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恩恩怨怨五十载
———毛泽东和张干(2 )
正当张干恼羞成怒的时候,有人火上浇油了———一个学监向他告密说,在这
次学潮中派了“大用场”的那份《驱张宣言》,是二年级学生毛泽东起草的。张干
更恼了!对于毛泽东,张干并不陌生。伦理学教师杨昌济先生就曾对张干介绍过:
毛泽东是“一个特殊的学生”,这个学生长得高高大大,大概有五六尺的个头,不
像个学生,倒有些像年轻的教职员,在一般的同学当中有点“鹤立鸡群”。早在四
师并入一师时,张干也听原来的校长夸过:“毛泽东的文章做得极好,不要说在学
子当中,即使是我辈同事中也没有几人能做得出来!”
张干还听人讲,毛泽东认为一师的课程非常繁杂,规则非常烦琐,近20门学科
好比一个“杂货铺”,教学方法又很死板,故不愿在这里浪费时光,提出过退学的
请求。因此,他对学校开设的大部分课程不感兴趣,有的课根本就不去听讲,有的
课勉强去了也是夹带其他书籍去看。图画课老师就向校方反映过:上静物写生时,
教师在课桌上摆了一个花瓶,一把茶壶,几只茶杯,叫学生们画素描。毛泽东拿起
教师发给的那张白纸,提笔信手一挥,画了一条横线,上面再加上一个半圈,然后
在旁边写了唐朝大诗人李白的一句诗“半壁见海日”,表示太阳正从大海上升起。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画完交卷了。然后,离开第八班教室,到自修室读他喜欢的
书去了。图画教师没有办法,只好给他40分———不及格!
……张干把对毛泽东的一鳞半爪的了解,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
联想到毛泽东在这次学潮中带头闹事,起草“宣言”、污辱师长的事,他得出这样
一个结论:毛泽东自恃有些才华,目无师长,不守校规,是一个“害群之马”。于
是,张干立即行使校长职权,决定要“挂牌开除”包括毛泽东在内的17名发动“学
潮”的学生,以儆效尤。
消息传出以后,曾为毛泽东讲授过修身、教育和伦理学、哲学等课程的杨昌济
先生,对此忿忿不平。杨先生在课堂上谈到这事时,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地
写下了这么两句诗:“强避桃源作太古,欲栽大木拄长天!”他不能容忍学校当局
把自己一向寄予莫大期望,并视为“拄天大木”、“当代英才”的学生毛泽东开除!
他先后联络了徐特立、方维夏、袁仲谦、王立庵、王季范等先生,仗义执言,据理
力争,并为此专门召开全校教职员工会议,为学生鸣不平,共同向张干施加压力,
迫使张干收回成命。与此相呼应,学生们不屈服校方的压力,不肯善罢甘休。他们
继续发动罢课,重申自己的誓言:“张干一日不出一师校门,我们一日不复课!”
在强大的压力之下,张干为了平息事态,恢复教学秩序,终于作出了让步:同
意不开除毛泽东等“闹事”学生。但是,为了保全他的面子,还是给毛泽东一个处
分:记大过一次!
第一师范的学潮总算平息了。可是校长张干却怏怏不乐,一口气憋不下。想到
自己在一师任教多年,为了10元钱学杂费的事,竟要被学生撵走!历来,在学校只
有校长开除学生,哪有学生“开除”校长?这真是闻所未闻!张干越想越不是滋味,
感到在第一师范再也呆不下去了。于是,便主动向省府教育厅递交了辞呈,卷起简
单的行囊,离开了辛勤工作6 年之久的第一师范,到别的学校谋事去了。
30多年匆匆而过,犹如弹指一挥间。
解放初,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的旧址———妙高峰上的一所中学里,有一位六
七十岁的老者,他面色抑郁,惶惶不安。他,就是张干。
此刻,忧心忡忡的张干,有好几块心病:一是恼恨自己当了“地主”,成了革
命的对象。他家本是贫农,以后任教40余年,靠积蓄购置了一份田产,却未曾想成
了“剥削阶级”;二是当年自己的学生毛泽东,如今成为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
悔不该当初提出开除他,还给了个“处分”,虽然毛泽东是大人物,未必记人之过,
但终究是一笔未了的旧账;三是在国共双方重庆谈判前夕,曾被人所用,给毛泽东
发了一封电报,敦促他“应召赴渝,赞襄国政”,还要他“幸勿固执,致人失望”,
这岂不是替国民党蒋介石说话吗?张干越想越觉得有愧于学生毛泽东,更害怕毛泽
东责怪于他。
1950年10月5 日,毛泽东在中南海住所邀请原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老师和
同学王季范、徐特立、熊瑾玎、周世钊和谢觉哉等人吃饭。席间,大家谈起了几十
年前的往事,仿佛就在昨天,不由人感慨万千。毛泽东的同窗好友周世钊,对毛泽
东说:“张干这个人主席还记得吗?他现在长沙妙高峰中学教数学,家庭生活颇困
难。这次来京前,他托我代向你问候。毛泽东听说张干一直在教书育人,很受感动。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说:”张干这个人很有能力,30来岁就当了一师校长,不简单。
原来我估计他要向上爬,爬到反动统治队伍里做高官,结果没有。刚才听你说他还
在继续教书,解放前他吃粉笔灰,现在还吃粉笔灰,这是难能可贵的!“
“是的,张干抓教育很有一套,那个时候他确实是年轻有为。”徐特立、熊瑾
玎都赞同毛泽东的看法。
大家又你一言我一语,提起毛泽东在“君子亭”起草《驱张宣言》,以及张干
要开除毛泽东的事来。
“现在看来,当时赶走张干没有多大必要。”毛泽东不无自责地说:“每个学
生多交10元钱学杂费的事,也不能归罪于他。至于多读半年书,有什么不好呢?”
见毛泽东的态度如此诚恳,周世钊趁机把张干6 口之家的生活窘状和愁苦心境,
一一向毛泽东作了汇报。毛泽东感慨系之,不假思索地说:“张干是有向上爬的本
钱的,如果他下决心向上爬,一定爬得上去。经过几十年还没有爬上去,可见他没
有向上爬的决心,这就算有一定的操守。对张干应当照顾,应当照顾!”事后,国
事异常繁忙的毛泽东,仍然挂记着老校长张干。他先让在北京参观游览的周世钊给
张干写信,告诉政府将对其给予照顾的情况,给贫病交加的老人带去了安慰。6 天
后,也就是10月11日,毛泽东亲自致函湖南省人民政府主席王首道:“张次(张干
别号)、罗元鲲两先生,湖南教育界老人,现年均七十多岁,一生教书未作坏事,
我在湖南第一师范读书时张为校长,罗为历史教师。现闻两先生家口甚多,生活极
苦,拟请湖南省政府每月每人酌给津贴米若干,借资养老。”
王首道接到毛泽东的来信后,即派员来到长沙书院路附近张干的家中,专门传
达了毛泽东来函的内容,向他表示慰问,并先后两次将1200斤救济大米和50万元人
民币(旧币)送到了他的手中,也把领袖对人民、学生对老师的真挚感情送到了张
干先生的心里。
张干欢畅异常,夜不能寐。他坐在灯下看着这些信函,抚今忆昔,心潮翻滚,
感慨万分,即展纸握笔,饱蘸老泪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润之吾弟主席惠鉴:敬启
者,近接懋斋、元(周世钊)诸弟得吾弟致汉溟(罗元鲲)先生函,深感吾弟关
怀干的生活。干服务教育界四十二年,小有储蓄,已为去年秋征(实收为一百八十
二石,征去了七十七石)及今年减退消耗殆尽,不得已来省教书,又复旧病浚发,
卧床月余,几无以为炊。幸省主席奉吾弟之命,厚赈兼金(人民币50万元)。经国
万机,不遗在远,其感激可言喻?今乡里既不可居,省垣又难工作,六口之家,贫
与病迫,无实至为可虑。
本年二月十六日,闻吾弟签订中苏条约,当时曾作贺函,闻未收到,兹另纸补
写,敬希钧鉴。末此布谢,并颂政祺。
张干一九五O 年十月三十日不久,张干接到了一封邮自中共中央委员会的信。
信的内容是———次先生:十月三十日惠书及中苏条约所致贺函,均已收到。甚为
感谢!生活困难情形,极为系念,已告省府有所协助。此复,敬颂教祺!
毛泽东一九五O 年十二月十四日毛泽东的信,行书如行云流水,短信似潇湘源
长。尤其是“极为系念”一语,牵心动肠,情重千钧。如果说在此之前,张干以他
的学生中能有毛泽东这样一位伟人而高兴的话,那么今天则是他最值得骄傲的时刻
———他收到了共和国主席的亲笔信!这是殊荣,也是良药,他的病似乎好了一大
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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