拜伦才发现了镇静自己的女
性。他十三岁的时候，母亲曾经请一位有名的女巫占卜他的未来。那女巫说他将结
婚两次，而第二次的夫人是外国人。拜伦现在深切地记起那些话来了。特瑞萨像梦
一样地热恋着拜伦。意大利的女人，不会像英国女人那样理智地、客观地解剖批评
男性。而是诗一样地在脑子里描绘着美丽的爱人。她把她幻想中的拜伦描绘在心中
的绢帛上。世间独一无二的大诗人，热情的恋人，雕像似的美貌贵公子，这是她的
拜伦，而且是唯唯诺诺听从她的命令的“随身骑士”。

    她把她的偶傍拜伦紧紧拥在胸前，心中充满爱情的幸福。

    她的心情又反映在敏感的诗人的官能上，使年轻的、无忧无虑的拜伦队心底里
苏醒起来了。

    人间的关系像镜子。

    自己的心映在对方，对方心上的自己的姿态又回映到自己的心上。所以，有着
爱情和同情心的人，能使自己周围的人心底的爱情和同情心都苏醒过来。

    在拉文纳这座古都里面，堂·璜是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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