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纯儒·塾师·堂兄
———毛泽东和毛宇居(1 )
在毛泽东众多的老师之中,他的塾师加堂兄毛宇居,是颇值得一提的。
历史的台历,要翻回到1959年的那个沉闷燥热的夏天。
6 月25日的午后,毛泽东回到了他阔别32年的生身之地———韶山冲。下车伊
始,他就迫不及待地向身边的工作人员吩咐:“要把我大哥接来!”
不一会儿,一位精神矍铄、银须飘逸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在当地政府官员
的簇拥下,来到了韶山宾馆。
毛泽东闻讯,从他下榻的“松山一号”迎了出来,拉住这位老人的手,连声问
候:“大哥,好哇!身体还健旺啵?……”一边说着,一边搀扶着老人踏上宾馆内
的水泥台阶,走向室内……
这位被毛泽东称为“大哥”的老人,便是他少年时代的老师———毛宇居。
也许人们不会相信,就是这个貌不惊人的老者,当年却是一位颇具才华而又富
正义感的教书先生,是一位曾为伟人之师的了不起的乡村文化人。但这些又都是千
真万确的。
是他,给了幼年的毛泽东以丰富的知识营养,使之打下了深厚的文史基础,从
而为日后在“改造中国与世界”的壮举中,准备了无与伦比的精神武器;正是这位
有一定理想与信念的农村旧知识分子,曾一度放弃安逸平静的生活,追随学生毛泽
东,投身于他致力的革命事业之中;正是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面对反动当局的刀
枪,历尽艰险,妥善保存了毛泽东的《祭母文》这一极其珍贵的文物,并将其归还
给国家有关部门;正是他,在湖南省主席何键派兵来韶山挖毛泽东的祖坟时,巧布
疑阵,赢得了一场护坟斗争的胜利……
毛宇居,字先甲,又名蕊居,禹居,别号“守十子”、自诩“韶麓散人”。1881
年,出生于湘潭县韶山冲蔡家塘(今韶山市韶山镇韶源村)。清光绪年间开始设馆
授徒,是当时韶山冲屈指可数的秀才之一,人称“纯儒”。1906年,毛宇居同郭伯
勋一起在井湾里私塾为族弟毛泽东授课十个月。1912年,他在湘潭师范学堂毕业,
继续从事私塾教育。
1921年前后,到云南滇军“建国军第六军”军长何海清将军手下任秘书,任少
校衔。不久,他辞去军职,往川东南一带经营茶叶生意。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7年“马日事变”后脱党。抗战期间同情、支持共产党,悉心照顾烈士后代毛楚
雄等。至1949年,从事私塾教育累计达三十余载。1950年,两度被邀请为湘潭县各
届人民代表会议特别会议代表,次年9 月,受聘为湖南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1953
年1 月受聘为湖南省文史馆馆员。1964年9 月29日去世,终年84岁。
毛宇居饱读古书,尤工诗对,人称“韶山一支笔”。他安于淡泊,不慕仕禄,
以教书课徒、造福桑梓为乐,甘愿在乡间过着贫寒清苦的生活。他曾写有一联:
“带耕且读原家教,温故知新作士风”,表白自己的心迹。还作有“自画像”诗以
言志。诗曰:牛马生活我生忙,漫走川滇觅稻粱。
鹤守残梅撑傲骨,雁飞中泽馨中囊。
关怀群侪多摩擦,话到和平费考量。
世事沧桑从变化,只愁书味不留香。
毛宇居不仅颇具才学,且为人正直、练达。他曾在赠侄儿毛远翔一笔筒上题词
道:“外象圆,内象空,圆而且空,是之谓玄,同竹君子能如此,宜其明体达而无
所不通,吾今以此为师兮冀,朝夕瞻仰以磨砻,又岂得小之曰笔筒。”这可看作是
他性格涵养的写照,也是他为人处事的信条。正因如此,他在韶山这一带人望颇高,
深受乡亲的尊敬。
毛宇居与毛泽东是未出五服的兄弟。他的曾祖父毛南方与毛泽东的曾祖父毛祖
人系嫡堂兄弟,其父毛福生与毛泽东的父亲毛贻昌共高祖,他比毛泽东年长13岁,
是他的排房兄长。早先,他们的祖上曾经都住在滴水洞黄田坳,后来“树大分杈”。
毛泽东的曾祖父毛祖人(1823-1893 )家人丁增多,滴水洞田地有限,便于清光绪
初年(1875年)前后买下韶山嘴下面的土地冲(即上屋场前面)一带田产。但这里
离家有七八里远,寒来暑往,春种秋收,终觉隔山隔水,难于看管。三年后,他买
下了上屋场东头五间半土砖茅屋,准备让成房立户的儿子搬到这里来种田和居住。
可是,他的两个儿子恩农、恩普兄弟都嫌太偏远,不想去种,不愿去住,都想厮守
在祖居世袭领地上。最后,兄弟俩通过抓阄定夺。清光绪三年(1877年)冬,毛泽
东的祖父恩普携妻罗氏和儿子毛贻昌以及另外两个女儿,迁居上屋场。在这前后,
毛宇居家也迁居蔡家塘。虽然他们两家迁居两地,但仍然往来密切,亲如一家。
1906年秋,毛泽东到井湾里私塾读书,毛宇居同与井湾里主人郭伯勋在这里当
塾师,给学生们讲授《春秋》、《左传》等经书。由于他与毛泽东的这种特殊的亲
情关系,毛宇居对毛泽东这个堂弟自然特殊看待,对他的管束、教育也比其他学生
严厉得多。
尽管这样,毛泽东还是经常违反课堂规矩,给先生和堂兄“捣蛋”。比如:他
不愿读《四书》、《五经》,就和小同学串通起来,反对背书;让他好好在教室温
课,可等先生一离开,他便组织小朋友排队打仗,由他当“元帅”,让大家冲锋,
把个教室弄得乱糟糟的。这些都让毛宇居十分恼火。
有一回,毛宇居要外出,临行前规定学生在课堂预习课文,不得随意走动闲谈。
毛泽东却提出:如果大哥今天不讲授新课,他将到山上树林找一个僻静而空气新鲜
的地方,在那里读书记性更好。先生没有答应。可是,毛宇居刚走,毛泽东就背着
书包爬到了屋后山上。两个时辰过去了,毛泽东躺在青石板上背熟了课文,又爬上
树摘了一书包毛栗子。回到教室,他先给每个同学分几颗,然后给“大哥”也“孝
敬”一份。毛宇居却不领情,他责问道:“石三,谁叫你到处乱跑?”“闷在屋里
头昏脑胀,死记硬背也是空的。”毛泽东辩解。“放肆!”毛宇居很是生气,脸涨
得通红。
下午,毛宇居仍然不依不饶,他要毛泽东站在门外,不让进屋。约过了个把时
辰,毛宇居指着教室外的天井说:“你有本事不服管教,就以天井做首诗来,做不
出我先打你的屁股,再告诉你爹!”
毛泽东不愿挨打,只得认罚。他绕着天井转了两圈,思忖着这诗怎么个做法。
他看见:天井中有一座深井,调皮的学生从溪里捉了些鱼虾养在里面。不时有三五
只小鱼儿把头伸出水面,小嘴一张一合,似乎感到井中的沉闷,要呼吸外面的新鲜
空气。这一情景,给了毛泽东灵感———他想,大哥管得也太紧了,自己就像天井
中的小鱼虾,没有半点自由!想着想着,他随口吟道:天井四四方,周围是高墙;
清清见卵石,小鱼囿中央;只喝井里水,永远养不长。
毛泽东轻易“过关”,虽说毛宇居当时不觉解气,却不得不承认堂弟是个奇才。
这敏捷的才思和深刻的讽喻,给毛宇居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数十年后,他还常向前
来韶山参观的人们谈起此事,称赞他的才华和反抗精神。
毛宇居毕竟是个“明白人”,他从毛泽东的“反抗”行动中体会到:用传统的
教学方法和教学内容,已不能满足这个聪明而顽皮的少年的求知欲,更不能“降服”
他;只能因人施教,严宽相济,方可奏效。此后,他改变了对毛泽东死板的教学方
法,把自己的藏书借给他让他自学,尽量扩大毛泽东的视野。在他的指点下,毛泽
东读了许多他喜欢的书籍,才学有了长足进步,尤其是在古代文化知识和古代汉语
方面,更是打下了较厚实的基础。及至后来,他写著作或作演说,往往博古通今而
用典贴切,妙语联珠,这些都不能不说与毛宇居这位“大哥”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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