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过激派老师”
———毛泽东和李漱清(2 )
毛泽东向李漱清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李先生,我看了这些小说和故事书,所
有的人物为什么都是文官、武将、书生,从来没有一个农民做主人公呢?”
说老实话,毛泽东提出的这个问题,老师也从未考虑过,所以李漱清一时答不
上来。
毛泽东似乎是早有主见,他继续说道:“对这个问题我以往搞不清楚,现在开
始明白了。我发现,书中颂扬的这些文官、武将和书生们,他们是百姓的统治者,
而这些人是不必种田的,因为土地归他们所有,自然有佃户交租子养活他们。而那
些写书的人,也多半是出身富贵人家,他们没有种过田,没有受过人生艰苦,他们
怎么会去写种田人的书呢?”
李漱清没想到,这个“小学生”竟然提出这样大的问题,而且有了这样深的见
解,他不禁暗暗感到几分惊讶。少许,他点头赞同道:“是的,润之,你这个看法
很有道理!”
受到老师的鼓励,毛泽东谈锋更健:“我希望,在将来的有一天,能够出现专
门写农夫和工匠的书。我甚至想,假如我长大以后能够写书的话,我一定要写农民
的书,写受苦人的书,一定要把种田的、打铁的、挖煤的,都写成英雄豪杰。”他
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眉宇间充满着一股难以抑制的自信与豪迈之气。
毛泽东继续向李漱清先生谈起他的读书感想:历代遗留下来的这些历史小说和
神话故事,精华与糟粕并存,有的地方他的确非常喜欢,然而有的地方又让人看了
很是扫兴,还有的甚至叫人很生气。他很喜欢李逵、武松、鲁智深这些不畏强暴的
英雄好汉,十分痛恨高俅、童贯、蔡京这些欺压百姓的奸臣。他认为牛皋比岳飞有
气魄,岳飞比不上他。岳飞明明知道秦桧要加害于他,却偏要跑到风波亭去送死;
牛皋的胆子大得多,他敢于拉起人马,上太行山落草,造皇帝老子的反……
说到这里,毛泽东话锋一转:“不过,总的看来小说还是比经书好。就拿这些
年来我读书的情形来说吧,我过去读了几年孔夫子的书,读了四书五经,不仅没有
读懂,反倒越读越糊涂了。你看《学而》上是怎么写的?子曰:”贫而无谄,富而
无骄,可乎?‘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孔夫子是一位大圣人,
居然也说出这等的蠢话来!贫困的穷苦人怎么能够快活?地主老财又怎么会对穷人
讲理施礼呢?读这样的书,人怎么会聪明啊?相反,那些小说则好看好懂得多,书
中所写的人和事让人过目不忘,它的影响比那些经书可大多了哩!可是,我始终弄
不明白,学堂里为什么不准人看小说呢?为什么要把它叫做’杂书‘呢?“说完,
他不解地望着老师,似乎在等待答案。
李漱清呷了一口茶,说:“你问得好!这也是我们大清帝国的怪现象。在长沙,
我听维新派的先生们说过,西洋人是十分推崇小说的,俄国的托尔斯泰,英国的狄
更斯,法国的伏尔泰、巴尔扎克和雨果,他们都是很有名气,很受人尊敬的大学问
家。只有我们古老的大清王朝,只晓得崇拜两千多年来老而又老的孔夫子,只晓得
抱残守缺,容不下一点新的东西。那些大人先生把小说看成杂书,写小说的人被斥
之为下九流,至于那些描写造反和离经叛道的新书,则更是被视为洪水猛兽,必欲
禁之而后快……”
“反叛那些恶人和坏人,有什么不好呢?这样的书多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清王朝还有公道吗?”毛泽东年轻气盛,直言快语,把心中的话吐了出来。
李漱清听了毛泽东这番话,觉得也有同感,心里极为赞成。不过,他没有直露
地表示自己的态度。他知道上述这些问题多少有些敏感,有些“犯忌”,而从毛泽
东的谈话中已流露出愈来愈浓的反叛意识,所以他不想以激烈的言行去刺激他,因
为他还很年轻,摆在他脚下的人生道路还很漫长,作为人师再不能去增加他的偏颇
与冲动,这样于他今后是不利的。
想到这里,李漱清感到有必要提醒毛泽东注意———在性格中应该溶入韧性,
防止锋芒外露,真正做到怒不变容,喜不失节。于是,他起身来到屋内用毛笔书写
了一幅条幅,送给了自己的学生。毛泽东接过一看,条幅上写道:硬就硬,莫激烈
;软就软,莫投降。毛泽东手捧条幅,品味着、沉吟着,他仿佛要透过这通俗的字
句悟出深奥的人生哲理。渐渐地,他感到手中这件馈赠物的分量重了,它不是一张
纸,分明是一份沉甸甸的丰厚礼品!
毛泽东在谈了自己读小说的感想后,接着又同李漱清讲起他最近借阅两本新书
的经过和读书体会来。
毛泽东告诉李漱清,他前几天去了一趟唐家土乇外婆家,找八舅借了两本新书,
一本叫做《论中国有被列强瓜分之危险》,一本是《盛世危言》,他阅读之后很受
教益。
《论中国有被列强瓜分之危险》这本书,开篇第一句话就是,“呜呼!中国覆
亡有日矣!”真叫人怵目惊心!这本小册子的作者,列举了大量的实例,分析了世
界列强的侵略野心和内政外交政策,叙述了印度、安南、朝鲜、缅甸亡国的经过和
亡国以后的痛苦与屈辱。也写了大清帝国朝纲紊乱,官吏昏愦,武备松弛,国库空
虚,民生凋蔽等现状,提出了“亡国之祸,迫在眉睫”的警告。
毛泽东对着暗淡的桐油竹络灯,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激动得一整夜没有合眼。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袭上了他的心头,他为祖国的安危、民族的存亡而感到深深的忧
虑。从这一刻起,他第—次产生了政治意识,开始感觉到:救国,是每一个国人的
天职!
《盛世危言》是一本资产阶级改良主义的代表作,是1893年出版的。说来也巧,
它正好和毛泽东同岁,在读者中间它已流传十五六年了,可在十分闭塞的韶山冲,
还是一本难得的新书呢!毛泽东在李漱清这里得知有这么一本书,就翻山越岭到唐
家土乇外婆家,好不容易把它借来了。这本书的作者叫郑观应,广东省丞山县人,
是一个办理中外贸易的官商。他对于国内外的政治经济状况,有一定的了解,对西
方的科学技术,也作过一些考察,由于痛感满清王朝积弱不振和几十年丧权辱国,
触景伤情,满怀忧虑,才积三十年精力写成这部书,提出了一整套改良主义的办法。
他认为:中华古国的富强之道在于开矿山,筑铁路,繁商业,办报馆,兴教育,设
立议院,实行“君民共主”……这些观点,反映了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先进分子维新
变法的要求,在当时确有很大的进步意义。而现在,戊戌变法的失败早已宣告了改
良主义思想的不可行性,在这辛亥革命的前夜,君主立宪的主张显然是落后很远了。
不过,在闭塞的韶山冲,能看到这样一本触及时事、洋溢着爱国主义激情和改造中
国社会设想的书,还真令人耳目一新,也叫少年毛泽东感动不已,他非常喜欢这本
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本书写得多好啊!中国要富强,只提倡学习西洋的科学技术是不够的,还
要从政治上进行改良。应设议会,制宪法,实行‘君民共主’;办报纸,开学堂,
提高民众文化;开矿山,修铁路,发展工商企业。李先生,你看是这样吗?”
李漱清默默地听着,他从毛泽东那颇有见地的谈吐中感到:书本像只船,已载
着毛泽东从狭隘的地方,驶向无限广阔的生活海洋,他所关心的不再是小小的韶山
冲,不再是一人一家的生存出路,而是整个国家的强盛和振兴。一个乡村少年能有
此悟性实在难得!想到这里,李先生那黧黑而清瘦的脸庞,渐渐泛起了欣慰的光泽。
当听到学生毛泽东似在小结自己的论述,又似在征询老师的意见时,李漱清进一步
诱导道:“是呀!你说得很好,像我们这样的七尺男儿,一介书生,理当为国尽忠,
为民造福,努力探求富国强兵之道。但是,只有在学到更多的知识之后,才能真正
担负起救国救民的重任啊!润之,十几岁的年纪,正是立志向上的时候,你如果能
够外出求学深造,那就是最好的了。”
李漱清先生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毛泽东那颗奋进向上的心;像一团火,燃
起了毛泽东复学求知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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