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蒙以养正,圣之功也”
———毛泽东与邹春培(2 )
人们大都知道,毛泽东一生酷爱游泳,尤其喜爱在江河湖海里畅游,喜爱在大
风大浪中征服对手,宣泄情感。“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不管风吹浪打,胜
似闲庭信步”等诗句,就是他与水打交道留下的千古名句。
毛泽东不但酷爱游泳,而且泳技高超,泳姿多样,“中流击水”似“闲庭信步”,
应该说是得益于他童年、少年的馈赠———上屋场前的南岸塘,就是他少小时习武
练艺的最好场所。
毛泽东对于水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嗜好。几岁时,一般的幼童即使掉进一个水土
当,也会吓得直哭,而他却敢在南岸塘里滚。他还用跳水的拿手好戏,躲过父亲数
次蛮不讲理的追打。现在,南岸塘边还插有一块铁牌,上书:“毛泽东同志少年时
代游过泳的池塘。”1963年11月,郭沫若参观韶山时,曾指着这口塘叹服地说:
“毛主席是小时候游池塘,老年游长江啊!”
提起毛泽东“小时候游池塘”,人们自然会忆起他10岁那年在南岸私塾惹起的
那场“游泳风波”。
那是一个赤日炎炎的夏天。南岸蒙馆的小阁楼上,闷热得就像蒸笼,灼人的太
阳透过伸手可及的瓦缝射进教室内,散发出难耐的热气。
一天午饭过后,邹春培先生摇着芭蕉扇来到教室,向大家吩咐道:他下午有事
外出,不在蒙馆,学生务必尽心温课,不得走动喧哗。等他回来以后,将点读新课
———《论语。先进》篇中《子路曾冉有公西华侍坐章》。
毛泽东虽然调皮,可是读书却从不含糊。邹先生走后,他先将昨天学过的课文
温习了一遍,然后,便开始预习老师下午将要点读的新课。
———子路、曾、冉有、公西华侍坐。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泳
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泳而归”,“吾与点也……”读到这里,
毛泽东又把这个句子重念了两遍,尔后戛然停住不读了。这时,他陡然记起上次学
过的一篇课文中的一句话:“子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
乐,仁者寿。”他心中暗想:哦,原来孔圣人是赞成门徒们游泳的呀!
午后,烈日当空,小阁楼上热浪逼人,就连桌椅板凳都被骄阳烤得发烫了,仿
佛只要划一根火柴,空气便要燃烧起来。汗水像一条条讨厌的小虫子,顺着毛泽东
的脊背往下爬,把他身上那件白棉布短衬衫都浸湿了。
毛泽东用衣袖揩了一把汗水,拿起课本继续读起书来:“……夫子喟然叹曰:”
吾与点也。‘“
刹那间,毛泽东眼睛一亮:看来,古时候就有“童子”和“冠者”下河游泳的
先例,而孔夫子也很赞同。眼下,天气这么热,我们何不也到池塘里冲个凉?“可
是,邹先生回来后要责问怎么办?”他脑子一转悠,一个对付先生的“点子”冒出
来了。
这就是那个时期的毛泽东,那个后来几乎被所有教导过他的老师视为“特殊学
生”的蒙童!他不到10岁,却天性聪敏机灵,常常用从老师那里学到的有限知识,
又去钻老师的空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会儿,十几个蒙童像从笼中放出的小鸟,欢呼雀跃地跑出蒙馆。大家站在杨
柳依依的南岸塘边,望着清凉澄澈的塘水,心里痒痒的,等着“孩子王”毛泽东发
号施令。毛泽东首当其冲,一个猛子扎进碧水清波中。其他学生娃们,也学着他的
样子,一个个脱得赤条条的,“扑嗵”、“扑嗵”地跳进塘里。他们就像一群鸭子
一样,尽情地在水中嬉戏,早把老师的吩咐忘到了九霄云外。
邹先生回馆,小阁楼空无一人,心里好生纳闷:都到哪里去了呢?他朝窗外一
望,却见学生们赤身裸体正戏水弄波,玩得开心。他来到塘边,铁青着脸,狠狠地
吼道:“孺子不可教也!”
回到蒙馆,学生们低头垂眼,等候先生发落,惟独毛泽东神态自然,若无其事。
邹先生责备的目光盯着毛泽东,通过上次“背书事件”,他便对毛泽东留有深
刻的印象。他想:大概只有毛泽东才敢带这个头,今天非惩罚惩罚他不可!
“谁让你们下水的?———润之,是不是你带的头?”邹先生严厉地责问道。
毛泽东敢作敢当:“是我带头的!先生!不过,若要问到是谁让下水的,那就
是孔圣人!”说着,他往东墙上的孔子牌位一指。
“什么?你!你……”邹先生一听此言,气得脸色发白,他用戒尺指着毛泽东,
就要动手。
“且慢!”毛泽东一下子打开《论语》,翻到邹先生要点读的《子路曾冉有公
西华侍坐章》,递到先生面前,说:“先生,你看,孔夫子不是也说过可游泳吗?”
蓦然,邹春培扫视到孔子的那句“吾与点也”,脸上顿时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他气急败坏地折断了那根戒尺,把门“口平”地一摔,忿然走出了学堂门。
但是,邹春培并未就此罢休。他来到上屋场,一见毛泽东的父亲毛贻昌,便气
冲冲地说:“顺生兄,你家石三不得了,他才学比我高,我教不了他这样的学生啦!”
毛贻昌问明原委后,忙向邹先生赔笑脸、讲好话。他历来家教颇严,听说儿子
竟敢坏了学堂的规矩,还有违师道尊严,与先生顶嘴,就格外恼火。他顺手在家里
拿了一根竹竿,向南岸私塾跑去。
毛泽东知道今天弄得先生下不了台,先生定不会饶他。后来,他见邹春培出去
了,就猜想到他准是到父亲面前告状去了。毛泽东深知父亲的秉性,脾气一上来准
有一顿好打,他的棍子可比邹老夫子的戒尺厉害多了。于是,他不敢回家,背起书
包离开课堂,一溜烟地逃跑了。他听说县城离韶山好远好远,心想跑到县城父亲一
定抓不着、打不着,于是便信脚向山外走去。可不足10岁的他,在山里转了三天,
只离开家几里远,还未能走出韶山冲。
毛泽东的出走,在韶山冲引起轩然大波。毛泽东的父亲毛贻昌虽对儿子的“忤
逆”行为大为恼火,但更为儿子的安危担忧,只好和长工阿贵等人一道,四处寻找
出走的毛泽东。后来,幸亏一位砍柴的老人,遇上了迷路的毛泽东,才将他护送回
家。
这件事情过后,父亲没有因此再打毛泽东,先生也没有再为难他。对这次的经
历,毛泽东自我感觉也很好。几十年以后,他向一位国际友人谈起它时,称之为
“一次胜利的罢课”,他说:“我的抗议行动的效果,给了我深刻的印象。这次罢
课胜利了。”
一场“游泳风波”就这样平息了。这场风波不只是毛泽东参与“反抗”和“斗
争”的尝试,同时还是他降服江河湖海的演习,它在毛泽东一生中的地位绝不可低
估!
如果说,童年毛泽东游南岸塘,是出自于童真与天性的话,那么,后来他进行
的许许多多诸如“畅游”“横渡”这类的游泳活动,则都有着质的升华———在这
种貌似平凡的活动中,反映着他的好恶、爱憎,寓予了他对理想与信念的执著追求。
在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读书期间,他“携来百侣”遨游湘江,不是单纯的游玩
消遣,也绝非青年人冲动一时的即兴之作,而是有目的、有组织的举动———为了
强健体魄,磨炼意志,在游泳中去经受险风恶浪,去体会人生的道路,悟出社会的
哲理,增强面对困难、战胜困难的力量和勇气;及至中晚年,渗透在游泳活动中的
政治色彩,就越发浓厚了。当然,这都是后话。
在私塾里,毛泽东虽被先生排在顽皮的学生之列,但他会读书也是出了名的。
在学习中,毛泽东表现出聪明的天资,尤其表现出非凡的记忆力。他读书时从
不出声,读过后很快就能背诵和默写。邹春培有时故意让他多背点书,但总难不住
他。毛泽东还学会了使用《康熙字典》,先生没有点读过的书,他也能认得。由于
他天资聪慧,在学习上不需要先生多劳神费力,所以大家给他起了个诨名,叫“省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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